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柔情
接下的二十天,拓跋征大好了起来。从最早病恹恹的模样,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咳喘也大大减轻了。钰儿每日与御医根据拓跋征的脉象商讨了药方。钰儿还用逸水阁的排毒心法,调用自己的内力给他排了两次毒。
他现在已能在书案前坐一会儿,批几本奏折。
这天午后,钰儿带着翠夕来请安,翠夕手里托着一个盘子,上面是一件叠着齐整的黑色袍子。
拓跋征坐在书案前,面前是一堆奏折,他埋头批复着奏折。
“陛下,今天没有午睡?”钰儿把手指搭在他伸过来的手腕上,脉象稳健了许多,气血还是亏的。“陛下,恢复得很快。”她一脸喜色。
拓跋征微颔,眯眼看了看她,扫了一眼翠夕手里的托盘。
“哦,这是我为陛下缝制的一件外袍。”她说着示意翠夕端到近前。“陛下要看看吗?我觉得自己的手工还不错。”她倒是一点也不谦虚。
拓跋征放下手中的笔,问道“现在试?”
“当然好了。”钰儿站起身来。
拓跋征起身,他只穿了中杉,直接把外袍穿上。“我看腰这里大了一些。”他说着拉了拉腰肚那块衣襟。
“是我专门为陛下留的。眼看着陛下喘咳好多了,很快就会长回原来的腰身。”
“那钰昭仪是嫌弃朕太瘦了?”拓跋征突然歪头问。
“没有。只是过些时日,陛下大好了,这袍子穿了正合适。”钰儿抬头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什么叫嫌弃?
“我喜欢你之前绣的那条龙,为什么这件袍子上没有?”拓跋征摇头。“这跟朕九五至尊的身份不配。”
钰儿咬牙,此人睚眦必报,可记住她上次说的九五至尊了。“之前的降龙,是因为以前朝熙宫的剪秋嬷嬷绣工好,我只是绣边角而已。现在,一时,我也不知去哪里找绣工这样好的嬷嬷?”
“一时?”拓跋征的脸立刻黑了一下,神情都变了。他旋即抬眸望向殿门口垂手而立的大监,“大监,帮钰昭仪寻个好绣娘。再多备些料子,把夏装也一起做了。我不仅要黑色,还要蓝色,白色的袍子。”
钰儿听了忙摆手,心想这人真是狮子大开口。“陛下,那叫宫里的尚衣署帮您操持吧。我不喜欢成日弄这些绣品……”
“可是,现在魏宫人少,要物尽其用,各人各司其职。“
“哦。”钰儿心里后悔起来,她只是一时兴起想给拓跋征做件衣裳。想着以后自己离开了,也许还存个念想。经他这么一说,倒像是她被拐到魏宫来做苦力的?前阵子这人还病得喘不上气,这会儿刚好一点,就吩咐她做事?想到这儿,她蹙了眉。
大监悄然踱过来,“陛下,刚才尚书令来催了,说是折子递上来一个多月了, 还没有回复。虽则太子监国,但重要的事务,还需陛下亲躬圣裁。”
“朕久病初愈,坐一会儿就头晕目眩。”他说着双手覆上太阳穴。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
“既然陛下事务繁杂,那钰儿告退了。”钰儿打算赶紧走人,看样子今天不该来。她原本打算送上袍子,趁拓跋征高兴的时候,顺便问一下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走?可是今天如意算盘落了空,还惹了一堆事。
“钰儿,扶我回榻上。”拓跋征似乎不打算这么放过她,他一脸疲惫不堪,摇摇欲坠的模样。
无可奈何,钰儿只能扶他走到榻前。刚把他安顿好。他一只大手按过来,手掌带些温热抚在她手背,“你帮我把书案上,适才的奏折拿过来,念给我听。”
钰儿瞪圆了双目,“后宫不可干政,陛下,钰儿不想牵涉贵国的政务。而且,钰儿本是南朝的……”
“十多年前,有个傻子称自己是南朝弃妇。现在又是南朝的什么?”他说着托起她的下巴,“不管你是南朝的什么,这里是魏宫,必须听圣命。”他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钰儿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走去案前端了那份奏折,念了起来。
“奏为河西旧地军民善后事
臣 崔由简,中书侍郎,谨奏。
河西诸郡,旧属北凉。自王师入境以来,兵事既定,州县初安。然军民杂处,法度未一,若不早为区画,恐滋后患。
今据诸州所报,其要有三:
一曰 军屯侵民。久戍之兵,就地屯垦,界限未明,民田多有侵并。
二曰 流户失籍。旧部百姓,迁徙频仍,版籍未复,赋役难齐。
三曰 旧吏去留。前属北凉者,多有胁从之人,情状参差,未敢专断。
此皆非急变之务,然关乎边地长久之安。臣愚昧,不敢擅裁,谨具以闻,伏候圣裁。
谨奏。”
“钰儿,你有何看法?”拓跋征听了,沉默良久,问到。
钰儿一怔,似是没料到他会问到自己。她迟疑片刻,才低声开口:
“钰儿也只是凭些妄断浅见。”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极缓:“河西旧地,新经兵乱,百姓心中多有未安。此时若论政令严整,未必如先行抚慰来得稳妥。原属北凉之民,本就观望居多,所惧者,不过是旧土不保、性命无着。”
“旧吏旧部,亦多为势所迫。若能以安抚招徕,使其知朝廷无意尽废旧人,自可少生反侧。” 她想了想,又轻声补了一句:“战事甫定,户籍流失,亦在情理之中。假以时日,若见州县无恙、田土得存,流民自会陆续归复,未必急于一时尽清。”
说到这里,她明显收了声调:“当务之急,恐仍在‘安’字。”
她垂眸,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些,忙又道:“至于钱粮之事,若朝廷愿意拨出北凉旧库之资,略作抚恤,以示宽厚,亦可暂定人心。只是钰儿素未经手此类政务,不过随口一说,陛下见笑了。”
拓跋征听罢,指尖在身旁的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看似随意:
“若不然,派兵镇压,以武胜之,岂不省事?”
钰儿摇头,三分笃定:“想必陛下知晓,当年夏亡时,王庭尽毁,诸部离散。只需立军镇,换旗号,人心自然就散了。柔然亦然。逐水而居,败了便走。可是,北凉不同。州县旧在,户籍未绝,旧秩尚存。这种地方,最忌急刀。”
她沉默片刻,继续:“以武胜之,只能胜一时。”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陛下当年……也曾试过。”
拓跋征眼中灵光一闪。一瞬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微眯双眸。
——是啊。强行拦过一次。却拦不住下一次、再下一次。有些人,天生反骨。越是压,越走得决绝。还不如顺水推舟,还有挽回的一天。
想到这儿,他的唇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带着明显的戏谑。
钰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色一沉接着红了起来,咬了下嘴唇。
拓跋征哈哈笑出声来。“对付天生反骨的人,就照钰昭仪的提议,你帮我回复吧。
钰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提笔写道:“批曰:
河西新定,贵在安抚。军屯民田,各循旧籍,不得侵扰。流户版籍,令所司限期清核。
旧吏去留,察其本心,勿滥勿纵。此事缓议可也,不宜躁进。所司详处以闻。”
刚写完奏折,一旁的大监走了过来:“陛下,钰昭仪,西域上贡的香瓜,给陛下尝尝。”说着把一盘切的齐整的青色如玉一般的瓜,放在一旁的木几上。
此时,钰儿正把她写好的奏折,塞到拓跋征手里,让他过目。
拓跋征侧头,目光落在旁边几案上的那盘青玉香瓜上,示意她递过来。
钰儿蹙眉,只得用筷子夹了一下,却因汁水太滑,几次都没夹稳。她只得用指尖捏住那一小块,递到他唇边。
他含住瓜肉时,动作却慢了下来。温热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指腹,他舌尖轻轻一卷,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刻意停留。
那一瞬,一阵直击心口的酥麻,钰儿只觉得心猛地一跳,仿佛有什么细微却危险的东西,拨入了心弦。她还未来得及收回手,便被他顺势扣住了手腕。
“钰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诱惑,她愣住了,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带近。气息贴近的一刻,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的唇缓缓落下来,带着试探和压抑已久渴望。
仿佛在试探她的退路,钰儿呆住了,傻愣愣地看着他凑近地眉眼。
这一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克制——他慢慢地覆上自己的唇。
唇与唇相触,轻得几乎没有力,却让人无处可逃。钰儿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理智被慢慢抽走。她愣在那里,没有回应他。直到那只手顺着她的手放开她的手腕,抚上她的腰肢。
她猛地清醒过来。
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钰儿压下狂跳的心,暗用一成的内力,按住他的手,旋即将他推开,她抽身站了起来,狼狈地拉了拉衣襟,脸已红得发烫。
“陛下,你……”她不敢再看他,转身就走。
“明日午后还要来读奏折,钰儿。”身后传来的声音里透着威严,还带着一丝得逞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