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告五人
“爱会在凌晨踮起 跳跃了时空差距”
随着入学时间逼近，星际航圈越来越热闹了。
各星系的新生陆续被拉进来，羽毛一片一片挂上去，颜色纹路各不相同。银河图一展开，仿佛年节时挂满灯笼的街。
公共频道里，新生们正自报家门。有人滔滔不绝，从幼儿园讲到实习；有人拘谨得像在背简历。
浅黄色羽毛只规规矩矩冒出一行字
【耀空·钟玉璋：准备提前赴新宇，执行前置实战任务。】
然后便安静下去。
那晚他在自习室，关了主屏，略一迟疑，点开私讯，敲下一句极为“公务”的话
【卓子瑜】航票兑换好了没？羲京经副京那条线，转接时间和船况都还稳定。隔了十几分钟，浅黄色羽毛亮了一下
【钟玉璋】换好了，就是那条。谢谢提醒。
字不多，却写得很端正。
看到这里，他心中一动，又添了一句
【卓子瑜】在新宇，如果无聊，可以带本书。你最近在看什么？
写完这行字，他自己也知道，这话同任务并无大关，只是顺手把话题往她身边挪近了一寸，勉强还能挂在“出行准备”那块牌子下，不至于显得太突兀。
浅黄色羽毛静了几息，像那头的人也愣了一下，才慢慢弹出几行字
【钟玉璋】正在看《论宇航员的自我修养》。顺便重温《红楼梦》。后面带了个很小的笑脸。
【钟玉璋】你呢？
他盯着那句“你呢？”，嘴角不觉微微一弯，回得倒也干脆。
【卓子瑜】白天看《星际航路经典战例》那一挂。空下来，就翻《水浒》，解闷。
浅黄色羽毛亮了一下，很快跳出几行字
【钟玉璋】《论宇航员的自我修养》其实是本搞笑小册子。作者是看了羲和很老的一部书《论演员的自我修养》，受了启发专门写给航天人解压用的。
他看着“搞笑小册子”几个字，有点好奇，又敲了一句
【卓子瑜】搞笑书，有什么可看？
对面静了几秒，像在斟酌词句，随后一行一行弹出来
【钟玉璋】表面上是搞笑，其实是把“演员”的那套道理挪过来。
对面又静了好几秒，随后一行一行弹出来
【钟玉璋】舞台上，演员不是木偶，是核心。灯光、布景、机位，最后都要落在他身上，才能成一场戏。
【钟玉璋】太空里也一样。系统再复杂，指令再精密，宇航员如果只是“照做”，很快就会被意外教训。
【钟玉璋】这本书老说一句话：宇航员在错综复杂的太空里，更要发挥主观能动性，
把“不可能”一点点拆开，变成“还能试一试”。
【钟玉璋】这样才有可能，真正写出一部精彩纷呈的宇宙征途史。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没有立刻回话。
白天翻的是《星际航路经典战例》，一页页算别人当年怎么活下来；
这几句却像在耳边轻轻提了一声——人不是战例里的一个符号，人也可以反过来改写战例。
过了片刻，她又敲出几行字。
【钟玉璋】你的也好——经典。
这一句本来该收住的，可光标像有自己的脾气，停了停，又滚出一条。
【卓子瑜】经典在哪儿？
【钟玉璋】你是真喜欢《水浒》啊？其实，《水浒》我看的不多。印象最深的两个：吴用智取生辰纲；还有鲁智深听潮而圆寂。
钟玉璋又顿了一下，敲了几行字：
【钟玉璋】那句“今日方知我是我”，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
【卓子瑜】你这叫不多？这两段挑得很准。也是我最喜欢的。
玉璋盯着屏幕，耳尖莫名热了一下，打了个“……”又删掉，最后只回：
【钟玉璋】你别夸我。我顶多算半瓶子水，晃一晃还响。
【钟玉璋】不过你也挺逗的——白天当“规范”，晚上看“犯规”。时间管理做得真好。很会统筹安排嘛。
他望着那句“白天当规范，晚上看‘犯规’的”良久，指尖在终端边缘轻轻点了两下，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服！】
浅黄色的羽毛又亮了一次
【钟玉璋】那我去背规范了。还有一周快要去新宇，有点紧张。
光标在那行字后面闪了闪，随即暗下去，像人已经利落地收了尾、转身去忙。
***
过了段时间，玉璋一上线，子瑜都会找她，问一下日常。
玉璋喜欢和玉洁聊点姐妹之间的贴心话，中间偶尔敷衍子瑜几句。
这天，玉洁提醒玉璋，要带点正装，参加新宇的晚宴。
玉璋一想还有几天就要走了，立刻去挑了几套。
玉璋临睡前还不放心，睡下又爬起来，迷迷瞪瞪的给玉洁发消息：
【玉璋】洁宝儿，快救命！！！
【玉洁】你瘦，穿什么都好看！ 不用选！
【玉璋】去新宇只能带一套????你帮我选！！
这时候，有一个新的私信弹出来，玉璋点了一下，又继续发消息
【玉璋】我要迷死一片，做个迷人的小妖精（装一下????）
玉璋在光屏上点来点去，给玉洁连发了三张图，还都加了注释。
【图片一：大红色丝缎晚礼服】（玉璋标注：胸口折裥位置，箭头圈了个小小的点）
【玉璋】图一????烈焰红唇版。
【玉璋】你看我标的这里……会不会太“认真”？我怕我穿不出去！
【玉璋】而且只有你那么凝如雪的白皮肤衬！
【图片二：雾粉色轻纱晚礼服】（玉璋标注：腰线，画了一条细线强调收腰）
【玉璋】图二????人面桃花版。
【玉璋】腰这块收得太狠了吧？我一坐下会不会原地断气????
【图片三：黑色修身露背晚礼服】（玉璋标注：背部镂空弧线，圈出镂空轮廓）
【玉璋】图三????致命诱惑版。
【玉璋】背这儿我圈了……这算不算犯规？我不喜欢太露的，可它又真的好看????
她发完把手机一扣，等玉洁回一句“你有病”，就能心安理得睡觉。
下一秒，屏幕亮起——
【子瑜】听起来都好看！
玉璋整个人僵住。
她先愣了两秒，像不敢相信自己的手。然后猛地把对话框往上翻，确认收件人那一行字——
“子瑜”。
她脑子“嗡”一下，血一下冲到耳根。对着三张图拼命的点撤回。三张图都撤了，只是“迷死一片”那句已经超时。想装死，右上角却已经跳出：
【子瑜：正在输入……】
那行“正在输入”拖得很久，久得像他把每个字都看了一遍，连她那些箭头圈出来的小心思都不放过。
终于，他发来一句：
【子瑜】：你这是……给我看的？
玉璋手指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玉璋】：啊啊啊发错了！！！
【玉璋】：这是给玉洁的！！闺蜜聊天！！
【玉璋】：你别看????????????
【玉璋】：而且那是模特图！！不是我！！我没试穿！！！
子瑜那边隔了两秒，回得很平，像在纠正一个事实：
【子瑜】：我没看到那三张图。
【子瑜】：应该没加载出来。
玉璋一口气差点松完——下一秒又卡住。
因为他又补了一句，轻飘飘的，却更要命：
【子瑜】：但你配的名字挺好。
玉璋：……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没看到图片，但她发的文字——“烈焰红唇”“人面桃花”“致命诱惑”，以及那句“我要迷死一片”，他全看到了。
子瑜像是慢悠悠把她的话复述了一遍，语气不急不缓，偏偏每个字都像在她脸上点名：
【子瑜】烈焰红唇
【子瑜】人面桃花
【子瑜】致命诱惑
【子瑜】你挺会起名。
玉璋的脸还是热得发烫——像被他隔着屏幕拎到灯下照。
【玉璋】你别念了！！
【玉璋】我就是嘴欠瞎搞笑的！！
【玉璋】而且我不喜欢太露的，我穿不出去！
子瑜停了几秒，回得很短，却最要命：
【子瑜】：你不喜欢太露的。
【子瑜】：那你标胸、标腰、标背干什么？
玉璋被问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她想说“这叫做功课”，想说“我怕出丑”，想说“女生都这样”，可越解释越像心虚。最后只打出一句最没用的：
【玉璋】：……你懂什么。
子瑜那边很快又跳出一条——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压迫：
【子瑜】：我不懂。
【子瑜】：所以我问你——你准备迷死谁？
玉璋心跳“砰”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穿搭问题，这是审问。
她咬牙，决定立刻收线。
【玉璋】：保密。
【玉璋】：我要睡了！晚安！！
发出去的一瞬间，她又不甘心似的补了一句，把局面搅得更乱：
【玉璋】：以后见面，我再跟你解释。
发完她就后悔了。
子瑜果然只回了四个字：
【子瑜】那说好了。
玉璋把头扣进枕头里，像把一颗雷按进黑暗里。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以后……我再也不上航圈了。羞死人了。
***
子瑜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反复横跳的，全是那句：“我要迷死一片，做个迷人的小妖精（装一下）”。
他在黑暗中自嘲地勾起唇角——这姑娘，平时瞧着清冷，骨子里居然还有点野。
那三张明明已经撤回的礼服图，此刻却像三根挣不脱的细线，死死绕在他指尖，轻轻一拉，便勒进肉里。 他明明可以绅士地装作没看见，却偏偏在脑海里把那些红的、粉的、黑的轮廓来回翻转。
烈焰红唇、人面桃花、致命诱惑。 这些带着闺蜜间私密温度的胡话，被他盯着屏幕研读，认真得像在审阅一份至关重要的军令。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灯光打下来，她穿上会是什么样？她回头那一瞬，背影里的暗火会不会烧得人不敢眨眼？ 这种想象越是具象，就越像是在明目张胆地犯规。
临近天亮，他终于在精疲力竭中沉入梦境。梦里她真的穿了，只是重影摇曳，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带着那一身危险的颜色走近又走远，裙摆拂过脚踝，像一场盛大却仓促的演出，戛然而止。 子瑜惊醒时，喉咙发干得厉害，那种窒息感真切得可怕——仿佛那圈细腻的丝绸礼服，真的在他颈间勒了一整夜。
***
清晨的餐厅很静，只有银餐具偶尔磕碰瓷盘的轻响。 子瑜坐在桌边，面前那杯美式咖啡已经冷透了。
子雄盯着他那张写满“求而不得”的脸，笑得玩味。
子瑜指尖摩挲着手机，状似随口一问：“现在的航圈，撤回功能是不是有延迟？”
子雄动作一顿，直接气笑了：“延迟？那得看是谁在看。怎么，昨晚有人‘毁尸灭迹’没成功，让你复盘了一宿？”
子瑜喉结滚了一下，低头切餐，没说话。
沉默了两秒，子瑜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你个事。”
子雄立刻把报纸一合，兴致来了：“说。要是问怎么哄女孩子，我先声明——我收费。”
子瑜憋了半天：“她……给我发了三张礼服图，还标了注释。但我没看清楚。”
子雄愣了半秒，下一秒笑到肩膀直抖：“谁？灭绝师太？给你发礼服？？”
他拍桌子，“你这是被选为试衣间管理员了？！”
子瑜脸冷得发青：“发错了。”
子雄笑得更大声：“哦——发错了。”他把“发错了”三个字嚼得慢条斯理，“那你怎么知道是礼服？怎么知道三张？红粉黑你都背出来了？她还标了什么吧？”
子瑜一个眼神过去。
子雄举手投降，贼兮兮凑近：“行行行我不问标哪儿。我问点文明的——你是不是看了？”
子瑜不答。
子雄轻哂，像老师批卷：“不答就是默认。”
他故意学子瑜的平静腔调，透着一股阴阳怪气，“规范是做给别人看的，心思是留给自己看的——对吧？”
子瑜喉结滚了一下，硬撑道：“昨晚……做了个梦。”
“做梦？我看是着了魔。”子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得笃笃响，“你那套‘规矩’呢？一看见她在那些线条上勾勾画画，全下线了？子瑜，她那不是让你当评委，是引你露馅。”
子瑜皱眉：“她说是发错。”
“发错是台阶，给你爬的。”子雄一脸怜悯，“真想瞒你，撤回得比谁都快。她让你看懂了那份‘志在必得’，又忙着装傻解释——这叫投石问路，看你接不接。”
他盯着子瑜，字字诛心：“你现在的纠结，不是她穿哪套。是你敢不敢承认——你想看她穿。”
子瑜脸色阴沉。
子雄熄灭手机屏，随手往桌上一扔，落下判词：“你要么就坦荡去见，别再装什么‘刚好顺路’；要么就干脆别招她，免得最后把人逼到彻底蒸发。你以为你是在守规矩，其实你是在等她先认输。”
第二天一大早，玉洁的消息跳了出来，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慵懒和好奇。
【玉洁：】 “昨天半夜你搞什么鬼？又是撤回又是晚安的，发了什么宝贝？怎么又不发了？”
玉璋盯着屏幕，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编织着她最后的“避风港”。
【玉璋：】 “别提了。最近航圈有点乱，我刚发了一半，就有男生老发私信。现在的社交环境太复杂，以后不太敢上了。”
【玉洁：】 “啊！谁啊？敢骚扰我家玉璋？你没把他拉黑？赶快拉黑啊！”
玉璋心虚地关掉了对话框。 骚扰？倒也不算。 只是那个人发的每一句回复，都比直接的骚扰更让她感到一种逃不开的压迫感。
反正这航圈，少上为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