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主宰新宇航线的光 - 第八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问佛》/姜鹏
“佛说五百次的回眸,换今世一次擦肩而过”
约定的那天周六早上,子瑜的房间。
床上摊着三套衣服:一套是最规矩的深色衬衫配外套,像开会;一套是训练服,干净利落,像随时能上场;还有一套——深蓝T恤,领口也更软一点,像“我今天只是去吃顿饭”。
他盯着那三套衣服看了半天,像在做某种不该做的选择题。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把第三套拎起来,放到最上面。放完又觉得太明显,干脆把它和第一套叠了叠,像把心思藏进一叠布料里。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口哨。
子雄没敲门就晃进来,眼神一扫床面,立刻乐了:“哦——今天去见美人啦?”
子瑜把衣服往里一收,语气淡得像在念条令:“嗯。顺便去和羲和太院的同乡聚聚。晚上回。”
子雄拖长尾音“啧”了一声,走到床边用两根手指拎了拎那套浅色的:“你这叫顺便?你这叫大阵仗。平时也没见你这么打扮过。你不是那种‘穿什么都一样’的冷面神吗?”
子瑜皱眉,语气有点不耐烦:“我这也叫打扮?”
子雄笑得更欠:“不叫?那你床上为什么不躺三本书?怎么躺了三套衣服?弟弟,你这是在给自己选命运。”
子瑜被他说得耳根发热,索性把扣子扣上,声音更冷:“别胡说。只是见同乡。”
子雄伸手在空中比划两下,像给他画冠冕:“你别打扮了,就你这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样子,一个小眼神,美女们都会扑上来。”
子瑜终于抬眼,淡淡回了一句:“你别把人都当成你那套审美——谁扑谁还不一定。”
子雄一愣,随即爆笑:“哎哟?你这句话很有意思。你这是觉得——那位‘灭绝师太’不会扑?还是你怕她扑?”
子瑜把领口理平,语气压得更稳:“我怕麻烦。”
子雄立刻抓住:“你怕麻烦你还去?你怕麻烦你还挑衣服?行,怕麻烦的人最爱主动惹麻烦。”
他笑着笑着,忽然把玩笑收了一半,眼神认真了一点:“对了,我咋觉得这个灭绝师太不简单。你这几年……我还第一次见你这么上心。”
子瑜的手在袖口停了一下,像被“上心”两个字戳到。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过了两秒,才低声说:
“我不是上心。”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更合理的理由,又像不想把话说得太软:
“我觉得至少这女人挺豪爽的。”
“她二话不说,就先把钱给垫付了。我得帮她分担一点。”
子雄挑眉:“哟,‘这女人’——你这称呼挺有味儿。”
子瑜没理他,继续说下去,语气更沉了点:“她还不知道,那个同学在再凑款买航票。人家都先把窟窿堵上了,我总不能装没看见。”
子雄笑意更深:“所以你不是上心,你是讲义气。”
子瑜没反驳,只把外套搭在臂弯里,淡淡说:“是应该。我走了。”
子雄在他背后吹了声口哨,像放人出港:“去吧。晚上回来记得汇报——是美女如云,还是灭绝师太把你收了。”
***
第二天傍晚,羲和太院的夏天热得很有分寸。梧桐叶密,风过时叶影落在白墙上,宛如书页翻动;草坪上有人背官话,有人练琴,有人拎着电脑往实验楼冲,顶尖学府的气象,竟叫人觉得“忙”也忙得斯文。
那天中午的热浪几乎要将人熔化,玉璋打完球回来,被这一身的汗意逼得不得不进了浴室。
待她出来时,头发尚且半干,微凉的发梢在颈间勾勒出一抹未散的潮气。她简单的用吹风机吹了一下头发。
她又套了件浅蓝色的体恤衫,双肩落了一抹纯白,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烈日下收回的新晒被单。下身那条白色短裤映衬着利落的腿线,透着股被水汽洗过的清爽。
偏偏那天她忘戴眼镜,周遭的世界像被覆了一层细密的薄雾,细碎的棱角全模糊了去,反倒衬得那些色彩与轮廓,有种如影随形的深邃与分明。
手机忽地亮起。
“喂,你是钟玉璋吗?”
对面声音很低沉悦耳,曦京腔标准得像播报,尾音微微一勾,训练过的好嗓子。
“我是。”她一怔,“您哪位?”
“卓子瑜。”那人语气平淡,“我从副京过来,替焦卫同学把航票款转给你。”
玉璋道“好,你等我下,我马上下楼。”
她拿起航票便出门,刚到走廊口,贺兰芳星伸手一拦,笑得坏兮兮“浅蓝配纯白,半干的头发,
出水芙蓉的样子——你这是去见谁?见帅哥吧?”
“少来,这个耀空的同学掐着点到的,太准时了,我来不及吹干头发了。”,玉璋没好气,“是新同学,帮忙办个转账。”
说罢“砰”地推门而出。
***
玉璋一路小跑下楼。
正是下午两三点的光景,夏日的烈阳毒辣地铺在宿舍前的台阶上,热浪翻涌,地砖被晒得几乎要冒起烟来。可台阶边站着的那个人,却像是感觉不到这暑气。
他身形极高,肩背挺得极直,倒像是一株扎根在烈日下的青松,不张扬,却自有一股谁也折不弯的劲。他只穿了件深蓝短袖,紧致的衣料贴着肩线,透着股利落劲儿。
他皮肤黑得清爽,在强光下不仅不显暗沉,反而透着股深不见底的定力。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在强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弧度。他左手夹着一册小记账本,右手插在袋里,低头看光屏,连低头的角度都规矩得很。
偏偏玉璋没戴眼镜。她跑得急,漫天金光里只剩下“高”、“直”、“黑框”的剪影,眉眼嘴唇统统被烈日熔成了一团模糊的影。
等走近了,才稍微看清他有双极深的眼。瞳色浓郁,看人时透着一股叫人发毛的定力。他的嘴唇很薄,在黑框眼镜的压制下,显出一股克制到近乎寡情的严谨。
他身量极高,长相在普通人里也算周正,瞧着是个稳重性子。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此时却像从没见过美女似的,眼神在玉璋脸上停得太久,久到叫人心里发毛。哪怕这午后的日头再毒,竟也抵不过他投射过来的这道视线灼人。
玉璋停在他面前,喘了口气,开口第一句却不是问名姓,反倒随口道,
“你进来的很快啊,我还以为要等一会儿。”
那人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答得简洁,
“我是到了,才给你打电话。”
他这才补一句“卓子瑜。替焦卫同学把航票款转给你。”
玉璋点头“钟玉璋。”
他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几秒。
这几秒极短,却叫玉璋心里先紧了一下——不是得意,是警觉。那目光亮得过分,明明克制,却又不像克制。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沈景鹏,也是这样的“停滞发亮”——在羲和校外那家肯德基,她拎着资料排队等餐,油炸味混着空调冷气,她一抬头,沈景鹏站在靠窗处,手里捏着可乐杯,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先亮一下,随即像被什么钉住。
子瑜的目光更偏冷,落在人身上像在量尺寸。
他明明高大周正,站得很稳,连袖口都干净得像刻意——可那道视线却在她脸上停了太久,久到玉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梢,怀疑是不是哪里乱了。
她那时候还单纯,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有点好笑:
帅哥也会没见过美女吗?
随即她又觉得自己太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走神。也许他只是认错人。
她甚至还在心里替他找台阶。毕竟他看起来不像没谈过恋爱的那种人,怎么会这么盯着人看。
直到他终于移开视线,神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几秒从未发生。
可玉璋心里那点轻飘飘的得意,却莫名落不下来——像被一阵冷风拽住衣角。
她当然不知道。
有些人不是没见过漂亮,才会多看一眼;
恰恰是见得太多了,才会在“特别”面前,停得那么不合常理——还停得那么冷静。
玉璋不愿被他牵着走,语气便公事起来“明细给我,我回去收。”
卓子瑜像是这才回神,从外套内侧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纸上写着航线、金额、账户,字迹干净利落,像刀刻。
“你认真核对。”他又补了一句,“金额、账号、航线,都别错。”
玉璋指尖一紧,心里轻哼:搞得钱像他自己掏的一样。当我是来坑他钱的?我不过顺手帮个忙。转个账而已,至于这么较真?
她面上不动,只淡淡回:“明白。”
子瑜却又开口:“你等等——你能给我写个收条吗?”
玉璋一愣:“写啥?收条?”
他点头:“对。写上你名字、金额、日期、收款缘由。要写两份,一人一份。”
玉璋听着,心里翻了一下:这人疑心病也太重。紧接着又冒出一句更毒的: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长得人模狗样的,办事怎么这么磨叽?还收条……他怎么不让我按个手印呢?
她此时唯一的念头就是:离这个怪人远点,正事要紧。
嘴上仍稳:“可以。你有笔吗?”
子瑜把笔递来。
玉璋低头,几笔龙飞凤舞写完,推回去,抬眼补了一句:“你也签个名。”
子瑜写完,玉璋收纸条入袋,她转身便要走——她还得去实验楼,抓沈景鹏完成期末复习计划。
谁知卓子瑜忽然叫住她,
“等一下。”
玉璋回头“怎么?”
卓子瑜看着她,像是衡量了一下分寸,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更稳,换成了另一种认真
“我问你个问题。”
他顿了顿,“你……为什么最后一天才定耀空?”
那一瞬,夏夜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梧桐叶影在台阶上轻轻晃,玉璋却像被这句话按住了脚跟。
她本能想敷衍——可那语气不像八卦,也不像客套,更不像“随便问问”。她不喜欢被审,可也不喜欢骗人。
她抬眼,目光隔着薄雾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硬生生把话压成一句克制的实话
“因为我怕。”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像把自尊也一并递出去,却不肯低头
“我比较懒。我怕读不下来。”
卓子瑜没有笑,也没有追问。他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段航路参数,听到关键点才点头。
玉璋被他这份安静逼得更真,索性把后半句也说完——像把一口气吐出去,吐出去就轻了
“可耀空的东西,总要有人去学。”她说得很慢,像把每个字都掂过分量,
“星系也好,理论也好,航路也好——那不是写在招生简章里的漂亮话,是将来真要用得上的本事。”
她停了停,像在喉间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少年气压下去,才又开口
“我小时候有个及其离谱的梦——想走出羲和系。”
她自嘲似地笑了一下,却没有退,“听起来像孩子话,可我一直记着。现在耀空把门开了一条缝,我忽然觉得……离它近了一步。”
她抬眼看向卓子瑜。那一眼很短,却很坦然,像把自己的怯与勇一并摊在他面前
“我不敢说我能学得多好。”她顿了顿,“但至少……我去过,我试过。”
风从梧桐叶间穿过,台阶上的影子轻轻晃。她把声音收得更低,却更稳
“这样,我才对得起我自己,也对得起从东敖一路走到这儿的每一步。”
他轻轻点头“了解了。”
说完又把话收回规矩里
“航票款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我——我信你!”
这三个字不扬声,不作态,却像有人在她心上放下了一件温软的东西。她原本绷着的那口气,竟无声地松了一点——仿佛一路提防的门闩被轻轻推开半寸,风不冷,反倒带着一点暖意,悄悄进来。
玉璋没再多说,把那张纸条往口袋里一按,抬起手冲他轻轻挥了挥。嘴角也跟着松了一下——不是热闹的笑,是那种把紧绷放开一点点的微笑。
“那就这样。”她声音很轻,“我们……耀空见。”
卓子瑜也抬手回了一下,黑框镜片里那点薄光动了动,唇角同样弯起一线,很短,却很真。
“耀空见。”
玉璋转身上楼,脚步仍快。风从梧桐叶间穿过,台阶上的影子碎碎晃着,像把那点笑意也悄悄留在了原地。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