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海棠未寄, 晨雾迷心
那包用油纸细心包裹、一路紧贴胸口揣回的“海棠冻”,终究没能送出。
陆泊然甚至没有让侍从将它转交。他沉默地将那包已然失去最佳风味、却仍带着他体温余热的甜点重新揣好,然后,用近乎平静的语气,吩咐侍从将另一件东西——言雪托他转交给沈芷的一包临潢特产“雪酥脆”——代为送去停云小筑。
他站在坡下竹林的阴影里,看着侍从领命而去,目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山坡上那两道渐行渐远、直至没入暮色与远处屋舍间的身影。夕阳的最后一缕金边彻底沉入山脊,天地间只余一片混沌的灰蓝。
上一次,也是在塔下,他看着他们并肩从坡下走上来,心中虽有酸涩翻涌,却尚能维持表面的平静,甚至还能走上前,叫住她,将她与杜既安分开,带她上塔,对她提出“亲自教导”的邀请。那时,他心中还存着一份堂主的威严,一份引领者的笃定,甚至一份……未曾言明的、模糊的期待。
可这一次,他做不到了。
胸腔里那片被夕阳余晖和那幅和谐画面炙烤出的荒原,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与尖锐的痛楚。那痛楚如此陌生又如此剧烈,让他几乎无法维持挺直的站姿,更遑论再次走上前,去面对那双刚刚才为另一个人绽放专注光芒、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因对方话语而生的浅淡笑意的眼睛。
他怕。
怕从她眼中看到被打扰的不悦。
怕听到她为与杜既安同去图纸阁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释。
更怕……证实自己心中那个最糟糕的猜测——一切,真的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于是,在沈芷和杜既安可能注意到他之前,陆泊然决然转身,朝着与裳渔湖、与停云小筑、与无终石塔都截然相反的方向,沉默地离去。深青色的身影迅速融入渐浓的夜色,像一滴墨汁汇入更大的黑暗。
他没有回象征堂主身份、堆满待处理事务的守拙斋。那个地方此刻只会提醒他的责任与身份,加重那份无处排遣的憋闷与孤寂。
他需要一处地方,一个暂时可以剥离所有头衔与责任,仅仅作为“陆泊然”这个人,能够独自舔舐伤口、让混乱心绪得以片刻喘息的空间。
脚步几乎是凭着本能,将他带回了儿时居所——茶心苑。
自沈芷搬去停云小筑后,母亲谢玉珩便迅速命人将这里恢复了原样。仿佛那段曾有外人短暂居住的时光,不过是一场了无痕迹的梦。庭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花木修剪整齐,房门紧闭,檐下灯笼也未点亮,在夜色中显得安静而……空旷。
陆泊然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让守院的仆役察觉。他悄无声息地推开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熟悉的青石板路,熟悉的草木气息,只是少了那道偶尔会在廊下发呆的纤细身影,也少了那份因她存在而莫名生出的、不同于往昔的微妙生气。
他穿过小院,推开正房的房门,再反手轻轻关上。室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与远处灯笼的余光渗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淡淡的、打扫后留下的尘灰与冷清香气混合的味道,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却又陌生得令人心慌。
他径直走向那间她曾短暂居住过的卧室。推开门,里面更是漆黑一片。陈设已完全恢复成他幼时的格局,那张她睡过的床榻,铺着簇新的、却冰冷没有温度的锦被。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一侧那扇熟悉的支摘窗上。那晚,他曾在守拙斋二楼,遥遥望见这扇窗后亮起的温暖烛光,以及那个凭窗出神、侧影模糊的她。
此刻,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那扇窗。
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湿润的气息涌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沉闷。窗外,是他熟悉的后院景致,夜色中一片朦胧。这里,曾映照过她孤独的侧影;此刻,只映照着他自己更加孤独的身影。
陆泊然就那样站在窗边,沉默地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渐重,寒意侵衣。
他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从怀中取出那包被他体温焐得微温、边缘却已有些被汗水洇湿的油纸包。解开系着的细麻绳,剥开油纸,露出里面晶莹剔透、裹着一层蜜色光泽的“海棠冻”。
他其实不爱吃甜食。幼时母亲管束严格,认为甜食易让人心志软弱,除了年节,极少允他食用。长大后,他更无此嗜好,总觉得那过分的甜腻,会扰乱他素来清明的味觉与思绪。
他捏起一块“海棠冻”。指尖传来微凉软弹的触感。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破外层稍韧的蜜衣,内里柔软的山楂果肉瞬间在舌尖化开。
酸。
尖锐的、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酸意,如同最凛冽的北风,猝不及防地席卷了整个口腔,蛮横地冲刷过味蕾,直冲天灵盖。紧随其后的,是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那强势酸意完全掩盖的、若有若无的回甘。但那需要极其耐心地、在酸意逐渐退潮后,才能于舌根处隐约捕捉到的一缕影子。
原来,这叫“海棠冻”的东西,根本不是甜的。
它是酸的。
彻头彻尾的、令人牙关发紧、心头也跟着一拧的酸。
陆泊然缓缓咀嚼着,任由那酸意在口中弥漫,一路灼烧至喉间,乃至胸腔。果然,酸甜的滋味,除非亲自尝过,否则永远无法知晓其中真实的感受。他以为那是能带给她一丝故乡慰藉的“甜点”,却不知,它内核是如此凛冽的酸涩。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方才在山坡下,望着那并肩而行的身影,有那么一个瞬间,一股强烈的、近乎失控的冲动,几乎要冲破他素来的克制,驱使他冲上前去,抓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问个清楚——
倘若你本就无意,倘若你心中从无特殊,为何当初在马车里、在静室中,要用那样的眼神望着我?为何在我递茶时指尖微颤?为何要在深夜时去工坊寻我?
为何……要给我那些若有若无的错觉,让我会错了意,动了不该动的心?
是我。
一切都是我。
是我执意将她从风戾苑带出,安排到停云小筑。
是我主动提出要“亲自教她”,打破了多年的界限。
是我……在不知不觉中,将她的身影刻入了心底,生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也不该有的牵挂与期盼。
而她呢?
或许,她深夜去工坊,真的只是出于对顶尖技艺的好奇?
或许,她与杜既安之间那种轻松自然的相处、共同钻研的默契,才是她真正感到舒适自在的关系?
或许,从头到尾,真的只是他一个人,在这寂静的深谷里,演了一场无人知晓、也无人回应的独角戏。
错了。
一切都错了。
陆泊然咽下口中最后一点酸涩的残渣,舌尖麻木,心头却空洞得发疼。他就这样站在黑暗的窗前,手中捏着那包剩下的、冰凉的海棠冻,站了不知多久。夜色浓稠如墨,将他彻底吞噬。
陆泊然一夜未眠。
天光微熹时,他已悄然离开茶心苑,回到守拙斋,洗漱更衣,束发戴冠。镜中人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个在黑暗中独自咀嚼酸涩、怀疑人生的男子,只是幻影。
他照例去向母亲谢玉珩请安,陪母亲用早膳。席间,谢玉珩少不得又问及顾秋澜一行何时抵达、沿途是否顺利、对未来的儿媳有何印象等等。陆泊然一一简短作答,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玉珩观察着儿子明显不佳的脸色和比平日更显沉默的态度,心中暗自猜测,或许他也因与那沈芷的事情而心烦?这倒让她生出一丝奇异的、近乎幸灾乐祸的平衡感。
用罢早膳,陆泊然告退,称要去无终石塔处理积压事务。
当他走出陆机堂内宅,踏上通往石塔的那条熟悉道路时,步履看似沉稳,心中却是一片近乎麻木的沉寂。他甚至没有去想是否会遇到谁,只是机械地走着,准备将自己投入那些冰冷的机关图纸与繁杂事务中,或许能暂时忘却。
然而,就在无终石塔那巍峨的轮廓逐渐清晰,距离尚有一段路程时,他却远远地看见,石塔基座大门外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修长纤瘦的身影。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如轻纱般萦绕在塔身周围,也将那道身影衬托得有些朦胧。她面对着陆机堂内宅的方向,微微仰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望夫石,已然在那里站立了许久。
是沈芷。
陆泊然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随即,一股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间。
她在等。
如此早,如此执着地,站在石塔下,翘首以盼。
等谁?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昨晚侍从送去言雪的“雪酥脆”时,她是否便已猜到是他回来了?
那她今天一早,迫不及待地来这里等候?为了能早点见到……杜既安?是因为自己回来,打扰到他们继续昨日未尽,或许永远也尽不了的图纸研究?
这个认知,让陆泊然胸腔里那处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被狠狠撕扯。他几乎想立刻转身,避开这令人窒息的场景。
然而,就在他心中酸涩翻涌、五味杂陈之际,山坡上石塔下的人,似乎心有所感,倏然转过头来。
晨光恰好穿透薄雾,落在她脸上。她的发梢、眉睫,还凝结着细微的、珍珠般的晨露。那双清澈的眼睛,在看清他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如同被点燃的星辰。
然后,陆泊然看见,她竟伸出手,朝着他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
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明确的指向性。是在叫他。
紧接着,她不再原地等待,而是迈开脚步,顺着下坡的路,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快步迎了上来。步履轻快,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初升的阳光越来越亮,彻底驱散了残雾,金灿灿地洒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发丝间那些细小的露珠,折射着七彩的光芒,随着她的跑动微微颤动。她的脸上,因快步行走而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睛依旧亮晶晶地,锁定着他。
那一瞬间的沈芷,在晨光与微露中向他奔来的模样,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鲜活生动的美。
一个声音,在陆泊然一片荒芜的脑中尖锐地响起:
错了。
一切都错了。
他昨晚那些悲观的揣测,那些酸涩的自我否定,那些关于“独角戏”的绝望……或许,在眼前这幅画面面前,再次显得可笑而武断。
可是……就算错了,又能如何?
就算她此刻奔向的是他,就算她眼中此刻只有他,那又如何?她与杜既安昨日夕阳下并肩同行、谈笑风生的画面,难道就是假的吗?她这些时日与杜既安朝夕相处、钻研图纸的默契,难道就能一笔勾销吗?她心中究竟如何看待他陆泊然,又如何看待杜既安?他依旧一无所知,依旧像个在迷雾中盲目摸索的傻子。
猜忌、酸楚、渴望、卑微的期待……种种情绪如同乱麻,将他紧紧缠绕。
然而,看着那道在晨光中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她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陆泊然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偏执的、破釜沉舟的暗芒。
错了,那就错到底好了。
既然已经动心,既然已经无法回头,既然昨夜独自品尝的酸涩与绝望都无法将她的身影从心中剜去……
那么,不管她心中究竟如何看待杜既安,如何看待他,不管前方是更深的误会还是更痛的荆棘,他也不想再退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迎上去,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的靠近。
晨风拂过,带着裳渔湖的水汽与青草的芳香。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沈芷轻快的脚步下,迅速缩短。
十步,五步,三步……
她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仰起脸,目光清澈而明亮,唇瓣微启,似乎有话要说。
而陆泊然,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用那张恢复了一贯平静无波的脸,迎接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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