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琦霞》第十卷 风又起 5. 觊觎
第五章 觊觎
北地晚春的午后,太阳照在几朵未败的粉色腊梅上,暗香缭绕,干瘦树丫上已细细布了些绿芽。
钰儿用了午膳,小睡片刻,带着翠夕来到勤政宫殿门口。
去年,拓跋征已遣散了后宫。有皇子的夫人都跟随皇子去了封地。没有皇子的或领了封号荣归故里,或自愿被送去了平城郊外的行宫。还有的去了北华庵修习佛理。冷宫里的几个妃子,也被妥善安置了。少了这些后宫佳丽和一众奴婢,偌大的魏宫倒少了很多热闹。算起来,魏宫现在的宫奴和太监人数也只有以前的一半。
现在最忙碌的几处就是勤政宫,太极殿,御书房,御膳房,太医馆,尚衣署,还有朝熙宫。近年来,拓跋征越发节俭,饮食衣着也越来越简单朴素。拓跋征很喜欢下棋。一盘棋局面前,他能想好几个时辰。他也常拉着钰儿陪他。钰儿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最后她也喜欢下棋了。她从不按常理出招,一贯兵行险招,逼得拓跋征败下阵来。
钰儿步入勤政宫时,拓跋征正坐在雕花飞龙的暖榻上,蹙眉读着手里的奏折。此时大监端了一碗汤药来,钰儿忙接了过去,送到暖榻前。她先用银勺尝了一口,无恙。舀了一勺送到拓跋征嘴边。拓跋征对于这种投喂很乐见,总是很配合地长大了嘴巴。但今日,他似乎心事重重。
自从上次大监看到两人为了一只银勺起口角,索性每次只给一把银勺,免得他们为了把汤匙推来推去。钰儿心里赞叹大监是个人精。站那么老远,对殿里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用完汤药,拓跋征放下手里的奏折,“你看看这折子。”他说着平躺下去,抚着额头。“有的事,朕想当作不知道,可朕躲不掉,该如何是好?”
钰儿好奇,执起奏折:
奏为一县赋税重征,民生难支事
臣 赵允和,河东道朔州刺史,谨奏。
奏为永昌县三征赋税事。
臣赵允和,朔州刺史。
永昌县素一年一征。今年三次催收,名目未改,征期频仍。民力不堪,已有弃耕。
县令称奉上司命,不敢缓。然邻县无此加征。
事涉民生,臣不敢不陈。伏乞圣裁。
谨奏。
钰儿读罢,轻轻一笑。
“‘奉上司命,不敢缓。’”她抬眼,“刺史并非县令直属上司。既不是陛下下旨,又不是州府明令——那他的‘上司’,是谁?”
话音落下,她的笑意一滞。因为她瞧见,拓跋征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她知道以拓跋征的手腕,这背后的故事他必了然。既然连刺史都不敢问的事,那背后擅自征税的人物一定只手遮天。
她默默走去书案前磨墨,半响,拓跋征阴沉着脸都没动。
良久,他才一字一顿地说:“批曰:永昌县赋税重征,事关民生,不可不察。著户部会同有司,核今年诸县税额征期,详具成案以闻。未经明令,不得擅行加征。所司慎之。”
钰儿把之后一个之字写完,奏折呈给拓跋征。此次,他并未复阅,直接把奏折合上放进一堆已批复的奏折里,指节在案上轻叩。
许久,他唤了一声:“大监。”
大监上前,低声应诺。
“传内谳司右都监——贺兰肃。持内谳司令牌。”
那一瞬,大监的指尖颤了一下,随深深躬身。内谳司令牌,只在皇帝真正动怒时才会出宫。不经六部,不走明诏。查到哪里——算哪里。
片刻后,殿门无声开合。
一人黑衣低头入内。玄色窄袖,束带利落,袖口绣着极淡的回型暗纹——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那是内谳司的纹章。腰间未佩刀,悬一枚漆黑令牌,边缘磨得冷亮。
贺兰肃行至殿前,单膝落地。“臣,贺兰肃。”
拓跋征并未起身。他只是抬眸凝视着他,眸光冷得淬了冰。“查永昌县三次税银去向。查是谁以朕名义,越过六部,下令加征。州府、户部、军府往来账册——一并查。十日内回复。”
“微臣领命。” 言毕,他疾步离开。
钰儿斟了一盅茶递到拓跋征手边,“陛下大病初愈,这么费心劳神的,这病又好不了了。”
他苦笑,伸手接过茶盅的时候,却抚了抚钰儿的手背,“想来朕身边最值得信任的,居然是一个南朝的……”他故意顿了一下。
“怎么……居然嫌弃我。”钰儿嗔怒。
“给朕十个胆子也不敢。朕能有几个十五年可以耗下去?此次,你把征儿从鬼门关里拉回来,这是你第几次救我了?懒得数了。”
“人家说大恩不言谢,征儿倒好,一个懒字,全都勾销?”
“哪里?”他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这里,永远记得。你要不要打开它看看?”
“才不要?皇帝的命都是天命司看着,谁也不能觊觎。”
“说的好。可,现在就有人觊觎了。”他眸色沉重,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那个龙涎香?查得如何了?”钰儿略倾过身问道。
“当然是做得天衣无缝了。”拓跋征苦笑。“尚方司从多年的商贩甲那里进的货。那个商贩甲说也是从多年的贩子乙那里拿的香料。再找他说的那个贩子乙,已人去楼空。回头再找甲。甲已横尸街头。一桩无头案。”
“就这么算了?这可是谋害圣上。”钰儿紧蹙了眉尖。“这明抢易躲暗箭难防。真是举步维艰。”
“怎么,怕了?”他笑了一声,“倒不像你了。我们杭澄钰一身反骨,越挫越勇,越不让走,越要走。”
钰儿听到“反骨”两个字就想起他昨日的神情,他又旧事重提十五年前的出走。她扭过头去。
他却轻笑出声。“好了,月儿,读下一篇吧。嗯?”他温柔地拍拍她的手背,“再去读读,还有什么稀奇事。”
钰儿踱去书案旁,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
她眉梢微挑,朗声念道:
“奏为南山驿镇风月楼命案查结事。
臣 杜延修,上刑司少卿,谨奏。
南山驿镇风月楼一处,日前夜间,老鸨并娼女二十六口,皆遇害。上刑司奉命勘验,查得凶手一人,名王某,外来流民。其人行凶后自缢,尸身已验。现场血迹器具,与其供词相符。
又查,楼中名册、账簿多有焚毁,仅存残页。
此镇距平城三十里,乃通恒山官道必经之地。往来商旅、僧众甚多。
案情明白。然死者众多,坊间流言渐起,恐扰民心。臣请示:
是否准予尽快结案,禁止再议。
谨奏。”
钰儿将卷宗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读了一遍。她的指尖停在“通恒山官道”那几字上。她在思忖——恒山,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沉吟良久,她才低声道:
“此案若只问‘谁杀的’,怕是永远只能到这里。”
她抬眸,看向拓跋征。
“可二十六口皆亡,名册焚毁,账簿不存……听着委实蹊跷。”
他目光沉静,示意她继续。
“南山驿镇,”她慢慢道,“是入恒山的必经之地。若只是寻常风月场所,何须设账房?何须记名册?杀人就罢了,还要烧毁名册,账簿。这里面真不简单。”
她轻轻合上卷宗。“一个流民,能杀尽二十六人,还烧得这样干净?”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低:“这不像行凶,倒像……收尾。”
拓跋征低声道:“别吞吞吐吐的,骥无觞将军。”
钰儿轻声道:“若楼中曾有人不该被记在册上——那这二十六条命,便只是替他抹去痕迹。”
他缓缓接过奏折,一脸冷肃,指尖轻敲,“杜延修为何急着结案?堂堂上刑司少卿难道看不出里面的猫腻?”
“因为有人不愿他再查。”钰儿淡淡道,“‘禁止再议’四字,是写给陛下的。”
她凑近他些许,语气带着一丝危险的轻笑:“征儿,你心里怕早有怀疑了?”
他抬眸,目光逡巡在她俏脸上,“你笃定?”
她轻声道:“若真只是流民暴起,何须禁止再议?”
他忽然勾唇,沉声道,“枉度圣意,大罪。”
钰儿立刻直起身来,“那陛下慢慢读吧。我不奉陪了,还要降大罪。”
她把奏折放回案上,转身欲走。
他却伸手扣住她的腕子,“谁准你“不奉陪”了?”
案上那份奏折仍摊着。“南山驿镇”——四字,在阳光下被窗口吹来的风掠过,页面微动。
“陛下,刚刚说的妄度圣意乃大罪。都定罪了,还用再读?陛下,九五至尊,不能出尔反尔。”
“别没大没小的,这是魏宫,你说谁出尔反尔?”他把脸凑了过来。
“我说的是——庙里的泥菩萨,一个又瘦又病的菩萨。”钰儿说着转身就要跑。
“我看你要躲去哪里?”拓跋征拉住她的手腕,翻身把她按在榻上。
“拓跋征,你混账,尽欺——”话未说完,他附身而下, 剑眉星目压在她面前,他的气息萦绕四周迫得她无处可退。这人整天来这一套,钰儿猛地抬手,抵住他的肩,冷声道,“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