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梅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学的是材料化学专业,因毕业论文设计得太过前沿,又没什么可以借鉴的前人成果,她领导的纳米涂料小组进展缓慢,实验数据一直不尽人意。
天道酬勤,峰回路转。李向梅披星戴月、勤勤恳恳在实验室泡了三个月,终于拿到了理想的实验结果,这让她感觉如释重负。
此时,同组人员正在实验室里庆祝,班长孙彦斌兴冲冲赶来凑热闹,“李向梅同学,祝贺你,听说你们组研制的复合涂料在防腐、防霉、防附着方面的性能优越,接近世界一流水平,为你高兴,‘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请允许我借毛主席的这首《沁园春?雪》,送上对你的祝福和期待,祝你前程远大,事业蒸蒸日上。”
一旁的赵军霞心里跟打翻了个醋瓶子,她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暗恋孙彦斌,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她从不避讳,大大方方,也大大咧咧。
“嗬,我说班头儿,纳米组里不是还有我跟石磊么?也不一起祝贺祝贺?都是一个坑里的战友,你不要视而不见,旁若无人好不好?咱俩一个大院儿里长大的,从幼儿园起就一个班儿,好歹也算是两小无猜吧。”
“准确点儿,那叫青梅竹马”,石磊也来凑热闹,“咱班四十来号人物,彦斌,你眼里是不是只有李同学一个?上唇碰下唇,现成的口角春风,连顺水人情你都不舍得送,也太抠门儿了吧。”
孙彦斌手比八字指向石磊,笑言:“铁哥们儿,还是塑料兄弟?落井下石不是?你等着,回头咱找块儿地单挑,不杀个昏天黑地不算完。”
“嘁,少来了,不伺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早晚我会被你这臭棋篓子给带沟里去。”
“你还有脸说我,石头?!都说多少回了‘落子无悔’,你倒好,胳膊属抽屉的,输赢先不说,你这人品有问题,公园儿大爷都比你有棋品。”
“公园儿大爷好好的,招你惹你了?人家至少有自知之明,懂得观棋不语。好好好,既如此,不妨我再给你个报仇雪恨的机会,报上时间、地点,哥们儿我随时恭候。”
“随便!我召之必来。”
这俩上下铺的损友你一言、我一语,斗起嘴来互不相让,赵军霞搭不上茬儿,抽空转移话题,“班头儿,听说咱校是省试点高校之一,从今年开始,国家分配跟自主谋职同时进行,有这回事儿?”
“前天杨老师在班会上就已经公布了,你又睡着了?怪不得我听见后排有人打呼噜,不会是你吧?”熟悉得像左手握右手,孙彦斌拿赵军霞当可以一起和尿玩泥巴的哥们儿,跟她说话向来不过脑子,都是直来直去。
“有人打呼噜就一定是我?为什么不会是向梅?我跟她坐一块儿。”
孙彦斌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她不打呼噜。”
石磊见缝插针,“李同学睡觉不打呼噜,你是怎么知道的,嗯?有事实根据?”
“好你个人形监控,专踩我脚后跟儿”,孙彦斌窘得脸红,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有人thinking的时候sleeping,有人sleeping的时候thinking,key point,二位女神各显神通,各领风骚,没有优劣、对错之分。”
赵军霞嗔道:“讨厌,说你胖你就喘,来劲了?柿子捡软的捏,专找老实人欺负,有本事你跟石头外边儿单练去。”
李向梅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孙班长,我看你还是别解释了,越描越黑,得罪了一圈儿还不自知。”
赵军霞嘴一撇:“就是,厕所里撑杆儿跳——过分!”
几个人吵吵嚷嚷,正嬉闹得不亦乐乎,实验楼传达室的王大爷在门口探着脑袋问:“哪个是李向梅?”
“是我,大爷您找我有事儿?”
“就是恁啊……恁妈来了,在门口等着呢,俺让她登记一下,自个儿进来找,她非要在外面等恁。”
李向梅待人有礼,每回路过传达室见了王大爷她都会打声招呼,天长日久,跟他混了个脸熟。
王大爷是个自来熟,一个人看大门儿闷得慌,不识字,看不了报,难免话多,他边走边跟李向梅唠嗑儿。
“上礼拜恁妈来找恁,俺记得她好像不长介个样儿,俩大眼儿跟乌贼的似的,净是黑眼珠子,俺印象忒深刻,咋才几天就变了个样儿?弯眉细眼儿,穿地也洋气,怪好看地,还年轻了不少,俺都认不出来了。”
“大爷您记性真好,我妈年轻时可好看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乌黑的两个大辫子,像个电影明星,谁见了都说我妈漂亮,当年给她说亲的能踏破了门槛儿,可我妈一心想找个文化人儿,嗐,可惜我跟我哥都随了我爸,没传到我妈的精气神儿。”
向梅的脑海里浮现出妈妈的那张黑白老照片,照片上的她笑意盈盈,一双水灵灵的美目好像会说话,她心里暖暖的,宛如一道彩虹兀然出现,眼前变得多姿多彩。
王大爷回了传达室,李向梅在楼门厅没见着妈妈,心里有点诧异,她出了实验楼大门,四下里张望,还是没见到妈妈的身影,只有对面一棵梧桐树下,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子正凝望着自己。
青天白日,搞什么鬼!
李向梅正要回身,树下那女人喊了一声,“小梅——”,她的声音怯怯的,有点颤抖。
见那个女人快步向自己走来,三步两步就到了面前,李向梅纳闷儿,回头看了一眼,见身后无人,她这才确信,这人是奔着自己来的。
“阿姨,您找我?”
“小梅……”,话未出口,那女人打量着向梅,泪盈眼眶。
李向梅打记事起就没这么被人盯着看过,仿佛自己脸上的每个毛孔都被人用放大镜在窥视,她感觉不自在,窘得心乱,“阿姨您,怎么称呼?”
“小梅,我是特意来看你的,哦,我叫吴丽丽。”
“吴阿姨,您是不是,前天去32号宿舍楼找过我?”
那天傍晚,宿舍楼看门的孙阿姨在楼道里喊,‘李向梅——,你妈来了,在楼门口等你’,可等李向梅下了楼,却没见着妈妈的人影,当时她还以为,有人故意捉弄她呢。
“噢,是我。那天,我见你跟两个同学在一起,就没好意思打扰你。”
“阿姨您啥事儿啊?我们好像,没见过。”
“我其实……哦,我跟你爸以前是同事,这几天我正好有事路过青岛,就过来看看你”,她把手里拎着的一大袋零食递给向梅,“这些凤梨酥、太阳饼、绿豆椪,都是台湾的特色点心,你尝尝。”
李向梅没抬手,“阿姨,我爸几年前换了个职位,他现在在局里办公了,您是不是还不知道?”
“我知道的,李主任忙着,我就不去打扰他了,我明早要飞上海,见见你也一样。”
“阿姨您找我……到底啥事儿啊?”
李向梅轻蹙眉头,心里也皱巴巴的:这人可真怪,明明头回见面,却跟我套近乎……无事献殷勤,其中必有猫腻。
“是这么回事……说来话长,要怎么说呢”,吴丽丽支支吾吾,迟疑了片刻,这才娓娓道来:“文革期间,你爸曾救过我的命,我念着他的情,这些年来一直都没忘,可是,因为种种原因,我一直无法报答他的再造之恩。我这次来青岛,原本是想去找你爸的,可我担心,万一被曾经的老同事们给认出来,以前的那些恩怨是非,说不清、道不明,还平添烦心事。况且,今时不同往日,你爸现在是领导了,也可能……早就忘了我。”
吴丽丽从随身的LV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李向梅,“小梅,你爸身为领导,不方便收,这个你拿着。放心,钱是干净的,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没外人会知道。”
“无功不受禄,阿姨,您有事说事,我尽力而为,钱我不收。”
“拿着,孩子,我的一点心意,你拿去买几件象样的衣服也好,正是爱美的好时光,莫错过了,省得老来后悔。”
“不行,我说了不收,真不能收!”
“听话,拿着!”
一个硬塞,一个硬推,一来二去,李向梅恼了,威胁道:“吴阿姨,请您自重,再纠缠我可就喊门卫了。”
吴丽丽面露尴尬之色,手里的红包被她抖得直晃,“小梅,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要报答你爸的救命之恩。”
“阿姨,您跟我爸的事,最好您自己找他去,对不起,我不感兴趣,也帮不到您。”
“我这不是,怕给你爸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吗?他现在是个领导”,说着,吴丽丽又把那红包递过来:“小梅,你先收着,算我求你。”
无事生非,哪个麻烦是必要的?!你有钱了不起啊?!
李向梅面露不屑,冷冷回绝:“有事说事,您用不着冒充我妈!我妈只有一个,请您好自为之”,说完,她扭头回了实验室。
*** ***
创作不易,谢绝转载,欢迎评论,多谢捧场。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