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妍从商城出来后,还不敢确定方才的经历是不是一场梦。上午接到黎总经理打来的道歉电话,请她下午来商城一趟,看看是否满意为她重新准备的门店。秋妍这次的参观不仅受到员工们异常热情的接待,为她展示的门面还是位于一楼正对入口处的黄金旺铺。
“呃,这间,”受宠若惊的秋妍对接待人员说,“租金是多少?我可能、暂时租不起这么大一间。”
“于老板请放宽心!”工作人员每次开口说话都伴随一个15度的微鞠躬,“价钱还照着原先商量好了的来。本来就是我们工作中出现的失误嘛,如果因此造成任何经济损失,那也应当由我们商城自己承担。你可能不知道,黎总平日里经常教育我们大家,说自从关书记主政咱们揭阳市,政工农商到处一片欣欣向荣,蓬勃发展。没有书记的英明决断和政策支持,没有他带领广大市民过上富裕的日子,这座商城就算盖起来也没人来光顾啊,是吧?以后商城这座大船还得托书记的福,才能在改革开放中继续乘风破浪前进……”
秋妍冷不丁地吃了一通马屁,心道这是把我当成书记的亲戚或者亲信了?我跟他也就一面之交而已。然而眼前这间店面的大小是原先那间的2.5倍,位置更加不可同日而语,能以如此便宜的价格拿下来,她这回赚大了,难不成退回去不要?还是闷声发大财吧,免得说多错多。同时忍不住暗暗咋舌——大领导一个电话,搞不好还是秘书打的,就能让唯利是图的商人们人拱手让利还甘之如饴。权力这东西,怪不得那么多人拼了老命也要争取,井底之蛙的她这回可算是长见识了。
回到家后跟柏渊说起这事儿,男人让她放宽心。“你别以为商城这么做就吃亏了。将来他们要是摊上事儿,还指望通过你跟书记攀个关系呢。这对商人们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可是,”秋妍还是有些惴惴的,“我跟人家关书记也不熟啊。真遇上大事,我说的话顶啥用?”
“那就怪商场押错了宝呗,愿赌服输,你操个什么心?喂,你上次被什么中央特派员采访,有没有录像?我也想看看我们家秋妍是怎么指点江山的……”
好吧,秋妍想,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下次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书记的尊面,跟他好好道声谢。接下来的那段日子,秋妍兴高采烈地忙着布置新店,与她日常生活无关的杂事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商场正式营业后的头几个月,店里的生意果真好得不得了,看样子还需要再雇一个店员才能忙得过来。老客户们都已电话一一通知到。新客户们惊喜地夸她进的牛仔裤:“你店里的牛仔裤是给正常人穿的,不是只有那些腿两米长的模特们才能穿。”
这时候张岷宏又叫她出来吃饭。秋妍以为还和原先一样,张总要见工作上的新老朋友,请她作陪。她虽不陪酒,可一桌男人缺个知情知趣的女人,酒也喝不好。她在,可以贡献一定的情绪价值吧。其实当天已和两位姐妹约好一同逛街的,考虑到上次多亏了张总推荐她才有幸与书记攀上关系,才有了现在这间旺铺。此刻叫她出来,她当然无法推脱,只得取消了姐妹之约。
到了饭店,才发现包厢里只有张总一人。这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有事找她办?
“秋妍,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关书记这人怎么样?”点完菜后,张总那张大麻脸上不带表情,开门见山地问她。
“啊?”秋妍愣了一下,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是什么。她知道现今有不少手握实权的官员同建筑商们走得很近,暗自猜测关书记也许有啥风险较大的项目要交给张总,后者不确定是否应当趟这滩浑水,所以来问问她的意见?一边思忖着那天的饭局,一边小心说道:“张总,我跟书记只见过一面,不好下定论啊。只看表象的话,是位开朗豪爽、行动力超强的领导。在那些尸位素餐混日子的官员眼里也许算激进派,但我觉得特别适合在经济前沿地区当一把手。”
张总咧嘴笑了,“谁问你这个了?”
“嗯?”秋妍又一怔。这时服务员送菜进来,俩人低头开吃,暂时没再言语。
“最近家里情况怎么样?”过了十来分钟,张总貌似随意地问。
秋妍放下筷子,“张总,咱俩老熟人了,有什么话你还是直说吧!”
“我昨天跟书记出去吃饭,汇香阁,原先咱们也去过。书记跟我提到你,他说他很欣赏你那天在特派员面前的表现,说像你这样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的年轻民营女企业家不可多得啊!他还特意问了你家里的情况,看有没有困难需要他帮忙的。”
秋妍混社会多年,听到这里也就明白大半了。呵呵,没想到啊,她今年都35了,四个孩子的母亲,还能被市委书记那种大官看入眼。抬头直视张总的双目,问他:“关书记应当一早结婚生子了吧?你见过他太太么?”
张总摇头,“没见过。听说是大埔县人,跟书记是大学同学,性情很温和的一个女人。嗯,有个儿子,不知道几岁大。”
秋妍在心中叹了口气。大埔县在梅州东部,那边的客家女人温良淑德,很少跟着男人去社交场上抛头露面,即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那些。男人若是在外面拈花惹草甚至包二奶,只要定期把钱带回家、没有抛弃老婆孩子的意思,她们通常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这种状况其实不止存在于客家人聚居地,还包括潮汕、粤西甚至台湾的一些地区。记得舒莹说她老公鲍鱼佬就认识好几个台商,每年从福建东山港运走十几船鲍鱼。台湾一个大家,福建一个小家,老婆们都有孩子且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有的逢年过节会一大家人凑到一起庆祝,让男人尽享齐人之福。大部分女人一辈子也见不到另一位的面……
“秋妍,”张总将座位挪到她身边,语重心长地说,“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开服装店?在我看来你是块大材,说实话我认识的很多男人都比不上你有能力。咱俩携手,可以做点儿真正的大买卖。怎么样,考虑一下?”
“张总你高看我了。我一个初中学历的中年妇女,也就是卖几件适合女人穿的衣服。你把其他担子交到我肩上,我可就不堪重负了。”
张总缓慢地摇了摇头,但没再说什么。
饭毕,二人即将离开包厢时,秋妍对张总说:“张总,请你下次再见到关书记,替我好好感谢他。我……家里四个孩子,平时主要是娃爹照顾他们。我俩这辈子注定了谁也离不开谁。”
张总眯起眼睛,像是要看透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打算,有没有在跟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可以啊,秋妍。你知道么,此时此刻整个揭阳市,削尖了脑袋在打关书记主意的女人不会少于十个。不过呢,这样也好。你越清高,越能叫男人欲罢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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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老天爷故意要打秋妍的脸。当晚回到家,发现柏渊还没回来,怎么出去得比她还晚呢?到晚上9点,她一边哄一岁多大的老四入睡,一边打他手机,他没接。快到11点的时候进门了,秋妍一瞧见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咯噔一下,知道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会长和副会长都不见了,”柏渊坐到沙发上,一只手接过她递过来的热水杯端在胸前,像是端着他们全家人的性命,生怕一不小心泼洒出来。“上月那两人就联系不上,当时大家也没多心,以为出差或者度假去了。这月初没来主持例会,打电话发邮件都不回,商会里就有人报了警。现在警察还在调查中,不过据知情人士估计,俩人的公司至少欠了两千万债务?每家还卷走三百万。唉,怎么会这样?数他两家贷得多啊!秋妍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一个人永世不得翻身倒罢了,就怕搭上你们母子,让你们跟我受苦啊。”
秋妍静静地坐在丈夫身边,两只手握着他的右手。他这只手切过菜、洗过衣,给婴儿换尿布的时候从来不怕粘上屎。
“不行!”柏渊猛地抽回手,转身对着她说,“不能连累你和孩子们。咱们离婚吧,秋妍。趁着调查还没结束,银行还没开始行动,赶紧财产分割!店本来就是你的,你拿回去不会有什么问题。我的钱给你们母子五个,作为抚养费,也都合理对吧?呃,要不……要不咱们把店卖了,你带孩子们去境外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咱们再说。”
“我不会走的,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秋妍语气平静但坚决地说,“离婚可以,你继续住在家里就好。但你要保证不把别的女人带回家。”
“你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找别的女人!”柏渊着急地站起身,“你和孩子就是我这辈子的全部。除非把我捉进牢里,我死也不会离开你们半步!”
“你不能把别的女人带回家,”秋妍像是没听到他的保证,目光直视着前方的空气,后面的那一句微弱到她自己都听不见。“你也不要理会,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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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柏渊搬去两个男孩住的屋,夫妻俩以最快的速度协议离婚。建行在得知案情后向法院递交了起诉状,要求冻结商会所有联保成员的财产。揭阳市经侦大队的调查结果出来后,比每人想象得还糟。之前不是没有人定期还款?商会每月还给银行的利息和一部分本金完全是拆东墙补西墙的骚操作,而且最近三个月的都欠着呢,总之娄子捅得不小。由于商会申请的是三年贷款,目前还未到期,银行要求剩下的九个人先每人各还65万,钱收到后可以考虑重新签订延期还款的合同。交不上的则会依法拍卖当事人的资产。如果再过三年,等延期也到期时还是还不上,会处以高额罚金并再次起诉商会的这些成员。
每人65万?秋妍听到判决后算了下手头的流动资金。在保证店铺正常营业和四个孩子饮食起居的前提下,还差着40多万呢。柏渊跟合伙人那家手机店如果公开拍卖,肯定值不了那么多。要不先试着跟朋友借钱?秋妍几乎是瞬间便想起张总。2006年前后的广东建筑业正是蓬勃发展的上升期,40万对地产商们来说可谓湿湿碎,填牙缝都不够。于是给张总去了个电话,简单说明自己家里当前的困境。对方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说他会立刻着手准备,等凑齐现金后就通知秋妍。
三天后的下午,张总来电,说钱都准备好了,请她来他公司取走。秋妍也没多想,急忙打车赶到长宏建设集团总公司。这里她来过几次,跟前台和秘书都认识,对方也已接到安排,直接将她领去董事长办公室。
秋妍进屋后才发现屋里坐着两个男人。除了张总,还有位贵人在等她,正是仕途如同坐了火箭,现今在揭阳市一手遮天、意气风发的市委书记关兴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