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赢了》
九月的山坡,草还没黄透。
发现的时候是早自习前。几个男生翻上山去抽早烟,树不粗,挂着一个人,晃。其中一个跑下去喊了人,另外几个站在原地,谁也没靠近。
那是高二三班的方磊。
县公安局来了两拨人,在山上待了半天。结论出来得很快:自缢。没有遗书,没有别的痕迹。方磊平时沉默,成绩中游,没什么存在感——这一点,所有被问到的同学都这么说,语气里没有悲伤,更像是在描述一个路过的人。
陈立也是这么说的。
他坐在班主任对面,说方磊这人他不熟,平时不怎么说话。班主任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就让他出去了。
走廊里,陈立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坡。那棵树从这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在哪。
那天下午,他跟谢悦在教室后面说了很久的话。谢悦哭了,说方磊其实挺可怜的,她一直知道他喜欢她,但她没办法。
陈立把一包纸巾递过去。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说,"这不是你的问题。"
谢悦接了纸巾,抬头看他。
谢悦最后还是跟别人好了。高三下学期,一个理科班的男生,打篮球,成绩比陈立好。
毕业合影那天,陈立站在队伍里,朝镜头笑。方磊已经不在了,他的位置空着,后来有人往前挪了一步,把空位填上。照片洗出来,根本看不出少了谁。
陈立把那张合影带走了,压在桌子的玻璃板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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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大学的第一年,陈立很少想起那件事。
有时候在图书馆或者食堂,会忽然想起方磊挂在树上的样子——不是噩梦,是一种平静的画面,像翻过的旧书页。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觉得他只是做了一个判断:方磊在,事情就解决不了;方磊不在了,事情就有机会。
结果谢悦还是跟别人在一起了。
他在日记本上写过一行字,后来划掉了,但划得不彻底,还能看见:下次控制好其他变量。
大二,他认识了林晓。
林晓跟谢悦不像,话多,爱笑,在社团认识的。她跟陈立聊得来,两个人一起吃过几次饭。陈立知道宋凯也在追她——同寝室的人,他每天都能看见。宋凯会给林晓带奶茶,周末约她去看展,林晓见他的频率越来越高。
陈立观察了大概一个月。
他的结论是:宋凯比他更擅长在人前表现,这一点短期内改变不了。但宋凯这个变量,可以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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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宋凯喝酒是一个周五的晚上。
他们在河边的大排档坐到十点多,陈立一直在劝酒,自己喝得不多。宋凯喝高了,话越来越散。说林晓上周主动发消息问他周末有没有空,说她昨天还专门来找他,说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觉得差不多了,"宋凯说,"就这几天的事。"
陈立替他续了一杯。
"是挺明显的,"他说,"你眼光不错。"
宋凯笑了,把酒喝了。
后来是在河边,宋凯说要吹吹风,两个人沿着岸走了一段。河水很低,边上是大片的泥地,路灯隔得很远,照不到这里。
这一次,陈立核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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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第一次来寝室,是第二天上午。
几个人分开问,问最近有没有矛盾,问周五晚上各自在哪。陈立说他喝酒喝多了,早回来了,寝室有人能证明。
警察记了,出去了。
下午又来了,只叫陈立一个人。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年纪不大的警察,旁边还有一个人站着。年纪不大的那个翻了翻文件夹,没看他,说:"宋凯没死。他说是你。"
陈立盯着桌面。
"不可能。"
"他在医院。"
陈立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那个警察的表情很平,像在等一趟已经晚点的公交。
陈立低下头。
他在那张桌面上停了很久。
然后开始说。
他说得很平,像在交代一份实验报告——用了什么方法,在什么位置,预期的结果是什么。警察一直在记,没打断他。
说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他说了方磊。也说得很平:用了体育仓库的跳绳,在水里加了东西,趁方磊睡着抬上山,挂好,离开。选那棵树是因为那棵树背着山风,绳子不会晃太厉害。
旁边站着的那个警察放下了笔。
陈立说完,把手放回膝盖上。
"就这两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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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书下来那个月,林晓已经不在这座城市了。
陈立家里,桌子玻璃板下面还压着那张毕业合影。
填上去的那个人站得有点挤,肩膀斜着。方磊那个位置,现在是一个没人认识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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