在碧桂园生长了十年后,我成为人们眼里的一棵大树,我的身躯不 像是通常人们看到的那种长了十年的树,实际上要比那些大树粗大许 多。若是追问缘由,大概除了碧桂园“冰刀霜剑”的催逼外,还有年轮 里的双重时间,这个双重时间只有我们丹桂妹妹自己知道。此外,来自 天空的愿望和遨游星球时的经历,也是我们能够成为超级桂花的原因。
这些要素全都融合在细胞、肌肤、枝桠、叶子和根须中,令我顽强蓬勃 地生长,成就今天绿盖如荫枝繁叶茂的丰姿。我的皮肤由浅白变黑,躯 干的气眼隐没在黑厚的皮肤中。皮肤变得粗糙板结,纵横交错,成了小 昆虫的栖息地,成了雨天的渠沟,成了微生物的广袤山梁和高地,成了 蕨类、菌类渴望寄生和繁衍的地方。我的实际年龄大概只有神才能说清 道明。
桂花树的枝桠伸向天空,组成了一张张繁复有序的网,这样的枝桠 历来就是鸟儿的天堂和宫殿。无论是平时还是花季,都有蜜蜂在周边飞 舞。茂密的枝条和厚实的叶子,给它们提供了最好的庇护。鸟儿在这里 聚集,即使碧桂园的人从树下走,也惊扰不了它们,它们叽叽喳喳地讨 论着自己的问题,在桂花开花的季节,它们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 评选出最美的花蕊,啄食着最芬芳的花茎。树下则像撒了金粉一样,让 人不敢去触碰桂花臻美的金秋之梦。这个时候,从青石台阶上来,经过 桂花树下,绕行柳树去后院的这条小路,就如同一个古老的幽径,每个 成人走在上面都好像成了浪漫的行吟诗人,孩子们则在树下狂欢,寻找 桂子就如同树上的鸟儿,它们都是天使…… 五月,桂子成熟,由青而黑,由黑而落,或者纷纷坠地,或者借助
于鸟儿与风的力量,传到围墙之外。几年下来,桂子虽然已传遍云峰镇 的诸峰之巅或更遥远的地方,但是,因为气候、节令、温度、时间的原 因,真正发芽的桂树并不多。吴刚的故乡西河也有了桂花树,无论山 峦、河湾和湖岔,都有桂子飘去,有的已经发芽,还有的以待时日。人 们关注桂花的时候多,关注桂子的时候少。因为桂子落地发芽,多需五 年之久或者更长时间,人们已经遗忘,或者种子腐烂夭折。不管怎样, 桂花树已经传了下来,在这个意义上说,我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也 实现了吴刚的愿望。重要的是我已经有了自己的芳邻:蟋蟀们是我秋夜 的歌者,每晚听着它们的吟唱入梦。蚂蚁在树下建起了自己的迷宫,那 曲折的甬道会让人类叹服,桂花落时,它们都会派出大队人马将桂花搬 进迷宫,搬进迷宫的还有树下的蝉蜕,树枝上蜘蛛吃剩的蚊子,桂叶上 死掉的毛毛虫等等,它们上上下下地跑,度过一个个丰盛的冬天。我都 认识它们了,甚至给它们起了名字,那个红头蚂蚁最为厉害,未死的蝗 虫它们都敢上去撕咬;那个黄腿蚂蚁跑得最快最勤,一天要在树上来来 回回跑好多趟,很多美餐都是它寻找而来。还有蚯蚓、蜘蛛、甲虫们也 都搬来了,它们在我的树蔸下和树身上建造了自己的京都,自己的纽 约,甚至还有第五大道。并知道哪里有咖啡馆,哪里有面包店,哪里有 歌厅。它们在我的庇荫下,一个个过着伯爵似的日子。只是近日云来看 望,捎来了吴刚的消息,这消息一下子让我心事重重,吴刚操心蟾蜍和 蛇的生活,打探玉兔的下落。当他得知蟾蜍和蛇虽然相貌丑陋可惧,但 已成为人类眼中的恶灵,人类已奈何不了它们时,是不是有一丝安慰? 它们自由自在活得很好,并逐渐成为崇拜的对象,享受神的待遇。人们 认为蟾蜍可以辟邪,蛇能带来财富,那青绳一样的形象,就是一串串银 钱。我想吴刚只会无奈的感叹!没有玉兔的下落,让吴刚经常失眠,吴 刚说玉兔在捣炼一种药,找不着玉兔就找不到那种药,人类的未来需要 这种药。如果没有这种药,这个星球上的人类将会变得非常糟糕。
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玉兔的努力,哪怕是再艰难的时候。玉兔是个
灵物,它不会不知道这么多人日夜都在寻找它,它已经走失了上千年, 在我险遭毒药伤害后,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蟾蜍就来探望过我,随后 它们有一家就住古井旁边的泥土里。同样蛇也来探望过桂花,自然,蛇 的主要目的是在意桂花树上栖息的鸟儿,我没有让它得逞。它经常游弋 于石墙、水井、花园、菜园、砖缝、草丛这些地方。机敏的玉兔,它如 果有心,一定能够越过重重障碍,来与我见面,与青蛇和蟾蜍见面。玉 兔在哪里?你又遭遇了什么? 那双重时间让我经常产生错觉。作为桂花树的我,或者就是一个虚 妄。在漫漫时光里的逆生长,有时候会感觉不知始终。人类的生命过于 短暂,相对于大树就是一瞬,一瞬的生命只会注重当下,而给未来留下 巨大的缺口。
我茂盛的枝桠为乌鸦提供了歇脚休息的地方,它经常来串门聊天, 帮我消除了不少寂寞,重要的是它还化解了一场困扰我多日的事情。
人们常说“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那梧桐树,是要够大了才 能顶的起一只凤凰。当我的枝桠蓬勃展开时,引来了喜鹊,喜鹊想在中 间的那个树杈上筑巢,说是这样能给碧桂园带来好处,也能为我带来好 处。有喜鹊筑巢的地方,是吉祥的,自然很讨喜,而我心里却不太喜欢 这种鸟,不喜欢它那种浮夸的叫声。很显然,它一来,碧桂园就不宁静 了,其他的鸟儿还来不来就是个问题,可我没能说出足够的理由拒绝 它。这天下午喜鹊又来商量这事,碰巧乌鸦也来了,乌鸦见我支支吾 吾,懂得了我的意思。
“这是个机会。”喜鹊慢条斯理地说:“这园子里有个喜鹊窝是锦 上添花,能使它一下子成为吉祥之地,有的地方,想请我去我还不去 呢。” 我不知道再说啥,乌鸦见我窘在那里,接过话头对乌鸦说道: “哎,这园子是不错,你来了更好。可你瞧瞧,哪有喜鹊在桂花树上筑
巢的?” “我怎么不能在桂花树上筑巢?”喜鹊诘问道。
乌鸦白了喜鹊一眼,不屑的说:“聪明喜鹊,这会儿怎么糊涂了, 你想想,桂子开花的时候,人们要摘桂花,见你窝里有蛋,是不是顺手 就拿走了?等到桂花结籽,人们要寻桂子,见到你在窝里,不是逮个正 着?你在桂花树上筑巢,不出三年怕是要断子绝孙啦!” “真是乌鸦嘴!”喜鹊扑的一声,飞走了。
乌鸦哈哈一阵大笑。
有日子没与乌鸦相聚,就有久别重逢之感。乌鸦情真意切,与它聊 天很是爽快。我问了很多关于丹桂和银桂的情况,乌鸦告诉我,丹桂长 得差不多也有我高,也有我壮了。只是银桂稍差些,红庙中庭小,空间 小,长大了的银桂差点将中庭的那点空间全都填满。于是,红庙里总是 阴沉沉的,光线也不好,落下的桂花,都在瓦楞上,随着风雨流进院 子,成了红庙秋天的一个景观。在娘娘庙的丹桂就好多了,庙大和尚 多,后庭两层楼,雕梁画栋,院子里亭台楼榭,可观莲赏鱼,每到桂花 开时,香客不断,游人接踵。普善和尚,善揣人心,也不吝啬,或折枝 桂花,或赠施桂花糕,虽分量不多,却深得口碑。为了那一枝拇指长短 的桂花,香客愿意排上长长的队等候在庙外,一旦获得,捧在胸前奉为 至宝。手头宽裕的香客这时就会烧高香,捐大银,成为一年盛事。尤其 是那些置办了酒菜,携带了香裱细软的香客,在拜完了大堂诸神之后, 一定要到丹桂树下,摆上酒菜,焚香礼拜,最后还要将一条红绫系于桂 枝或者树干上。现在的丹桂,两人高以下不仅看不见树身,那上面的红 绫都不知缠了几层,四周的桂枝,只要是人能够够得着的地方全都红绫 飘飘…… 乌鸦滔滔不绝地讲述,让我羡慕不已。想象那种画面和意境,真是 太美了。我知道树与神圣之间有一种紧密的关系,这种关系可以追溯到 历史的源头。树比人还要先到这个世界,当人睁开眼时,看到这些树一
定非常惊奇,甚至人类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就生活在树上。大自然中,孤 独的一棵老树很容易引起人们的崇拜,认为这树一定与某个神灵存在一 种神秘关系,或者是在等待某个神灵。否则大树栽在旷野千年不死,是 难以想象的事。在南美洲,当冬季树开始落叶,人们也会在树上系上绳 子,绳子上挂满祭品,“有雪茄、面包、肉类、布料等等。”“每个人 都会献上一点什么。鞑靼人自己,在自己什么也没有的时候会拔下一点 胡须和头发。”达尔文1883年考察南美洲的论叙与娘娘庙丹桂的经历何 其相似,那真叫不谋而合。在有些人看来这是两种不同的文化,其实人 类在自然中,最初的感受与作法都非常相似,不仅这样,一棵古树可能 就是一座神庙、一个祭坛。人们会在枯死的树桩和巨大的树洞里做弥 撒,这在过去的文献里都有记载。人们崇拜和热爱大树的情感也许是与 生俱来,于是生长于神庙里的大树更容易获得神性,更能成为神的代言 人,是神的见证。人们带来祭品在它们的树枝上缠满红绫,那是人们信 赖膜拜的绶带,是对一棵具有了神性的树的奖赏。有了这样的奖赏,这 个树就等同于神,就有了不能冒犯和损坏的禁忌,如果冒犯了这棵树, 哪怕是怠慢了这棵树,那就是冒犯和怠慢了神。
我渴望一根红绫缠身,那怕只有一根。虽然我与丹桂同属具有神灵 的大树,因为丹桂身处庙堂而红绫缠身。连银桂,那样绵柔懦弱的桂 花,一年也有好多红绫布缠在它的枝头上呢,这也是因为它生长在一座 庙里的缘故,这种崇拜与被爱是免不了的。而我生长在碧桂园,在一般 人眼里肯定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见不完的奇珍异宝,实际上我只有孤 独和寂寞。我的被损害与被污辱从来没有人知道,我甚至都没有大声哭 过。如果有了一根那样的红绫,说明我也有了神性,也有人喜爱,就会 减轻或免除朱小寒的加害。一般的树,人们偶尔也会想起,也会痛爱有 加,这是一种传统,不过这种方式过于野蛮和残忍而不能接受。他们有 时也会将你当人看待,每年吃腊八粥的时候,人会祭祀自己门前屋后的 树,祭祀的方式是用刀将树砍开一个娃娃嘴,然后在那娃娃嘴里填满腊
八粥。显然,树并不能直接从粥里吸取营养,反而要用很大的力量,来 弥补伤口,分泌更多的树胶和汁液来让伤口长好,一旦伤口感染或者 害虫从伤口侵入,这棵树就踏上了死亡的漫漫归途。去年的腊八节,朱 小寒就用这种看似痛爱的方式,将我身上砍了很大一个口子,然后又糊 满米粥。当人们要欢欢喜喜过年的时候,我的伤口却在冬天里心碎般的 痛疼,因为冬天树木本来就没有太多的汁液,一直到今年春天才渐渐弥 合,留下了一个像极了眼睛的伤口。我用这个受伤的眼睛看着这个世 界,分泌出的透亮胶汁成了桂子、欢欢们那个年代的橡皮泥,他们互相 地朝对方脸上抹。自然,我不会把这遭遇告诉乌鸦,因为那样的话,吴 刚就知道了。
乌鸦与我聊天到很晚,但不肯在碧桂园住一宿,坚持要回到山里, 我询问它原因,它支吾地说:“不打搅你了。”随后,展翅飞往夜空, 我站在那儿目送它,直到看不见为止。
在没有乌鸦的日子里,我潜心好好照料我枝头上的桂子。桂子才是 我生命的重点,那点桂花芳香是我讨喜人类,吸引昆虫、蜜蜂们的一个 生物伎俩而已。人们不知道桂花落时,落的只是花瓣,留在枝头的花 柄则慢慢成长为一簇簇桂子。这些桂子在繁华谢去时裸露在枝上,只 需看看它经历的季令,都知道它们生长得多么艰难。迎接它的依次是寒 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直到第二年阳春 三月,它才长成像米枣似的一颗果子,青青的皮肤,这时已经有昆虫光 临,在少数桂子印上色斑。桂花树分雄雌,也多半雌雄同株,让它们能 度过冬天的是那厚厚的叶子。与枣子不同,桂子在夏季成熟,在夏季成 熟的还有樱桃、桑葚和一部分槭树的种子。樱桃和桑葚都是春天开花, 夏天果熟,唯独桂子要经过一个雪逼霜摧漫长的冬季。此外,桂子的味 道比后者相差太远,这让桂子有机会更多地保存自己。到五月桂子成熟 离我而去,我的新枝新芽也已长好,在一个酷暑里休整过来,开始准备 新的花期了。
也许人们对我的生活不感兴趣。那么,我还是来说说碧桂园吧。
命运是个淘气鬼,有时候专门捉弄人,让你想的不从想处来,总是 走向反方向。梅子又生了个儿子,这没有什么奇怪,宋瑞清也没有为这 第二个儿子大张旗鼓地摆酒席宴请宾客。因为朱小寒在欢欢盼盼后又生 了个女儿,这女孩儿取名小小!小小的到来增加了宋瑞清的压力,似乎 也否定了普善大和尚的金玉良言。这种格局自然也牵连着我,不过一切 都在沉默中,大家都没有说破,日子在奇怪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平静的日子中,梅老汉去世了,是在梅子第二个儿子满月后。梅老 汉的去世让梅子万分悲痛,她忽然感觉,父亲在,就有一份实实在在的 依靠;父亲走了,她要完全依靠宋瑞清了。
梅子依照父亲在世时的愿望,让宋瑞清将父亲葬回梅子沟的老家。
梅老汉要守着这个院子,等着他在外闯荡的儿子回来。
变化最大的还是宋瑞清,他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碧桂园商行的经 营门类不断扩大。甚至在其他的县城,也建立了江西观,成为他联络当 地商户、组织货源的会所。窑上的黑釉碗盆系列产品已是皖滇陕的紧俏 货,除了船载车运,仅是来挑盆进山换粮食、换盐巴、换山货的每天也 络绎不绝,成为景观。他不高兴的自然还是自己的生活,说来也怪,他 也不常去东厢房过夜,因为他知道朱小寒在应?他。即使蜻蜓点水,朱 小寒仍然生了老三。而去梅子房间,又忌惮朱小寒的嫉妒而偷偷摸摸, 或者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溜进西厢房,或者干脆就从后院的小门出 去,绕到菜园再去梅子的房间。这似乎也是一种隐喻,世上相爱的人总 是在偷偷地约会,即使接到自己家里也不行。
这种行为,开始还很刺激,很新鲜,日子长了,不仅自己厌倦,梅 子也生气:“你以为我还住在梅子沟?你那么怕她,明天就送我回花瓶 沟好了!” 宋瑞清只能好言相劝,百般安慰,“大家忍让,是为了过一家人
嘛,哪里是怕她?” “好,不是怕她,那你下次来看儿子走前门!”梅子理直气壮, 宋瑞清呵呵一笑:“我不光要走前门,还要放上一鞭炮,要人们都晓 得!” 梅子知道宋瑞清耍贫嘴,嘟哝一句:“这样过一家人啥意思?”宋 瑞清知道梅子生闷气,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感到一丝疼痛,这种痛 是自从父亲要他娶朱小寒时就有的。没有爱的婚姻是一种很深的刀伤, 无论多么年长月久,都会从那伤口里慢慢渗血。朱小寒很无辜,这无辜 的不在于她生了三个女儿,如果生了儿子会改变这一切吗?宋瑞清下意 识的摇摇头。可惜,朱小寒不朝这个方向想,她怪自已,怪宋瑞清,怪 三个女儿,怪桂花树,怪云峰镇,怪花瓶沟。其实,她在碧桂园过得好 孤单,她在想自己的老家了,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她就是这样一个隐忍 的女人。
可悲的是,宋瑞清并没有看到这一层,他也没想她,也没有想梅 子,他想的是那天暮色中走远的那个妙龄女子,又粗又黑的辫子摆来摆 去,让他的心头一颤一颤的。她是幺妹,十六岁,已长成个顾盼自怜, 多愁善感,眼睛水汪汪,嘴唇红艳艳的美少女。
宋瑞清要娶幺妹做他的三房太太。
至今我对人还是不多了解,他们高兴的时候要去看戏,苦闷的时候也 爱看戏。按理说,宋瑞清要娶幺妹就该抓紧去办才好,谁知道他却接夏 承安看了三天大戏。云峰镇土地坛后面的戏院,成了宋瑞清常去的地 方,只要那里锣鼓点子一响,宋瑞清就在碧桂园呆不住,戏院的班头也 会为他留好位子,并备了瓜子糕点、手绢茶水,特别是一些苦情戏,男 欢女爱的戏,看到高潮情急处,他就会慷慨打赏。
这是又一年的秋天了,观山上一年一度的朝观己经举行,每逢此 时,庄稼人的收成基本明了,碧桂园的年景也日日看好,从管家报给他
的账目看,今年的库银颇丰。于是他在朝观拜爷的时候,多捐了二倍于 住年的银子,喜得观山大庙的主持连连给他作揖:“施主洪恩!请受贫 僧一拜!”宋瑞清连忙鞠躬还礼,双手抱住主持的手:“不敢,不敢! 些小碎银,何足挂齿!”主持承诺要将宋瑞清的名字刻进观山大石,让 他的名字与当年建庙的奠基者一同进功德坊,辉映后世。宋瑞清一再谦 让,其实内心是很高兴的,这样的话,使他觉得自己已经融入了云峰 镇。
现在他与夏承安在戏院看戏,完全没有当年见夏承安的局促,这些 年夏保长对他基本上是有求必应,他请夏保长看戏,一是有感谢多年帮 衬之意,再者是幺妹的事说不定到时候还要请保长劳驾。谁知夏保长戏 瘾正浓,只说是中秋节要几篮桂花放进客厅,“看戏,看戏!”完全不 接宋瑞清的话茬儿。
夏保长的庄园雕梁画栋,院子里舞榭亭阁,红栏绿窗,非常漂亮, 虽有池塘荷花,假山边的牡丹,实没有桂花香浓。保长的二太太是县城 里的千金,对桂花尤为喜爱,虽多年采桂子点种,“十年树木”救不了 急,如今的小桂树只有半人高。因此,每年秋天宋瑞清都会剪几篮桂花 送到夏家府上。即使保长忙忘了,宋掌柜也记得这事。因为一次他与保 长喝酒,两人都有点喝高了,保长曾对他说,每逢客厅卧室摆了桂花, 二太太的心情就特别好,天天呤诗小唱,对他体贴入微,特别黏人!说 完这话还心满意足的哈哈大笑了。
宋瑞清撇下两个女人去看戏,在外人看来好像很潇洒,其实是无奈 之举。梅子刚刚送走父亲,加上孩子的拖累,自然没有心情去看戏;加 上戏里的女子都是男人所扮,尖利沙哑的噪音比梅子沟的猫头鹰叫还难 听,这让宋瑞清没有办法给她讲清。至于朱小寒,她不会陪他去看戏, 他也不会让她去看戏。在碧桂园两个女人一个在西厢房生闷气,一个在 东厢房则坐卧不安从屋里走出走近,时不时还朝垂花门处张张望几眼。
垂花门那里,只有一个灯笼所映出的圆圆光晕,守门的伙计正按管家所
嘱等候着宋瑞清看戏归来。走出东厢房的是朱小寒。
朱小寒见园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远处传来戏院板胡有板有眼的声 音,她端着个盆,颠着脚一仄一仄走到我的身边,似乎也要配合远处锣 鼓点子似的。走近一看,她端的仍是那个尿盆!我的身体不由痉疠起 来,或者说是气得颤抖!你一遍遍的害我,怎么就没有停止的时候?我 忍不住想给她一点惩罚。神对人的惩罚,弄得不好就过重。我思忖着, 给她一点羞辱,让她不能得逞。这时一阵夜风吹来,好,有办法了。她 停下脚步四下望望,见四周没有异样,想将盆里的尿泼出去。不知为什 么她的胳膊停在空中没有继续,也许就是这个时候她看见了我真正的高 大,一树的繁花即使在夜里也泛着金光,像千万只眼睛盯着她,浓郁的 香味像海浪一样将碧桂园填的满满的,将她包围,她在这种香里眩晕 了。对这种香味过敏的她,此时是那样的绝望,因为她己经没有力将那 一盆尿泼到我的头上了。我的树冠己经高过屋檐,有的枝头己经伸过院 墙,如果此时她非要将盆里的尿泼出去的话,很可能会泼溅自己一身。
果然,只见她的手一扬,尿并没有泼出去多少,大部分都带回来打湿了 自己的衣服,只听她骂一声:“见鬼!”匆匆地闪进了自己的房间。我 长出一口气,在朱小寒诸多加害我的行动中,这是最失败的一次。因为 我己经忍无可忍,旦愿这也是最后一次。
还在看戏的宋瑞清对两房太太不管不顾,他己经想好了,看完戏回 家经直去后院书房睡觉,他的心里现在只有幺妹。
后来我才明白宋瑞清的花花肠子,朱小寒一清二楚。她的这次泼污 行为,主要针对的是夏承安,她是想让夏承安折回去的桂花污秽不堪, 以离间宋瑞清和夏承安的关系,并羞辱那个她没有见过面的城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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