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涌
这日,北地的春终于迎来了些许暖意,风里都是新草的气息。
午时,拓跋征与钰儿在勤政宫一起用午膳。今天他似乎兴致很高,“钰儿,你来魏宫多久了?”
“两个月零七天了。”钰儿心中暗喜,急忙回复。
“记得这么清楚。”他面色一沉,阴郁的眸子扫了钰儿几眼。
“我想我的孩儿们了,陛下。”钰儿声音里带着怨气。
“那把他们接过来。”他说着切了几片薄如蝉翼的牛肉推到钰儿面前。
“接过来,为何?我可以回去看他们。”
“你觉得你还能回去吗?”他用最寻常的口吻问道。
“为什么不能?南帝舒淇隆怎么说也是我那个皇舅的儿子,还算是我的亲戚。”钰儿蹙眉。
“亲戚?”他笑出了声,“我这宫里,一定有南帝重金收买的眼线,你每日做了什么,你以为,那个南帝会不知道?”
“我只是来探望陛下,我什么也没做呀。那我的三个孩儿怎么办?他不会……”钰儿慌了。
“这倒不至于。只是你若回去,也许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事。我不放心。”他淡淡地说,南朝虽然有鬼影秀,但毕竟不是他的地盘。万一出点意外,他可输不起。“想来,你们的皇帝也不敢对你的孩儿做什么,毕竟他们都是临川王爷的骨肉。”后面几个字怎么听得像咬牙切齿一样?钰儿满腹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听说你的那个王爷跟南帝还很好来着?”拓跋征冷哼道。
钰儿蹙眉,她很少管舒冷凤的事。他在南朝朝堂长袖善舞,任过很久的户部侍郎和户部尚书,终日都是琐事缠身。自从嫁给他,她每日一睁眼就是孩子。当初说好的“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到头来却是满院奶娃,奶娃追着跑的境地了。他们夫妻感情甚笃,舒冷凤把她宠上了天,这些年她倒是越活越傻了。
“那我只能留在魏宫了?”钰儿有些懊恼,用筷子戳着他递来的肉片。
“你要这样回去,怕不妥。我不能让你处于任何危险之境。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是让三个孩子来魏与你会面。”
“那我写一封书信给老管家,你还是让尹凌飞跑一趟吧,管家见过他,再加上我的玉佩,应会放心。”
“我们守边关的大将军成了钰娘娘的信使。”拓跋征摇摇头,“也罢,只能如此了。这次多带一个随从去。”
“另外,衡儿,在建康国子监会有人照顾他。”拓跋征字字分明地说道,“衡儿既要走仕途,需要有人带着,南朝真正立得住的人,不多。”他顿了顿,才缓声道:“前太傅谢慎言,此人尚可。性子古板,最重门风,却从不轻收门生。若他点头,衡儿日后在南朝,便算站稳了半只脚。”
钰儿微微一怔。谢慎言这个名字,她自然听过。那是南朝朝堂上,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元老。
“这样的人……会肯吗?” 钰儿迟疑道。在朝堂,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那些党争。
“会。” 拓跋征答得极快。“因为他最不喜的就是被卷进是非。衡儿若拜他为师,反倒成了最‘安全’的。此事你不必操心。”
“另外两个孩儿,我已嘱托了玄凤先生。”拓跋征轻声道,“哦,玄凤先生已娶妻,所以夫妻二人带着你的两个孩儿,我再给他们两个暗卫,应该比较稳妥。闲鹤野居离平城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这样你也可以经常去看看他们,你看如何?”
“陛下费心了”,钰儿心里明了,舒冷凤的突然离世,受打击最大的就是三个孩子,他们在南朝的仕途,等于就是折了根。现在亏了拓跋征帮忙张罗。“陛下,这是打算要让我久居魏宫?”钰儿迟疑地打量着拓跋征。“我不属于这里,我喜欢……”
“你的确不属于这里,”拓跋征用湿帕擦了手。走到她身侧坐下,执起她的手,双眸炯炯注视着她,“在魏宫你什么也不是,什么夫人昭仪,你谁也不是。你可以随时来、随时走。”他挥手,大监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块黑色令牌,“以后你要出宫,持这个令牌就可以出去,不必扮成御厨婢女。你可以大大方方地出魏宫。”
“哦?”钰儿斜睨了他一眼,“今天居然心情好成这样,连出宫令牌都舍得拿出来了?我要用这块令牌不告而别了,哪天陛下不得把我抓回来剥一层皮?”
“那你就试试?看看是剥皮还是抽筋?”他狠狠地说,眸色暗沉。
钰儿弯了弯唇,“算了吧。我看还是扮个御厨婢女出宫更合适些。要逃也得有个逃的章法,名目张胆地跑路,跟我的气质也不配呀。”
“听听,这口气大得好像能把天装进去。这些年,没人好好教你,越来越胆大包天。”拓跋征伸手戳钰儿的脑门。“谁家生了这么多娃的夫人,整天傻成这样?”
“陛下还嫌我的娃多,陛下呢?没有20个也有10个孩子,我就生了三个娃,整天被陛下念叨。好像三个娃都跟欠了你的。你拐了人家的母亲,你就得看好人家的孩子……”
“哎呀,你现在倒知道推给我了。早知道你就别嫁给他,嫁给我,我看好我的孩子……”
“我才不要嫁给你,你三宫六院,整天斗,你不糟心、不无聊啊?弄一大堆女人整天围着你一个男人,呆在这个一方天的宫里。”
“你再胡说八道。”
“就胡说。肉切太少,多切点,不够吃。不许切太厚,咽不下……”
“看把你给惯得,反了天了。”
身旁的大监听了直摇头。这两个人斗起嘴来,真是没法听。不过,从来没见过皇上这么开心过,斗嘴也是斗得满脸喜气,笑得这么开怀。多少年没见他欢喜成这样了。当初收复北燕、夏,他的欢喜也都是淡淡的。
午膳后,钰儿回朝熙宫写她的家书。
拓跋征小憩片刻,披着钰儿给他做的外袍,坐在案后,对着堆成山的奏折,他也只能挑紧要的批。
大监禀报:“崔由简求见”。
崔由简是来回禀织造司旧账清册的一桩事。此案牵涉到数年积案,按例需呈到御前过目。拓跋征点头允了,人便进了殿。
崔由简躬身行礼,眸角余光极快地掠过御案。
案上几份奏折摊着,墨色未干,批复落得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痕迹。他心中眸色一顿。
拓跋征早已习惯这种目光——那不是窥探,而是这些老臣多年形成的本能:先看批复,再看人。
崔由简按着原本的事由,将织造司的事说完。言语平稳,分寸得当。
言毕,殿中静了一瞬。正是这一瞬才让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轻声道:
“臣另有一事,原不敢多言。只是近来替陛下整理旧档,翻到几份近月批复,行文与往昔略有不同。臣愚钝,恐是自己多心,仍想向陛下请个明白。”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掂量过重量。
拓跋征垂眼看着案上的奏折,心里清楚——最近钰儿给他代笔,有人不满了。 是不满他插手政务,还是不满钰儿代笔,还是不满钰儿?他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他没想到,第一个来确认的,会是崔由简。
——清河崔氏,从不走在最前面,却从不站错队。是什么风把这两朝老臣给吹来了?看样子,这风还不小?趁他卧病在床几个月,朝堂上的浪一个接着一个。
他心里浮起一丝冷意,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病容。
崔由简见他不语,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克制:“陛下龙体初愈,臣等自当谨慎行事。只是……监国之旨既在,朝中诸事难免要依此为据。臣斗胆一问,陛下可有收回之期?臣好回去安抚同僚,不致生出多余猜测。”
这一句,终于说出了背后的缘由。拓跋征暗自叹息,这撒网的人这么性急,如何成大事?
他抬起头,望向崔由简,神色如常,语气平稳,“旨意既出,自有它的道理。”说着他咳了几声,“朕尚在病中,诸事不必操之过急。”
崔由简没有再问,再行一礼,告退而出。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拓跋征缓缓靠回椅背,胸口发闷。这路,绕来绕去,终究会绕到钰儿身上。到时,他该如何保她?那个急性子,自生了孩子以后,满心都是她的孩子。也许,可以跟她谈谈,一场暴风雨迫在眉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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