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代价》/张艾嘉
“走吧 走吧 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聚会接近尾声,临走前的天色沉得发暗,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像是某种迟迟不肯落下的道别。
玉璋忽然收敛了平日里那副万事不惊的样子,头一歪,额角轻轻抵在知珉的肩窝里。那是一个全身力气都卸下来的姿势,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任性,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惶恐与不踏实,都顺手寄存在这个始终稳当的肩膀上。
“以后没你照着我,” 玉璋的声音闷在厚实的布料里,透着点自嘲的鼻音,“我该怎么办?不知道要踩多少坑。”
知珉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随即立刻找回了那副损友的架势。她抬手虚晃了一下,想把这颗沉甸甸的脑袋推开,可指尖触到玉璋头发的一瞬间,力道却又不自觉地化作了轻柔的拍打。
“哎哟,现在开始走煽情路线了?”
知珉嘴硬地嘟囔着,语气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偏袒,“玉璋,你是长大了,又不是断奶了。人活一辈子,总得学着自己扎根,懂不懂?”
玉璋没动,反而微微侧过脸,视线越过知珉的肩膀,正撞上芳星那双藏不住心事的亮眼睛。像是被看穿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软弱,
玉璋苦笑了一下,再次开口:
“还有你。为什么每次我心里那些弯弯绕绕,还没出口,就能被你精准爆破?你简直是我的嘴替,还是带高音喇叭的那种。”
芳星“嗖”地一下蹿了过来,动作利落得像只猫,干脆也把下巴搁在知珉另一边的肩膀上。三个人就这样挤成了一排,在冷风里撑起了一道临时却坚固的防线。
“那是因为你这人没我勇敢,也比我更不擅长对自己诚实。”
芳星翻了个标志性的白眼,语气依然欠扁,眼神却亮得灼人。她顿了顿,扬起下巴挑衅似的盯着玉璋,“以后去了那边,别老端着你那副‘稳重’的壳子给自己加戏,多松松绑,行吗?”
玉璋终于笑出了声,那笑意极薄,却踏实地落了地。她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的听玥,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了几分求饶的意味:“还有你。要不是你这几年铁石心肠地‘卷’我,我大概连帝工的大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听玥斜睨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批改一份勉强及格的卷子,清冷中透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你这算哪门子表扬?”
听玥把语气压得很平,每个字却都重若千钧,“我只提醒你一句:新宇那个地方不养闲人。把你那点‘一累就想躲’的毛病彻底改了——别丢我们的人。”
玉璋立刻立正,像是在执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抬手做了个夸张却标准的敬礼:“谨遵听玥老师教诲!学生定当悬梁刺股,绝不退缩!”
知珉终于受不了这三人份的重量,笑骂着晃动起肩膀:“行了行了!三个人挂我身上,我是承重墙还是许愿树啊? 玉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有分量!”
“房主大人这是承重不行啊——半地下室的地基果然堪忧!”
芳星在旁边立刻补了一刀,笑声震碎了原本发酸的空气。
直到听玥微微皱眉,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冷淡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别闹了,时间快到了。”
散场时,屋里地上全是外卖袋,桌上只剩几串冷掉的烤韭菜。知珉站在门口送人,像送走一节课的最后铃声。威威把她肩膀搂了一下,没说话,只把她的围巾往上拽了拽。
玉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贴地的窗。窗外有人走过,影子轻轻一晃,像把今天和明天隔开。
她把外套穿好,拉紧拉链。那一下拉得很稳,像把今晚那句真话也一起收进衣领里。
她没回头问“你会不会跟我走”,也没问“我们怎么办”。
这些问题,今晚不适合拆。
楼道里灯光冷一点,脚步声空一点。玉璋跟着人群往外走,听见身后知珉还在笑骂威威:“你少装成熟。”威威回一句“我没装”,大家又笑了一阵。
笑声一路送到门外,风一吹就散了。
玉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曦京的夜很薄。她忽然觉得,这一晚像个中转站:
一边是半地下的热气和熟人;
一边是新宇的冷光和更远的航线。
她没说话,只把围巾系紧,跟景鹏并肩往前走。
***
夏夜的晚风卷着未散的余热,街头的蝉鸣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焦灼。
玉璋一直快步走在前面,凉鞋踩在发烫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景鹏原本以为她只是受不了聚餐时的闷热,直到他试探着伸手去拉她的衣袖,却被她猛地甩开,他才意识到,那场席间无意的玩笑已经点燃了引信。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玉璋停下脚步转过身,汗水顺着鬓角滑入颈间,带起一阵细密的燥意。
席间那句“景鹏以前谈的两个文科女朋友挺有气质”的调侃,此刻像一根毒刺,在高温的催化下,精准地扎在她最敏感的自尊心上。
景鹏有些手足无措,在闷热的树影里眼神躲闪:“我……我不是怕你生气吗?真的,我觉得那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特意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没机会?”玉璋气极反笑,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在一起快三百多天,你连两秒钟的坦白都挤不出来?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谈了多久?”
景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低落下去,带着一丝讨好的卑微:“第一个……就真的只是吃了几顿饭,连手都没牵。第二个谈了两个月,很快就分了,真的。”
“很快就分了?”玉璋捕捉到他话里的逻辑漏洞,步步紧逼,“很快就分了,还能腾出空来一起去大理旅游?景鹏,你的时间观是不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景鹏窘迫地解释着,说那是旅游时才认识的,回来发现性格不合才分的手。
玉璋看着他在夏夜灯光下那副局促又狼狈的样子,心里积压的委屈彻底爆发。
她丢下一句“你能不能下次对我诚实一点”,便转身冲进了温热的夜色,背影决绝得像个刚打完胜仗却满心伤痕的将军。
可当她推开宿舍门的一瞬间,那股被热气裹挟的凌厉劲头却被空调的冷风吹得缩了回去。
寝室里,知珉正在细心地修剪着几盆绿植,芳星戴着耳机对着风扇毫无形象地大唱摇滚,听玥则在台灯下专注地勾勒着复杂的专业图纸,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这里凉爽、安全,充斥着她最熟悉的依赖感。按照以往的惯性,玉璋本该把包往椅子上一扔,像只被热晕了的猫一样瘫在知珉肩上,把景鹏的“罪行”控诉个遍,然后等着芳星替她骂人,等着听玥帮她冷静剖析。
然而,手扶在冰冷的椅子靠背上,玉璋看着大家各司其职的背影,原本到了嗓子眼的委屈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突然意识到,在大家眼里,她是那个要去帝工、进新宇的“天之骄子”,是这个宿舍合力托举出来的骄傲。
如果现在为了两个陈年旧账里的前女友哭得惊天动地,不仅显得自己幼稚,更像是在亵渎这份被偏爱的特权。那种“老装稳”的本能第一次在不需要演戏的时候占了上风,她甚至对着镜子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鬓角。
知珉回头看她,温声问道:“回来啦?怎么满头大汗的?聚会好玩吗?”
玉璋扯出一个毫无破绽的招牌笑容,语气轻快得像刚喝了冰镇汽水:“没事,就是那家餐厅的空调不太给力,景鹏还非要点辣锅,吃得我一身汗,我得赶紧洗个冷水澡。”
她平静地旋开水杯,任由那股还没散尽的酸涩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成长不仅是跑得更远,还包括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学会独自缝补那一角被夏风吹乱的自尊。
***
去新宇前,临走那几天,景鹏忙得很,消息常常只有一句“在忙,宝宝别等”。
那晚他终于挤出一点空。学院台阶下灯光压得很低,风有点凉。玉璋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杯刚买的豆浆,甜度按他的习惯点的。
景鹏赶过来时额发还有汗,衬衫扣子松了一颗,怀里抱着一摞资料,纸角被他压得很齐。
“你怎么还真等。”他先开口,声音却有点哑。
玉璋把豆浆递过去“你喝点热的。你胃不好。”
他愣了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还挺甜。”
两人并肩坐在操场的台阶上,一时都没提“以后”。夜风从树缝里吹下来,吹得纸页轻轻响。
还是玉璋先开口“景鹏,毕业你可以去天极啊。那边技术好,你不是一直想做‘真东西’吗?”
她说这句的时候,眼里是亮的。
景鹏摇了摇头,直接打断她“我不去别处,我要进羲和金融院。”
玉璋听得直发愣“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搞金融的吗?你说那行就是把简单的数字绕成死结,存心不让人看明白。”
“系统的路越复杂,才能踩着往上爬。”,他两手死死抱着那叠资料,像是抱着出人头地的唯一机会,“只要能爬到顶上,哪怕路再绕我也认了。”
玉璋看着他那副豁出命去的样,忍不住把话说透了,“那行不光是累,心眼子也多,到处都脏。你这种对钱没兴趣的人,进那大染缸里受得了么?”
景鹏沉默了一会儿“真是因为我不贪,说不定能走出一条路来。”
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又不是不想去新宇。我只是暂时去不了。”
那声“暂时去不了”很轻,却像落在她心上。玉璋伸手,替他按住被风掀起的一角纸,指尖在边缘划过一下。
“这的确是你的优势。”她说。
景鹏看了她一眼,眼神亮了亮,没再多说什么,只抬手,指腹轻轻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玉璋耳根一热,偏头瞪他“你干嘛。”
“头发挡你眼睛了。”他装得随口。
沉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这次提前两个月走。你下次回来——我带你去我家。”
那句“去我家”落下来的时候,连他自己也有一点不自在,视线偏开去看路灯。
玉璋想按惯例怼回去“谁要去”,话到嘴边却轻了“谁要去你家。”
风一下吹过来,把声音也吹软了。
又静了一会儿,她说“那我走了。”
转身刚下两级台阶,身后就有人喊她“宝宝。”
她脚步一顿。
景鹏几步追上来,声音压得很低“最后……让我抱一下。下次见面,得半年后了。”
玉璋没回头,指节在扶手上绷了一下,还是站住了。
他从后面抱住她。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纸墨味,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来,只好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多睡觉,别老熬。你胃不好。”
景鹏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算是应了。
松开的时候,玉璋飞快抹了一下眼角“行了,别矫情。”
景鹏笑了一下,把情绪又按回去,语气照旧欠揍“行,听你的。”
他顿了顿,低声加了一句“但你得记得回来。”
玉璋偏过脸,“嗯”了一声“知道了。”
说完,她往前走进夜色里。背还是挺直的,只是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点。
***
离港那天,玉璋躺进了宇航飞船的睡眠舱。
舱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像被剪断,剩下的是低低的引擎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她把安全带扣好,掌心里那枚浅黄的羽标识微微发烫,像提醒她你真的要离开了。
终端弹出航程确认——目的地一行字短得像判词
【Zhongnan Spire / 钟南·塔城】
舷窗外,羲京的灯火慢慢退成一片柔软的光海,像旧世界在她身后静静展开臂弯,却不再伸手挽留。
她闭上眼,又在黑暗里睁开。
浅眠线不会让人睡得太深。
她会一直知道自己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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