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七十九章 一盏清茗,半盏酸意
第七十九章 一盏清茗,半盏酸意
静室里的光线,一如既往的清冷而恒定。
沈芷在蒲团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是准备好接受考问的姿态。她以为陆泊然唤她上来,定是要仔细查验这一个月她对那些无名锁图纸的研习成果——毕竟,那是他临行前郑重托付的“要事”。
然而,陆泊然只是如往常一般,走到角落的矮炉边,提起那只素面银壶,注入清水,置于小小的炭炉上。壶底渐渐传来细微的、即将沸腾前的鸣动。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月白色的衣袖随着动作微微拂动,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平静而专注。
仿佛真的只是寻常的一次静室对坐,煮茶闲谈。
沈芷看着他从容的背影,心中那根因“考问”而绷紧的弦,稍稍松弛,却又浮起一丝疑惑。难道……先生只是随口一说?
一把青瓷壶,两只青瓷茶杯,煮茶人一手执壶,将浅金色的茶汤注入其中一只杯子,七分满,恰好。然后是另一只。接着,他将先斟满的那一杯,轻轻推至沈芷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光润的矮几,对坐无言。唯有茶香袅袅,填补着沉默的间隙。
方才在塔下,他说要考她图纸——那不过是个要将她从杜既安眼前带走的借口。此刻人已在静室,若只字不提,未免显得太过刻意。陆泊然垂下眼,看着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这一个月,那些图纸……你可有何见解?”
到底还是问了。沈芷心中微定,组织了一下语言,如实答道:
“回先生,最初几日……那些图纸对沈芷而言,艰深异常,近乎……天书。”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坦率,并无掩饰:“沈芷从未接受过正式的机关图纸绘制训练,也……不曾真正画过一张像样的图纸。”
她想起在衡川旧苑时,藏在谢玉秋心锁里的那张图,补充道:“先前在临潢,藏于衡川主母心锁内的那张图,不过是凭着记忆里阿谟画图的手法,胡乱依样画葫芦,勉强摹出形状罢了。如今得见先辈们的真迹,方知昔日那张拙图实在贻先生笑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微微一愣。
阿谟。
这个名字,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唇间滑了出来。
或许真是这一个月来,与杜既安那活泼跳脱的年轻人相处多了,受他直言快语的影响,自己也比往日健谈放松了许多。在风戾苑,在图纸阁,与杜既安探讨难题时,她偶尔也会提及言谟,并不避讳他曾是她的未婚夫婿。那些共同度过的、浸透着生存艰辛却也闪烁着微光的北境岁月,是她与言雪生命的一部分,无需刻意隐瞒。
只是……她未曾料到,面对陆泊然时,这个名字也会如此轻易地、不加防备地脱口而出。
陆泊然执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住了。
“阿谟?” 他抬起眼,目光精准地锁住沈芷的脸,重复了这个名字。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平静湖面下骤然探出的锐利礁石。
沈芷见他神色间似有探询之意,便解释道:“阿谟,就是言雪的兄长。我幼时识字、机关启蒙,皆是他所授。” 她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只是阿谟自己也诸事繁忙,并无太多闲暇细细教我。我多半是靠着自己瞎猜硬悟,所以……”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先生给的那些正规机关图谱,我看得确实吃力。”
她解释得清晰明白,将“阿谟”定位为启蒙之师、言雪之兄,语气里是坦然的感激与陈述。
然而,“阿谟”这两个字,虽是第一次如此清晰直接地落入陆泊然耳中,但“言雪的兄长”、“与沈芷有过婚约之人”这个存在,他却并非第一次知晓。
记忆被瞬间勾回临潢,渔火节的那个夜晚。言雪在摇曳的灯火下,曾带着稚气未脱的伤感,说起过她的哥哥,说起过沈芷与哥哥自小相依、早已定下的婚约。那时,“言雪的哥哥”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一段属于沈芷过往的、已然逝去的婚约符号,遥远而缺乏实感。
可此刻,当“阿谟”这个名字从沈芷口中如此自然地道出,那个模糊的影子骤然被注入了血肉与声音。他有名字。他叫“阿谟”。他曾是她最亲近的启蒙者,是她过往岁月里无可替代的支撑与牵绊。
陆泊然忽然觉得,胸口那处自塔下见到杜既安起便一直隐隐发闷的地方,被另一股更沉、更滞涩的情绪攫住了。
杜既安……或许并不是最该让他在意的那个人。
最该在意的,该是这个阿谟。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漫上心头。
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离谷前,与沈芷日日泡在工坊里的时光。沈芷因拇指旧伤,若非必要,几乎从不提笔。唯有一次,他在测量匠人新铸的零件数据,让她代为记录。她执笔书写的姿态略显生疏,落在纸上的字迹……
那字,绝谈不上娟秀工整,甚至有些笨拙的用力,但笔画间却透着一股异常张扬豪迈的气势,转折处锋芒隐约,全然不似寻常女子笔迹。
他当时曾随口问过。沈芷是如何答的?
她看着自己写下的字,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微光,说:当初教她写字的人,便是这般写的。只是那人也忙,没空细细教她笔画架构,每每只随手写了一张字让她临摹。他怎么写,她便怎么学,依样画葫芦,久而久之,写出来的字,便与教她之人一模一样了。
一模一样。
说这话时,她脸上那抹恍惚而柔软的神情……
原来,那个将自身笔迹烙印在她腕底、让她在多年后书写时仍不自觉摹其风骨的人,就是“阿谟”。
字如其人。能写出那般开阔不羁字迹的男子……
这些纷乱的念头、清晰的细节,如同细密的针脚,将“阿谟”这个原本空泛的名字,迅速缝补成一个具有重量、带着温度、甚至能隔着遥远时空与他隐隐对峙的形象。
一个教她识字明理、引她踏入机关之门的男人。
一个与她曾有婚约、共享过漫长北境岁月悲欢的男人。
一个即便如今或许不在她身边,却依然通过一手字、一段过往、一个名字,牢固存在于她生命基底的男人。
陆泊然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翻涌的复杂心绪。他轻轻呷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清苦的茶汤滑入喉间,却未能冲散心头那股陌生的、带着尖锐棱角的酸涩。
杜既安带给他的,是眼见为实的刺目与当下涌动的醋意。
而这个“阿谟”带来的,却是更深沉、更无从排解、甚至带着些许无力感的危机与滞闷。那是横亘于她过往十数年光阴里的厚重存在,是他无论如何急切、如何想要靠近,都无法参与或抹去的既定事实。
他忽然觉得,手中这杯茶,凉得有些涩口。
静室里,茶香依旧袅袅,却仿佛混入了一丝无形的滞重。
“光有图纸,而无实物,谈论如何解开无名锁,终究是纸上谈兵。” 陆泊然放下茶杯,瓷器与矮几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嗒”一声。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沈芷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黯。
“无名锁,须待秋姨为你续接筋脉之后,再行研究破解之法。” 他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何时动手术……晚些时候,我亲自随你回一趟停云小筑,与秋姨详谈。”
他将话题拉回正轨,也暂时将心头那团关于“阿谟”的乱麻按下。
有些锁,看得见图纸,摸得着实体,尚可钻研破解。
而有些“锁”,无名无状,却深深嵌在过往与人心之中,又该如何着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下,至少有一件是明确且可为的——治好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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