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远马出谷,近影入塔
陆泊然离开那日,天光尚未大亮,谷口便已聚满了送行的人群。匠师、长老、执事、仆从……黑压压一片,安静而有序地分立道路两侧。沉重的箱笼被稳妥地装上特制的宽轮马车,以油布严实覆盖,再用浸过桐油的粗绳固定。马匹打着响鼻,在晨雾中喷出团团白气。
谢玉珩站在最前方,一身庄重的深紫色锦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象征主母身份的金凤衔珠步摇。她脸上维持着得体而略显矜持的微笑,目光却紧紧追随着正在与几位领队匠师最后确认事宜的儿子。
陆泊然已换上了便于远行的装束,深青劲装,玄色斗篷,腰间佩着象征堂主权威的短刃与信符。他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清晰冷峻,听取汇报时微微颔首,偶尔简短指示,声音不高,却让周遭肃然。
沈芷没有去送行。
她独自待在停云小筑临湖的窗前,手中握着一卷昨夜尚未看完的、关于无名锁早期推演结构的泛黄图纸,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繁复的线条上。窗棂半开,裳渔湖面晨雾氤氲,莲叶轻摇。远处谷口方向隐约传来的人声马嘶,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而不真切。
她知道送行的人很多。更知道,那样的场合,谢玉珩绝不会喜欢看到她出现。她不愿,也不能,让自己的存在,成为横亘在那对母子离别时刻的一根微小却可能刺人的尖刺。尽管这念头让她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怅惘。
而在她看不见的谷口,陆泊然在翻身上马前,曾几度抬眼,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人群,投向远处那片被晨雾与树影遮掩的、裳渔湖的方向。每一次,都只停留极短的一瞬,便迅速收回,快得仿佛只是寻常环视。无人察觉他深潭般眼眸深处,那丝几不可查的、未能寻见某道身影的微澜。
骏马扬蹄,车队辘辘启程,消失在蜿蜒出谷的山道尽头。人群渐渐散去,谷中似乎因一个人的离开,骤然空旷冷清了许多。这份冷清,笼罩着陆机堂内宅锦瑟居雕梁画栋的厅堂,也同样弥漫在裳渔湖畔停云小筑简朴幽静的院落。
沈芷的生活,陡然被剥离了核心。
白日里,她的大部分时间被那檀木盒中浩如烟海的图纸占据。那些跨越三百年的智慧结晶,如同迷宫,将她深深吸入。陆机堂前辈们的思路、手法、乃至失败的经验,都与她所熟悉的寒祁世家风格迥异,许多细节令她困惑,需要反复揣摩。
秋海棠每日准时前来为她敷药、按摩,那双巧手带来的暖意与微痒,是手伤恢复的希望,也是日复一日的功课。
除了敷药、研究图纸,她竟又开始频繁出现在无终石塔附近。
驱使她重返石塔的,是一个偶然得知的消息——杜既安,那个曾在她点拨下通过玄焰狼关卡的年轻人,竟在拜入新师门下后不久,成功通过了第六层“铁骨八荒兽”的考验,获得了进入第六层“隐秘图纸阁”的资格。
“隐秘图纸阁”——这个名字在沈芷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据说那里收藏着历代堂主与谷中顶尖匠师留下的、难度极高甚至涉及某些禁忌的高深机关图谱,非通过相应考验者不得入内。她立刻联想到,陆机锁的图纸,或者至少是与之相关的重要线索,极有可能便藏于其中。
这个猜测,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打破了陆泊然离开后她刻意维持的、表面的平静。
于是,在一个晨露未晞的清晨,沈芷如常沿湖散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无终石塔附近。巧的是,她竟真的“偶遇”了正要去往石塔的杜既安。
多日未见,杜既安似乎又有了些变化。昔日那份跳脱不羁之气稍敛,眉宇间多了几分钻研带来的沉静,但眼神依旧明亮鲜活。见到沈芷,他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快步走近。
“阿芷!” 他唤道,声音爽朗,“真巧!我正要去第六层,那里面的收藏……啧啧,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他兴奋地比划着,描述着在图纸阁中见到的种种精妙绝伦、闻所未闻的设计构思。
沈芷静静地看着,清澈的眼眸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向往与渴望。那是对更高深知识本能的追寻,也夹杂着对可能藏于其中的、关乎言谟生机的线索的急切。
杜既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的神色,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发出了邀请:“阿芷你若是感兴趣,不如……一同上去看看?那铁骨八荒兽现在看到我,都懒得动弹了。”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因进步而生的自信,甚至还有一丝在认可之人面前展示成果的微妙期待。
一同上去?
沈芷心中骤然一紧。
陆泊然允诺“亲自教她”的同时所立的规矩,言犹在耳——“心不可二用”。他虽未明言,但那关于“不必额外教导旁人”、“专注自身”的暗示,她岂会不懂?此刻若答应杜既安,是否算作违背?
然而,另一个声音迅速在她脑中响起,进行着冷静甚至可以说是精密的权衡:
其一,陆泊然已为杜既安安排了正经师父,杜既安如今进步神速,早已不再需要她的“指点”。他们之间,不存在“教导”关系。
其二,也是更具说服力的一点:陆泊然交给她的那些无名锁图纸,许多地方艰深晦涩,以陆机堂特有手法绘制,与她熟悉的寒祁世家风格差异巨大。若能进入第六层图纸阁,参阅那些更高阶、更基础的陆机堂核心图谱,或许能帮助她更好地理解、消化檀木盒中的内容。这非但不是“二用”,反而是为了更好地完成陆泊然交付的“要事”。
其三,或许……还能在浩瀚图卷中,寻得关于“陆机锁”的一鳞半爪。陆泊然回来后,她固然可以向他提出进入图纸阁的请求,他多半也会同意。但由他亲自带领、在一旁时,她怎敢明目张胆地翻找可能与北境困局直接相关的线索?那无异于将她的真实目的暴露在他审视的目光之下。
其四,等待手部手术成功、恢复能力后自行闯关?那至少需要数月时间。言谟在北境陆机锁中多困一日,便多一分未知的风险。她耗不起。
脑中思绪飞转,利弊权衡清晰如镜。最终,对救人的迫切、对知识的渴求、以及对“更好完成陆泊然所托”这一看似正当理由的利用,压倒了那丝对陆泊然可能不悦的隐忧。
她与杜既安同去研究图纸,并不算违背“心不二用”——她这是为了更深刻地理解无名锁图纸。她也会恪守底线,绝不向杜既安传授任何陆泊然亲自教给她的东西。至于她自己从前在北境、在临潢,靠自身领悟积累的那些心得与见解,用来与同辈交流讨论,增进技艺,这……总该是无可指摘的吧?
陆泊然,又有什么理由反对同辈间的正常学术探讨呢?
沈芷在心中完成了这一番逻辑自洽的说服。她微微抬眸,迎上杜既安期待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那……便有劳你了。”
她未曾料到,也永远不会知道,陆泊然将那凝聚三百年心血的、关于无名锁的全部图纸交给她,初衷之一,便是希望这些艰深繁复的资料能占据她所有心神,让她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忙得不可开交”,无暇他顾。这“他顾”之中,隐秘地包含了那个曾与她“走得很近”的杜既安。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这般讽刺的玩笑。正是这些因过于艰深而令她倍感吃力的图纸,将她更直接、更合理地推向了那个陆泊然隐隐担忧的年轻人身边。
自那日起,沈芷的生活,重新被一种充实甚至忙碌的节奏填满。
白日里,她常与杜既安一同进入无终石塔第六层的隐秘图纸阁。那是一个比想象中更为恢弘幽深的所在,高高的穹顶,数排巨大的木制图架井然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存放着数以万计的卷轴与册页。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香与防蛀药草的混合气息,寂静而肃穆。
两人通常择一僻静角落,摊开研习他们感兴趣的图谱。他们低声讨论,互相启发,争论某个结构的合理性,推测某种设计的用意。遇到两人皆无法索解之处,杜既安便记下,或去请教自己的师父,或回家“拐弯抹角”地询问父亲杜行叟——那老邪修虽对儿子拜入“对头”门下颇有微词,但涉及精妙机关难题,往往还是忍不住炫技般地点拨几句。杜既安得了启发,再回来与沈芷交流印证。
在这种纯粹而热烈的学术氛围中,两人竟真的进步飞快。那些曾让沈芷望而生畏的无名锁图纸,在有了更扎实的陆机堂基础图谱作为参照后,渐渐褪去了神秘的外衣,内部的结构逻辑、设计思路、乃至前辈们失败的原因,开始在她眼前清晰起来。她对陆机堂机关体系的理解,也以惊人的速度深化着。
与此同时,锦瑟居中,谢玉珩的心情,却因这最新的“风声”,而变得复杂难言,甚至……隐隐有一丝扭曲的欢愉。
果然,儿子离开得正是时候!
她安插的眼线很快便将“沈芷又与杜行叟之子亲密往来,几乎日日同入无终石塔第六层图纸阁”的消息,递到了她的耳中。起初是惊怒这女子的善变,随即却又生出一线希望。
她只恨自己找不到什么由头,能把那些同样泡在塔中钻研的、碍眼的匠师、诡匠们都支出去,好将整座石塔、那幽深的第六层,完完全全留给那孤男寡女两人。倘若……倘若能在泊然离谷的这段时间里,这两人“玉成好事”,生米煮成熟饭……那简直是她求之不得、要谢天谢地的大喜事!
于是,这位陆机堂主母,一面因儿子可能被“背叛”而有些不是滋味,一面却又日夜暗自祈祷,盼着塔中那对年轻人能“日久生情”,最好闹出些动静来,彻底绝了儿子的念想。
然而,现实再次让她失望了。
传来的消息总是千篇一律:两人入了图纸阁便各自沉浸于图纸之中,讨论时神情专注,绝无狎昵;出了石塔,最多并行至风戾苑与裳渔湖的岔路口,便礼貌分开,杜既安从未踏足停云小筑半步。所谓“发乎情”的迹象半点也无,“止于礼”的规矩倒是恪守得严严实实。
谢玉珩心中那点阴暗的期盼,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炭火,嗤嗤作响,终至熄灭,只余下失望的灰烬与更深的焦躁。
时间从不因任何人的期盼或失望而停留。谷中木叶由新绿转为深翠,裳渔湖的浮莲悄悄绽开了今夏的第一朵粉白。一个月的光阴,在沈芷与杜既安对图纸的钻研讨论中,在谢玉珩矛盾交织的等待与失望中,在秋海棠日复一日的敷药调理中,转瞬即逝。
陆泊然,即将归来。
而沈芷与杜既安之间,除了日益深厚的、建立在共同兴趣与智力激荡上的同侪情谊,以及那份因频繁合作而滋生的默契之外,并未传出任何谢玉珩所期望的“好事”。
停云小筑的窗前,沈芷放下手中已研读近半的图纸,望向窗外湖面上粼粼的落日余晖。手边,秋海棠新调的、气味更为辛辣些的药膏,提醒着她手术的日子或许也该提上日程了。
无终石塔巍峨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沉默地覆盖着大片的山谷。
塔影重重,心湖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只是换了方向,悄然汇聚,等待着归人踏碎平静湖面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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