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七十六章 归期惊变,残照断肠
第七十六章 归期惊变,残照断肠
陆泊然回来了。
比谢玉珩预想的归期,整整提前了两日。当守谷的护卫匆匆来报,说堂主已至谷口时,谢玉珩正在锦瑟居的花厅里,对着一本摊开的礼单,核对着为迎接未来儿媳顾秋澜而准备的各项事宜。
她心中先是蓦地一喜——儿子平安归来,且提前了,想必诸事顺遂。然而,当听清护卫后半句“只带了随身侍从两人”时,那喜色便如同被风吹皱的池水,骤然凝滞,漾开一层清晰的失望与疑虑。
她放下礼单,快步迎至前庭。暮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眯起眼,望向从谷口方向疾步走来的那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
当先一人,正是陆泊然。依旧是出发时那身深青劲装,玄色斗篷上沾染着明显的尘土与草屑,鬓角发丝被山风吹得微乱,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离谷时似乎更加深邃沉静,甚至……隐隐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归心似箭后的松懈与某种隐秘的期待?他的步伐很快,身后只跟着一名同样满身尘土的贴身侍从,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没有大队车马,没有押运零件的后续队伍,更没有……她翘首以盼的、未来儿媳顾秋澜的身影。
“母亲。” 陆泊然走近,依礼问安,声音因连日奔波而略显沙哑,却无甚波澜。
谢玉珩的目光在他身后空荡荡的路上又扫了一眼,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强笑道:“回来了就好,路上辛苦。怎的……就你们二人?……秋澜那孩子呢?”
“封脉九室之事已了,掌墓世家验收无误,合作如初。” 陆泊然言简意赅,却答非所问。
“那秋澜……” 谢玉珩的心提了起来。
“顾小姐也已接上。” 陆泊然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母亲探询的眼神,“同行半日,行程安稳。我命人将部分空置的运货车厢改为舒适马车,由其余人等护佑,走秘道缓行入谷,约莫迟一两日便到。我因有急务需先行处置,便抄了近路,以风翎舟先归。”
以风翎舟先归?!
谢玉珩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她心中那点关于“儿子儿媳一路相伴、增进感情”的美好幻想,被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安排,击得粉碎。
“阿然!” 她忍不住抬高了些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与焦灼,“既有风翎舟这等便捷之物,为何不与秋澜同乘?让她也体验一番我陆机谷飞天之术的玄妙,岂不更好?秋澜出身衡川旧苑,家学渊源本就与我陆机堂一脉相承,对机关器物素有研习,稍加指点,驾驭风翎舟想来也非难事。你二人同行,岂不……”
“母亲,” 陆泊然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风翎舟之关键,不在于是否通晓操作方法。而在于,立于万丈悬崖之巅,云雾障目不见谷底时,是否有那份纵身一跃的胆魄与……信任。”
他目光掠过母亲瞬间有些僵硬的脸色,语气平淡地补充:“母亲您亦知晓风翎舟操控之法,可您敢用吗?”
谢玉珩一噎。她确实不敢。当年陆仲圭也曾提议带她一试,但当她站在那令人头晕目眩的崖边,听着脚下深渊呼啸的风声,看着眼前翻滚无边的云海,恐惧便攫住了她全身每一寸骨头。那份对未知深渊的本能畏惧,对脚下那薄薄机关翼能否承托的怀疑,让她最终退缩了。这是她心底一处不愿提及的软弱。
“我……我是不敢。” 谢玉珩勉强道,试图挽回,“但秋澜年轻,或许胆气更足。即便她不敢,你不是可以用那‘攀扣’吗?就像你当初带那沈姑娘回来一样,将她缚于身前,护她周全,不也一样能带回来?”
她特意提起“沈姑娘”和“攀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陆泊然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语气却更冷了几分:“当初带沈芷入谷,乃是仓促间的权宜之计,除风翎舟外,别无他路。而接顾小姐回谷,母亲既已安排周全,有安稳舒适的秘道车马可行,又何必让她去受那高空疾坠、风刀割面之苦?并无必要。”
理由充分,逻辑严谨,无懈可击。每一个字都站在“为她人着想”、“合乎情理”的立场上,却将谢玉珩所有隐含的期盼与暗示,都堵了回去。
谢玉珩胸口憋闷,看着儿子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写满“此事已定,无需再议”的脸,知道再争论下去也是徒劳。她只能将满腹的失望与怨气生生咽下,转而问道:“一路劳顿,我已让厨房准备接风宴……”
“不劳母亲费心。” 陆泊然再次打断,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明显的去意,“途中已用过饭,稍后还有急务要办。明日再来陪母亲用早膳。”
说完,他微微躬身,便转身朝自己居住的守拙斋方向走去,步履匆匆,似乎真的有什么亟待处理的“急务”。
谢玉珩站在原地,望着儿子迅速远去的挺拔背影,手中攥着的丝帕几乎要拧出水来。没有接风宴,没有久别重逢的母子细谈,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谷中情形,也没有提及半句关于那位即将到来的顾小姐该如何安置……他的心,仿佛早已飞到了别处。
而这个“别处”,谢玉珩几乎不用猜也知道是哪里。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眼线来报:堂主在守拙斋匆匆洗漱更衣后,连一口水都没喝,便又独自出了门,所去的方向,正是——裳渔湖畔,停云小筑。
夕阳正在西斜,漫天晚霞将半边天空染成瑰丽的锦缎,金红、橘粉、绛紫层层晕染,美得惊心动魄。陆泊然踏着被霞光镀上一层暖金的石板小径,步履看似沉稳,心下却隐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近乎少年般的急切。
他怕去晚了。
怕晚霞散尽,夜幕低垂,那时再去敲响停云小筑的院门,便显得不合时宜,过于刻意。
他怀中揣着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妥帖包好的东西。那是他在临潢城中买的。
在临潢的那两日,衡川旧苑少主顾韫,那位即将迎娶言雪的年轻人,热情地尽地主之谊,带他在城中闲逛。顾韫是个与他截然不同的人,开朗,健谈,眼中总是带着对生活的热忱与对未婚妻言雪毫不掩饰的爱意。
每每路过售卖胭脂水粉、珠钗首饰的店铺,顾韫总要拉着陆泊然进去转上一圈,目光流连在各种精巧物件上,最终总会精心挑选一两样,说“这个样式别致,雪儿应该会喜欢”、“这支簪子衬她肤色”。
看到路边热气腾腾、售卖各色零食点心的小摊,顾韫也会驻足,让店家打包几块模样精致的甜糕或酥饼。
陆泊然起初不解,直言道:“衡川旧苑内,此类用度岂会短缺?何需在外购置?”
顾韫闻言,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不懂”的了然与分享秘密般的亲昵:“陆兄,这你就不明白了。喜欢一个女子,便要给她这世间最好的东西。这个‘最好’,并非指价值连城,而在于‘心意’。府中那些,多是长辈所赐,或按例份采买,并非我亲手挑选、专程为她而觅。意义不同。”
他拿起刚买的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色泽晶莹的“蜜渍海棠果”,解释道:“譬如这‘海棠冻’,甜中带些微酸,清爽不腻,是北地的做法。据说这摊主的夫人来自北境,手艺是家传的。雪儿就爱吃这一口。府中厨子做的南派甜点再精巧,也替代不了这份她故乡的味道。”
陆泊然静静地听着,看着顾韫提及言雪时眼中自然流淌的温柔与光彩,心中某处似乎被轻轻触动。
他好像……有些懂了。
于是,在离开临潢前,他寻了个空隙,独自又去了一趟城中。他去了顾韫买下那支碧玉发簪的店铺。那日顾韫在那对着一排发簪反反复复犹豫不定时,他的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首饰,最终在一支白玉雕成兰花缠枝、做工清雅细致的发簪前停留了片刻。那玉质温润,样式简洁却别致,不显张扬,倒有几分像她的人。
这次,他便是去将那白玉兰花簪子买下。
随后,他又去了那家顾韫买“海棠冻”的甜点铺子。铺面不大,热气氤氲,空气里弥漫着蜂蜜与果酸混合的、诱人又亲切的甜香。他学着顾韫的样子,买了一份。
店家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系上细麻绳,递给他时还笑呵呵地说:“客官好眼光,咱家这‘海棠冻’,用的是北地运来的上好山楂,蜜也是陈年野蜜,酸甜开胃,姑娘家最爱了。”
陆泊然接过那包尚带余温的甜点,指尖触及油纸的微糙质感,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陌生的暖意。北境的味道……她应该,也会喜欢吧?
或许,正是因为揣着这包想要尽快送到她手中的“海棠冻”,担心放久了失了风味,他才在归程中选择了最快捷也最危险的路径——快马加鞭,抄近道赶至那处悬崖,以风翎舟孤注一掷般飞跃而下,直抵陆机谷。
方才从陆机堂出来,他把白玉发簪留在了守拙斋。因为,赠送发簪,意义似乎过于明确,过于亲近。在他尚未厘清自己心意,在她尚未……之前,贸然送出,恐有唐突。
此刻,他的手里正捧着两个油纸包,就像捧着一颗小小的、雀跃的心。其中一包是他买的“海棠冻”,另一包则是言雪托他带回来的临潢小吃雪酥脆。
侍从上前,叩响了停云小筑那扇虚掩的院门时,陆泊然心想:一会儿见到沈芷,就说这两包点心都是言雪托他带回来的。
“吱呀”一声,门开了半扇,露出秋海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侍从低声说了几句,秋海棠的目光越过侍从,似有若无地朝陆泊然站立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嘴唇开合,说了什么。
侍从转身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回禀道:“堂主,沈姑娘不在院中。秋大夫说,这个时辰,她大抵还在……无终石塔里。” 侍从顿了顿,补充道,“秋大夫还说,若堂主不嫌天色将晚,可在湖畔稍候片刻,日落之前,沈姑娘应当会回来。”
不在?
无终石塔?
陆泊然心中那点因怀揣“惊喜”而生的隐秘期待与暖意,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炭火,骤然冷却,升起一缕带着焦灼与不安的青烟。
沈芷在无终石塔里?这个时辰?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不对劲感,如同毒蛇,悄然钻入他的心扉。他离谷前,她尚无独自通过塔中机关兽考验的能力。除非……
一个他不愿深想的可能,浮出水面。
他没有在湖畔等待。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迈开脚步,沿着裳渔湖畔一条更近便、却少有人行的小径,朝着无终石塔的方向快步走去。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粼粼的湖面上,支离破碎。
越靠近石塔,他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便愈发浓重。脚步不自觉加快,几乎要跑起来。
终于,在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正是那条通往无终石塔基座的缓坡。他站在坡下,猛地刹住了脚步。
瞳孔骤然收缩。
夕阳正用它最后、最浓烈的金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整面山坡上,也将坡上那两道并肩而下的身影,勾勒得如同镶着金边的剪影,清晰,刺目。
是她,沈芷。
依旧是那身简朴的青色衣裙,身姿纤细。
而她的身旁,是杜既安。年轻人穿着便于活动的半旧劲装,正侧着头,对着沈芷兴奋地比划着,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鲜活生动的笑容,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而沈芷,微微侧仰着头,目光专注地、一瞬不瞬地,落在杜既安不断开合的嘴唇上。夕阳的金光映亮了她半边脸颊,那眼神清澈,认真,带着全神贯注的倾听姿态,甚至……因杜既安某句有趣的话,她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弯了一下。
那一瞬间,陆泊然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冻结,随即又逆流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尖锐的耳鸣与眩晕。
眼前的景象,与月余前他站在塔下,远远望见他们从坡下并肩走来的那一幕,何其相似!
不,甚至更甚。
那时他只是远远看见,心中虽有酸涩,尚能自持。而此刻,他如此近地、毫无遮拦地,亲眼目睹。那夕阳下和谐的身影,那杜既安毫不掩饰的亲近姿态,那沈芷专注凝望的眼神,那嘴角一闪而过的、因对方话语而生的细微笑意……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缓慢地,捅进他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
他手中的那包“海棠冻”,原本温热的触感,此刻变得冰冷沉重,如同铅块,沉沉地坠着他的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为了早些回来,冒险飞跃悬崖;他揣着这份以为能带给她一丝故乡慰藉的甜点;他心中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期待与雀跃……
在眼前这幅夕阳残照、并肩同归的画面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一厢情愿。
她就那样,专注地看着另一个人。
用那种曾经只属于他的、让他心湖微澜的专注眼神。
而他,站在坡下的阴影里,手中紧紧攥着那包渐渐失温的甜点,像一个小丑,一个被遗弃在戏台之外的、多余的旁观者。
晚风乍起,吹动他深青色的衣袂,带来裳渔湖水的湿凉,也吹散了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
夜色,如同墨汁,从山谷的四面八方,悄然漫涌上来,将他挺拔却孤寂的身影,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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