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
一月的郓城灰得发白。检察院大楼的玻璃反着冷光。宋江下班后,总是最后一个关灯。他把文件锁进柜子,手机调成静音,走出院门时,天已经黑透。回到家,他开电脑。登录界面亮起。他在游戏里有另一个名字。没人知道那是他。
毕业合照放在书架最上层。黑色相框,边角有一点掉漆。照片里他站在中间,校服拉链拉到最顶。左边是阎婆惜,头发扎得很高,笑得明亮。右侧稍远一点,是张文远,没看镜头。那是高三最后一天。他那天在台上发言,说“以后无论走到哪里,记得郓城一中”。照片洗出来后,他一人多要了一张。
阎婆惜是冬天回来的。她在同学群里发了一句:回来了。没有多说。宋江点了个赞。第二天中午,他在单位食堂接到她电话。声音很轻,问他有没有时间,想见一面。他说可以。
见面约在老城区一家咖啡馆。暖气不太热。阎婆惜穿着一件浅色羽绒服,妆很淡。她把手放在杯子上,没怎么喝。她说自己在广东待了几年,厂里倒闭,辗转去了几家店。后来回来了。“在KTV上班。”她说。宋江点头。他没有问细节。她看了他一眼,说:“你现在挺好的。”他说:“还行。”两个人都没有提那张合照。
那晚他上线得比平时早。游戏里有人喊他“科长”,是公会的人起的外号。他笑了一下。副本打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她说“挺好的”时的语气。不是羡慕,也不是嘲讽。像是在确认什么。
阎婆惜第二次约他,是让他帮个忙。她说有个客人闹事,报警了。派出所那边说可能要立案,她不太懂。他说把情况发给他。她发来一段语音,又发来几张照片。最后一条,是一张他们的毕业合照。她说:“我翻出来的。那天你站中间。”宋江看着那张照片。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来。他回了一句:“那是集体的荣誉。”
张文远是在法院大厅遇见她的。她来做笔录。他认出她时,她正低头签字。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你还在这儿?”“还在。”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她说宋江也还在。张文远点头。他问她晚上有没有空。
KTV的包间灯光很暗。阎婆惜唱了一首老歌。张文远坐在沙发角落,看她。他没有问她这些年的事。她也没有问他。唱完后,她坐下来,说:“你不问我在广东干什么?”他说:“没必要。”她看着他。“你现在还是这样。”他笑了笑。
宋江第一次去KTV,是她发消息说想请他喝酒。他说不太合适。她回了一句:“老同学。”他去了。包间里音乐很响。她坐在他旁边,替他倒酒。她说:“你记不记得,高二那年我被记过,是你去找教导主任说情。”他记得。那时他觉得那是责任。她说:“我一直记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规章允许的。”
那晚回家,他没有立刻开电脑。他站在书架前,把合照拿下来。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阎婆惜的字。“宋班长,别忘了我们。”他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写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张文远后来常去KTV。他不点贵的酒。只点歌。他陪她唱。有时候两个人坐着不说话。她说:“我回来,是想看看是不是还能重新开始。”张文远问:“找谁开始?”她没回答。
冬天更冷了。郓城起了雾。KTV生意变差。阎婆惜给宋江发消息,比以前更频繁。有一天,她问:“我是不是你这辈子最不想提的人?”他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回。后来只回了一句:“别这么说。”
几天后,单位里传出风声有人匿名举报。材料很完整。甚至附了一张毕业合照的扫描件。照片上三个人都在笑。
宋江被叫去谈话。他坐在办公室里,听对面的人说“注意影响”。他点头。出来时,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玻璃窗映出他的影子,领带有点歪。他伸手去扶,扶了两次,都没有扶正。
回到家,他没有开灯。他把那张毕业合照放在桌上。照片里的自己站得很直。他把相框反扣过去。电脑亮着。游戏界面自动登录成功。他没有点进去。
当晚,阎婆惜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她把自己的那张合照剪掉了中间那个人。只剩她和张文远。
十分钟后,朋友圈删除。
第二天,KTV停业整顿。张文远给她打电话,关机。他去她租的房子,门锁着。邻居说她搬走了。
事情被压了下来。没有处分。只是调岗。
书架上只剩一张合照。中间那个人站得笔直。左边空着。右边的人没看镜头。一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相框轻轻晃了一下。他伸手去扶。这一次,他没有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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