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逑听见电话里他大爷动了肝火,心里也难免害怕,只是他这人外面虽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内里却最是个执拗的性子,这时一心要摆脱泽文的控制,便是天塌了也是不愿屈服的。
及他骑着车子到了西苗圃,进院借着屋里的灯看到了振兴的车子也在里面不觉心中一凛,这么晚了他怎么来了?难道大爷还叫了振兴?叫他来干啥?无暇多想杨逑拉开门进去,门廊到厨房都黑着灯,只有右边客厅门上的玻璃透出光照在地上。他知道大爷在里面正等他,就不再犹豫推门进去了。
里面等着他的不只有泽文,如他所料振兴也表情严肃地坐在他爸旁边的沙发里。杨逑进来叫了一声“大爷”,然后看了看振兴仅是点了一下头。从前泽文不理会,现在忽然发现球球对振兴的态度竟如此轻蔑!见面连声“哥”都不叫,振兴是没本事立不住,但是谁看不起他也轮不到他杨逑!看来自己这些年是错了,疏远了亲生儿子,倒纵得侄子张扬起来,如今自己还在他尚且这样,日后若是自己走了,他还不要骑到振兴头上去吗!如此一想,泽文的肝火又胜一层,他的心乱了。
看着站在地当界的杨逑,泽文哼了一声摆摆手算是让他坐下。杨逑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泽文和振兴的对面,
然后问:“大爷,这么晚了找我来啥事啊?”
听他还能这么好整以暇地发问,泽文也给气乐了,这时绍玉那声“良心让狗吃了”在他心里冒出来,这句话放到球球身上才真应景呢!那就从这句话开始吧,
泽文直视着杨逑,说:“刚才你绍玉大爷给我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一句话‘杨泽文,你的良心让狗吃了!’来,你跟我解释解释他这话啥意思?”
杨逑心中一跳,他没料到绍玉中风几年了,火气还这么大,怎么解释呢,
他脑筋一转勉强陪笑答道:“我绍玉大爷可能是误会了,我今天其实都跟小立哥说明白了,就让他再多容我几天,收拾利索了就去请他。大爷,我绍玉大爷年纪大了,中风这几年一直都在床上呆着,外面的事他都不太了解了,估计脑袋也有点糊涂,你看就为这点事儿竟然打电话过来劈头就骂,那小立哥也是的,他坐监也不是咱老杨家坑的,他能提前释放还是大爷你给他暗中找的人儿,咱们对他们老李家还不算仁至义尽?就是让他晚两天来当总经理,他就撺掇他爸这么大口骂你,大爷,咱老杨家凭啥总得跟在他李家后头啊!”
这番话说得泽文胸中怒火丛生,他万没想到杨逑这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竟然这么阴毒,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还想趁机挑拨杨李两家的关系,他好从中取利,说绍玉年纪大了糊涂了,这好比一口痰啐在了自己脸上,仿佛是在说,你们这群老家伙早该死了,还在这里指手画脚地挡着我们年轻人的道!
泽文紧咬着牙大手奋力拍在了旁边的茶几上,断喝道:“住口!你是什么东西,敢说你绍玉大爷!”
这一声震得屋子嗡嗡响,杨逑和振兴都吓愣了。泽文瞪着眼睛狠狠地看着杨逑,匀了匀气,使劲往下压了压心中的火,
才又命道:“啥也不用说了,你明天上班就把办公室给我腾出来,你去财务科,政府里面我明早就打电话让他们给你调职,不管小立明天来不来,这个总经理室立刻空出来给他,然后在那屋子旁边再让人收拾出一间办公室来,挂副总经理的牌子,振兴这两天就调过去,今后,球球,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跟着两个大哥后面好好干,把房地产这块做起来,有财大家一起发,你要是再像这么样有什么别的想头,那你可别怪大爷翻脸,商城可就是绝容不下你了!”
杨逑听完这话,脸色已是变了几变,还没等他开腔回答,
振兴在旁里先发话了:“不是我说你,小球,你这心也忒大了,咋的,我爸抬举你当了几天总经理,你就飘了?以为自己挺牛逼呗!不是,你没有我爸在后面托着,你算个啥呀,谁认识你老几呀!这家伙的,把你给狂的,我爸说话也不好使了,绍玉大爷你都埋汰上了, 我告诉你,打今儿个起,啥也不好使了,以后商城是小立和我说的算,让你干啥就干啥,再敢扎刺儿就给我滚犊子!听见没有!”
本来泽文说什么,杨逑就是再不爱听也能忍耐,然而振兴这番狗仗人势,耀武扬威的话却彻底激起了杨逑心底里埋藏多年的怨毒。小时候被振兴打骂欺压的往事此时全都涌上心来,他看着振兴那顶着两撇黑胡的嘴开开合合,说得吐沫星子翻飞,一张油脸,上面又浮现出当年那种居高临下,洋洋得意的神情,杨逑的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一拳把振兴打倒在地。等到振兴的话音落了,杨逑缓缓站了起来,他并不理会振兴,
而是直直地望着泽文说:“大爷,要是这么说话的话,那我也豁出去了,这几年我在商城给你当枪使也不是白干的,你没忘了咱还有私设的小金库吧,你有事没事从那里面提了几笔钱,送了什么人,买了什么东西,几乎每件都是经我的手,我杨逑别的本事没有,帐可是会记的,谁让咱本职是会计呢!还有你跟银行工商税务消防方方面面的人是怎么打招呼走关系的,具体找的哪个行长主任科长还是大队长我这儿也都跟明镜儿式的,这些个事儿我就拿到市里去说道说道,市里不行还能上省里,我就不信,你一个退二线的人政府里还能有多少人愿意给你捂着!到时候咱们就一推六二五,谁也别想好过!”
说完这些狠话,他想了想,又笑了一下,对着泽文轻轻地又说道:“对了,大爷,我这个财会出身当年还是你给我定下来的,这些年我学的不错,不管大小,这里,”他指着脑袋说,“凡事都有笔账!”
然后他又轻蔑地看了振兴一眼说:“杨振兴,我小时候你踢过我多少脚,骂过我几声娘,我一次都没忘!这些年我是不想跟你计较了,你他妈的算个啥!还想爬到我头上来?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现今我就是想整死你也没有啥不行的!狗仗人势的个煞笔玩意!”
把心底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杨逑不再等泽文和振兴爷俩的反应,自顾自转身出屋走了。泽文直勾勾地望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浑身上下冒起寒气,这时振兴已经大口骂着跳起来要追出去打杨逑,
泽文用尽气力叫了声:“回来!”
振兴回过头看到他爸脸煞白,一手捂在胸口上,身子斜靠在沙发里,他还从没见过他爸这个样,赶紧回过来到他身边蹲下一把扶住他,这时才感到泽文的身子在瑟瑟发抖,
振兴一下子慌了,大声叫道:“爸!爸!你咋的了!你咋的了!”
泽文此时感到心痛得无以复加,眼前的景象飞快地旋转,球球小时候笑嘻嘻的小脸也裹在里面时隐时现,他那时说什么?他咧着嘴笑着说:“奶,主义兵拿大棒打人!”那个孩子去哪儿了?妈,妈!你又去哪儿了!那个孩子长大了,他现在拿着大棒来打我了!难道我要亲手把他碾压下去吗!他也是我杨家的骨肉啊!是在我身边,我眼中长大的啊!有生以来泽文第一次生出了无力的绝望感,他老了,再无大义灭亲的勇气和魄力,此时他的心就像是吊在半空中,上下无着落,脑子也渐渐浑浑噩噩起来。振兴在他爸一栽头的瞬间当胸拦住了,泽文的头就重重落在了振兴的肩上。
当天夜里救护车拉着泽文进了医院,在重症室里医生抢救了半夜,在黎明时分宣布了泽文的死讯,终年七十二岁。振兴扑倒在他身上放声大哭,后面赶来的贵平泽武也都哭成了泪人,李氏在孙女大丽的搀扶下才能站住,在外地的爱新,杨越还有上大学的大欣都接到了电话,正星夜往回赶,病房里走廊上已经站满了第一批得到信的各界亲朋,几个花圈静静地靠墙立着,那挽联上或写着“流芳千古”或写着“永垂不朽”。这一天的医院里热闹非凡,而独不见杨逑的身影。大爷竟如此轻易地死了,杨逑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他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心里空空如也。
泽文的葬礼自然办的风风光光,只有两件外人不得知道的事儿横在杨家人心中,一件是振兴又见到杨逑时红了眼睛要拿刀砍了他,被人好容易拉开,两兄弟就此成了仇人,第二件就是泽文过世李绍玉一家默默无闻,没有一人甚至是一个电话来慰问,两家从此背道而行,不通庆吊了。
之后杨逑又在生生商城干了大半年,随着煤城产业转型的失败,煤城经济越来越差,商城也一路衰败下来,没了泽文的荫蔽别说开发二期三期的房地产,就是原有的商铺也都维持不住,搬空了几层。杨逑渐渐干不下去了,市里最后到底还是换了李小立来当经理,杨逑又被发付回原来的宾馆财务科,好在交际处处长还是念了泽文当年的提拔之恩让他当了财务科的科长,只是现在宾馆效益也不好,工资上面自是比在商城要少多了。
振兴那边厂子的情况也差不多,他跟慧芳两个也就到点下车了,都按照工人五十,五十五退休的政策回了家,退休工资肯定不高,但是有泽文给他们留下的几套房子出租着,日子倒也还过得去。他们的女儿大丽不久后也结了婚,就嫁给了当初给她修摩托车的男孩,大丽把服装店兑出去了,就剩一个花店,为了节约成本不再雇人,她跟对象两个看店进货亲力亲为,虽然辛苦些,但收入还可以,慧芳养了条狗,时不时抱到店里坐着,跟他俩换换班,也算是帮着看店了。
生活又慢慢回到了平静的状态,人们开始遗忘泽文过世的痛,只是远在石家庄的大猛偶尔还会想起当年在姥家带着球球和大东这两个弟弟在马路上骑自行车被他舅教训的事,他跟大东喝酒的时候会说起这段往事,说到泽文训他们“一个是不要脸的,两个是不要命的”时,先是跟弟弟哈哈笑一阵,然后端起酒盅一仰脖干了,火辣辣的一口酒滑进胸腔,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睛也跟着红了,这操蛋的命啊,哪想到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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