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抽的烟》/许美静
“才发现原来自己 一直没改变 对你的思念”
天亮,她回到羲京。宿舍群里刷屏刷得飞快:毕业舞会、礼服、鞋子、口红,谁借到了发夹,谁临时改了裙摆。热闹像一阵阵潮水拍过来,仿佛大家只要跳完这一场,就能把“分别”也当成仪式跳过去。
舞会那晚,灯光很软,音乐很劲爆。玉璋一直坐着,靠墙的椅子把她和舞池隔开一截距离。她手里握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饮料,看大家旋转、靠近、笑,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又像在把热闹记下来,留作以后回看。
舞池的灯光一圈圈扫过来,掠过许朝晖时,先将他卷发的发梢擦出一层浅金的边。
他很高,衬衫扣得严丝合缝,斯文得有些过分。皮肤是那种养优处尊的白,在晃动的灯影下显得干净而温润。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是一截收得极稳的丝弦,清雅无害。
他低头看过来,那双大眼睛清亮柔和,透着股教养极好的耐心。影子安静地铺在她脚边,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半点也不冒犯。
许朝晖是她钧天院的外院同学,理论课上打过很多照面,真正说过的话却不多。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问“你怎么不跳?”
玉璋抬眼,先撞进他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一页刚摊开的白纸,还没落笔,那种坦荡的意思却已经在那儿了。
“我不会。”玉璋说得直截了当。
“……我也不会。”许朝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极认真地确认了一遍才开口,语速不快,温和得甚至有些腼腆。
玉璋收回视线,只淡淡应了一声“那正好,都不用跳了。”
芳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把搂住玉璋的肩,笑得像要替她把空气都搅活,“你不懂,她有洁癖。”
玉璋瞪了芳星一眼。
芳星一点也不怕,反而更起劲“她只会跟男朋友跳——而且她也是真的不会。你别当真。”
许朝晖的耳尖一下热起来,尴尬得很。他点了下头,像把那点多余的勇气收回去“……好。”
他走开时背影挺得更直,像怕自己被看穿。
***
舞会后,全宿舍女生被安排打扫卫生, 玉璋跟着人流迈入舞厅的大门。
门一推开,一股浓雾迎面扑来,裹着烟草和汗意,像把一整晚没说出口的闷话全倒了出来。玉璋猝不及防,被这股浊气呛得偏过头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男生们散在角落,靠墙、靠窗、靠门,几乎人人指间都夹着烟。烟头的红点在昏暗中一明一灭,像一群不肯睡的心,在这沉闷的舞会边缘跳动。
连许朝晖也是。
火光陡然亮了一下,照到他侧脸。那卷发被他随手拨到耳后,露出一截颈侧的线条,清瘦、干净得像是不该出现在这种场面。他夹着烟,指尖收得很紧,并没有那种习惯了的熟练,反倒显得极其克制——像是在借这一口辛辣,生生把某种翻涌的情绪按下去。
他的眼睛仍旧清澈,只是在烟雾后显得比平时更沉。
芳星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突然怪叫了一声,嗓门大得没遮没拦,“哎呀!朝晖抽烟的样子还挺帅,平时没觉得啊。”
玉璋被她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瞪了芳星一眼。可那视线却像是有自己的主意,不受控制地再次掠过那个角落。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玉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羞恼。
玉璋又偏头问沈知珉:“怎么都在抽?”
沈知珉戴着手套,拎起一袋垃圾,语气倒很平静“压力大吧。毕业了,前途未卜。大多数又没女朋友,苦闷也没人说。男生不太会像我们这样讲出来,就靠烟排解。”
玉璋看向许朝晖那边,烟头又亮了一次。
“我还以为许朝晖不一样。”她低声说,“他不是前途一片光明吗?新宇太院,宇宙演化理论,最高深那种。”
沈知珉把袋子打了个结,抬眼看她“再光明也是人。只要是男的,都会想——女人,没有例外。”
她说完,目光在玉璋脸上停了一瞬。
玉璋皱眉“你看我干嘛。”
沈知珉笑了笑,没说话。
有人咳了一声。许朝晖把烟按灭,转身去开窗,动作很快,像突然想起“这里还有女生”,又像突然想起“有些事不该在她面前暴露”。风灌进来,烟散了一点,舞厅里只剩一地亮片和纸屑,像热闹退潮后的残留。
玉璋低头擦桌面。抹布沾水的那一下,她忽然很清楚有些人看起来稳,是因为他把想要的东西压得足够深。压得越深,烟就越浓。
回宿舍的路上,她的手机终端亮了一下。
许朝晖的消息跳出来,像把刚才那层烟雾隔着屏幕递到她眼前。
【许朝晖:我刚才忘了告诉你,我最终决定,去新宇太院。明天,一起去办新宇的通行手续?】
她盯着“新宇太院”两个字,心里像被轻轻撞了一下——新宇不是一张票,是一整个陌生的秩序。有人同行,总归没那么像孤身潜入。
她回了个“好”。
***
第二天一大早,天就闷热得厉害,格物太院办事大厅里人挤人,排队像排到下个星系去。手续又多又碎,一张表摞着一张表。
他们去办手续的路上,许朝晖难得话多,把流程背得滚瓜烂熟,连哪个窗口排得快、哪张表可以一起递都算好了,像是用这点周全,把临别前那点慌乱硬生生按稳。
玉璋跟着他走,听他报楼层、报表格名、报签章顺序——一串串像公式,冷静得让人心里发稳。她偶尔抬眼,会看见他侧脸的轮廓高,干净,卷发在额前落下一点弧度;那双清澈的眼睛从不乱看,像把界限先立好,再谈靠近。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校庆演出。
玉璋站在台上,灯一打下来,眼前先白了一瞬,像被人用手电筒照了眼。
她开口唱越剧《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东敖软语一出,气口落下去,那种百转千回的腔调从胸口绕出来,她本来应该熟得像呼吸——可那一秒,她忽然意识到:台下坐着的是羲和太院的人。
他们只信数据与勤奋。
他们听不懂“地方戏”。听不懂“软”。听不懂“绕”。
越剧在他们耳朵里像某种无法解析的古董,像一块碎玉砸进钢筋混凝土的丛林,脆、生、格格不入。
第一声哄笑起来的时候,玉璋的背脊就紧了。
第二声哨音炸开,她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水袖边缘被她捏得发硬。
第三声调侃跟着浪一样涌上来,她忽然明白:他们不是在看节目,他们在看一个标本。
——看你怎么“土”。看你怎么“怪”。看你怎么“丢脸”。
玉璋脸上没有表情。她把脸收起来,像把一扇门关上。
她唱完最后一字,转身走下台。脚步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不是稳,是她不许自己在这里碎。
第二天的理论课,教室里还带着校庆散场后的疲惫气味。玉璋照旧坐前排,摊开笔记,笔尖在纸上跑得很快。她把公式写得更整齐一点,把框线画得更直一点——只要手不停,心就不会乱。
忽然,后排有人叫她名字。
“玉璋。”
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清楚得像有人用指尖点了一下她的后颈。
她本能地回头——第一反应不是“谁找我”,而是:又来了吗?又要拿昨晚开玩笑了吗?
然后她看见许朝晖。
他坐在她斜后方。很高,坐姿却极稳,白衬衫扣得严丝合缝,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没有笑,也没有那种“你也太好笑了吧”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像在认真确认一个事实。
“你昨天表演的《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很精彩。”
玉璋愣了半秒。
那半秒里,她脑子空了一块——像有人突然把教室里的噪音全按掉,只剩下这句“很精彩”在她耳边回响。
她甚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太院里很少有人这么“认真地夸”——尤其是对昨晚那种场面。
她终于找回体面,挤出一句礼貌的回应。
那时候她很快就有了男友,于是这句“很精彩”也就被她放进礼貌的抽屉里,像放进一张不用回复的通知。
后来她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不动情,只是动情也照规矩收着。
他那句夸奖,从来不是“搭讪”,更像——把她从昨晚那堆笑声里,悄悄捞出来一次。
***
突然,许朝晖在她身侧停了下来,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侧过头,声音不高,却刚好把她从那段回忆里拽回现实:
“玉璋,你怎么好久不去演出了?”
玉璋愣了一下,像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一段自己:“啊?什么演出?”
许朝晖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前几年,你的唱歌演出——我场场都去看的。”
玉璋指节微微紧了一下。她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装作随意地笑笑:
“太忙了。考试这么多,哪还有时间去折腾。而且以前的演出,都是院里布置的任务,推不掉。”
许朝晖想了想,像把那句夸奖挑了一个最不冒犯的方式递过来:
“你第一次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可以说是……艳惊四座。”
玉璋立刻摇头,哭笑不得,像要把那晚的哨声一起抹掉:
“你夸的有点夸张。别提了。我就不该唱那个。越剧方言——你听得懂吗?”
许朝晖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稳,稳得让人没法用玩笑糊过去:
“听懂从来不靠语言,靠心。”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像把她从“丢脸”那条路上轻轻拽回来:
“你在舞台上整个人都是发光的。那才像真正的你。”
玉璋耳根一下热起来,视线下意识躲开,嘴上却还在找台阶:“我就是贪玩……又不好意思跟老师去退掉演出。”
许朝晖摇了摇头,声音更轻,却更笃定:
“你千万别不唱了。我知道你其实喜欢那个舞台。”
玉璋终于松口,笑里带点无奈,也带点被戳中的承认:
“好吧,还是逃不开你的法眼。我确实还喜欢演……感觉可以躲在角色后面做自己。”
许朝晖也跟着笑了,笑意很浅,却是真的:“你唱的我都听了。去了新宇——记得给我发歌。”
他顿了顿,像怕越界,又像给自己找了个最安全的身份:
“我是你的忠粉。”
玉璋点点头,把那点尴尬和发热一起收好,故作轻松地回他一句:
“没问题。你想听,就说。”
***
他们沉默的一起往宿舍区走,午后的阳光静谧又和煦,暖到了人的心里。
许朝晖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
“对了,玉璋——你为什么没有参加毕业经验分享会?”
玉璋垂下眼睑,避开了下午刺眼的阳光,轻声答道:“像你这样的真学神,当然有经验分享了。我只是运气好,误打误撞,哪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
“哪有,我只是一直很勤奋。”朝晖说得极其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自然定律,“你才是真正的学神。”
玉璋又笑了笑,那笑意没达眼底,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打住,夸我的话,从你这个真学神嘴里说出来,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的分享会做得特别好。虽然我没去听,但是听学妹们说你讲得特别深入浅出。你这样,连做分享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都很认真,真的很让人佩服。”
朝晖听了,并没有露出那种被夸奖后的局促,反而神色愈发肃穆,仿佛在回应某种勋章。
“这是我应该做的。其实……我一直很期待你的分享。如果是你来讲,那一定很精彩。”
他说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玉璋,那种渴望不是在期待一场学术报告,而是在期待窥见玉璋那隐秘而瑰丽的精神世界。
朝晖又顿了顿,视线掠过她微颤的睫毛,语气低沉下来:“晚上请同学吃饭吧。算是……道个别。”
玉璋闻言,侧头看他,带着点玩笑的试探:“你请?”
许朝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不再只有克制,笑意很浅,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重量:
“我邀请,你来。”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