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七十八章 光落眉间,雾绕心弦

来源: 2026-02-25 01:39:54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第七十八章 光落眉间,雾绕心弦

晨光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缕薄雾,将沈芷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毛。她站定在陆泊然面前,微微喘息着,脸颊因快步行走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几缕碎发被晨露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那双总是清澈如泉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见到他的喜悦。

陆泊然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手里捧着的那个油纸包上。

浅褐色的油纸,边缘已有些被揉搓的痕迹,细麻绳松松系着。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昨日他托侍从转交的、言雪捎回的“雪酥脆”。纸包被打开过,重新系回的绳结略显松散,里面的点心似乎也少了些许。

沈芷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油纸包,随即抬起脸,气息稍平,便开口道:

“昨夜侍从送来这个,”她轻轻晃了晃纸包,脸上露出一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我就猜到,定是先生回来了。”

她的声音比一个月前似乎轻快了些,咬字依旧清晰,却少了那份刻意维持的、过分谨慎的紧绷感。是因为这一个月在图纸阁中与杜既安随心所欲交流所致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陆泊然将这个念头强行压下,告诫自己只关注眼前。

“所以,”沈芷继续说,目光坦然地看着他,“今日一早,我便来此等候先生。”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解释般的意味,“原本想着,先生舟车劳顿,刚刚回谷,今日或许不会来石塔……不曾想,还是等到了。临潢那边,一切可还安好?”

她说话时,唇角自然微弯,神情间流淌着一种难得的、生动的光彩。是因为终于等到他而欣喜?还是因为这一个月来某种无形的改变?

陆泊然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开合的唇瓣上,将她每一个字都收入眼底,也收入心底。直到她说完,他才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她的“等候”。

“言姑娘在临潢,一切安好。” 他接上她未尽的挂念,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顾韫及其母谢夫人,待她甚为周到。” 他略作停顿,补充道,“谢夫人如今对这位儿媳,日渐喜爱。”

沈芷闻言,眼中最后一丝担忧也终于散去,化作由衷的欣慰。她轻轻舒了口气,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短暂的沉默。晨风拂过,带来裳渔湖湿润的气息,也吹动了她手中油纸包的边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陆泊然的视线,再次落回那包点心上。

“这点心,” 他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问询,“你已尝过了?”

沈芷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油纸包,点头道:“嗯,昨夜便尝了。也给秋姨留了些。” 她想起秋海棠当时那副嫌弃的表情,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的笑意,“不过秋姨说,这种甜滋滋的东西,都是‘穷人吃的’,她可不爱。”

“穷人吃的?” 陆泊然微微蹙眉。

言雪托他带回的,怎会是“穷人吃的东西”?即便不是珍馐,也当是临潢城中拿得出手的糕点才是。

沈芷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制作雪酥脆,用的是糯米浆混着麦芽糖烤成的酥皮,里头填的是红薯泥做的馅儿。” 她的声音平静,如同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早年带着言雪刚逃到临潢那阵,身上银钱大半用来赁了处勉强能遮雨的窝棚,有段日子,我们姐妹俩,便是靠着这雪酥脆熬过来的。”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没有半分自怜或苦涩,只有一种经年沉淀后的淡然:“这东西实在,吃一顿,能顶大半天不饿。后来日子稍好些,一天能吃上两顿正经饭了,可偶尔……还是会去买来吃。大约是吃惯了。”

她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忆苦思甜般的平静。

然而,听在陆泊然耳中,每一个字却都像细小的冰针,无声地扎进心口。他能想象,两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在陌生的南境城市,如何靠着最廉价粗糙的点心果腹求生。那些他从未经历、也未曾想象的艰辛,从她平静的语调里流淌出来,反而更具冲击力。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既是如此,” 他压下心头那丝钝痛,将话题引回当下,“为何此刻还带着它?”

沈芷闻言,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坦然道:“这东西虽能果腹,却不宜久放。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许多。” 她抬眼,望向风戾苑的方向,语气自然而诚恳,“方才想着,若是在塔下等不到先生,我便将这糕点送去风戾苑。雪酥脆在临潢算不得什么上等点心,但既安、鲁婆婆他们,大抵是没吃过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我在风戾苑那段时日,多蒙他们照拂。可我身无长物,没什么能拿得出手回赠的。这雪酥脆虽不值钱,好歹是份心意。”

她说得很详尽,也很真诚。感念旧谊,分享食物,合乎情理。

然而,陆泊然却只抓住了其中两个字——

既安。

“这东西,”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沈芷尚未说完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专注凝视的眼中,“我也没吃过。” 。

沈芷又是一愣,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可是先生,这……这并不是什么精细的点心。” 她以为,以陆泊然的身份和口味,不会对这等粗陋食物感兴趣。

“无妨。” 陆泊然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想尝尝。”

他一路护送回来的东西,凭什么要给杜既安?

哪怕它粗糙,廉价,甜得发腻。

哪怕他自己,其实一点也不饿。

沈芷看着他平静却坚持的神情,虽觉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打开了油纸包。里面剩下的雪酥脆还有五六块,金黄酥脆的外皮,边缘有些微的碎裂。

陆泊然伸出手,指尖掠过她捧着油纸的指尖上方,取了一块。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主权般的意味。

他将点心送入口中。

果然,如她所言,甜。糯米浆和麦芽糖混合烤制的酥皮,甜味直接而浓烈,几乎瞬间侵占味蕾。内里的红薯泥馅料更添一层绵密的甜软。过多的糖分堆积在喉间,带来一丝轻微的齁涩感。

这不是他习惯的味道,甚至算不上美味。

但他依旧慢慢地、极其认真地,将整块雪酥脆细嚼慢咽了下去。每一个咀嚼的动作,都仿佛在确认某种所有权,吞没某种他不愿见到的可能。

直到最后一点甜腻在口中化开,他才抬起眼,看向静静等待的沈芷。

“味道……确实独特。” 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喜怒,随即目光落回她手中剩余的油纸包上,“这些,可否都给我?”

沈芷彻底愣住了。

陆堂主……想要这剩下的、粗糙的雪酥脆?全部?

她看了看手中油纸包里那几块其貌不扬的点心,又抬头看了看陆泊然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无法拒绝的脸。

“自然……可以。” 她有些迟疑地应道,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这本就是先生带回来的。”

只是,陆泊然……真的会爱吃这么甜的东西吗?这个疑问在她心中一闪而过。

陆泊然接过油纸包,手指不经意般触碰到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一瞬即逝,他却仿佛被那一点温度灼到,迅速将纸包拿稳,重新系好细绳,妥帖地握在手中。仿佛那不是几块粗点心,而是什么需要小心保管的紧要之物。

点心的事告一段落,沈芷心中挂念的另一件事,便浮了上来。她微微吸了口气,抬眸看向陆泊然,眼神里带上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

“先生,沈芷……另有一事相求。” 她斟酌着措辞,语气比方才更为婉转。

陆泊然目光微动:“说。”

“是关于……顾家小姐。” 沈芷观察着他的神色,谨慎问道,“顾小姐……是否也已随先生一同回谷了?若是顾小姐想在谷中随意走走看看,而陆夫人无暇作陪之时……不知沈芷能否……有幸见见顾小姐?”

她生怕陆泊然误会,连忙解释:“言雪曾与我说,顾小姐与她年纪相仿,性情相投,在临潢时待她极好。我与言雪相依为命十数载,如今她虽有了归宿,我心中……终究还是最放心不下她。若能亲眼见见顾小姐,与她说上几句话,我……也能更安心些。”

她的理由充分,言辞恳切,目光清澈地望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对妹妹的牵挂。

陆泊然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就在沈芷以为他会拒绝或详细盘问时,他却只是简单地点了头。

“可以。” 他声音平稳,“不过,今日不行。”

沈芷眼中刚亮起的光,因后半句而微微黯淡:“为何?”

“顾小姐一行,走的是稳妥的秘道车马,脚程稍慢。” 陆泊然解释道,语气平淡无波,“最快,也需明日方能入谷。”

沈芷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陆泊然竟未与顾秋澜一同回来?而是提前独自赶回?这一前一后……

这细微的异常,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一圈浅浅的疑惑。但这份疑惑,很快便被陆泊然接下来的话带来的喜悦冲散了。

“待她安顿妥当,” 陆泊然继续道,“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多谢先生!” 沈芷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眼中光华流转,比此刻的晨光更亮。那笑容纯粹而明媚,带着卸下心头重担后的轻松。

陆泊然看着她灿烂的笑靥,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随之松动了一瞬。但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蓦地瞥见,远处风戾苑方向的岔路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步履轻快、兴高采烈地朝这边走来。

是杜既安。

年轻人似乎心情极佳,步伐轻捷,脸上带着惯有的、生机勃勃的笑意,目标明确地朝着石塔——或者说,朝着沈芷惯常出现的方向而来。

陆泊然的目光,迅速扫过自己手中紧握的、装着雪酥脆的油纸包。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转向沈芷,声音比方才清晰急促了些:

“此处非谈话之地。随我去静室。”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我要看看,这一个月,我交予你的那些图纸,你研习得如何了。”

他的语气带着堂主过问正事的理所当然,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将她带离此地的迫切。

沈芷也看见了远处的杜既安。她原本的打算里,若等不到陆泊然,除了送点心,也确实想当面告知杜既安,陆堂主已归,她恐怕不能再如之前那般与他同入图纸阁了。这是应有的交代。

可眼下,陆泊然显然没有在此驻足、甚至与杜既安碰面的意思。他神情虽平静,但那转身欲行的姿态,却透着不容耽搁的意味。

沈芷嘴唇微动,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杜既安,又看了一眼已侧身准备上坡的陆泊然。最终,她将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是,先生。” 她低声应道,不再看向杜既安的方向,提起裙摆,跟上陆泊然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无终石塔基座的青石坡道。

陆泊然走在前面,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手中那包粗糙的雪酥脆,被他牢牢握着,仿佛握着某种失而复得、不容他人觊觎的微光。

沈芷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晨风拂起她素色的衣袂。她最后忍不住,悄悄回头,望了一眼坡下。

杜既安似乎也看到了他们,脚步停了下来,站在岔路口,正仰头望着这边。距离尚远,看不清表情。

沈芷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歉然,但很快,她便转回头,将目光重新落在前方那道月白色的、引领她走向更高处的背影上。

石塔巍峨的阴影,随着他们的靠近,逐渐笼罩下来。

而坡下那个驻足遥望的年轻人,连同那包最终未能送出的、承载着沈芷朴素谢意的雪酥脆,都被他们抛在了身后逐渐明亮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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