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七十四章 锦瑟心事,雪动人心

第七十四章 锦瑟心事,雪动人心

所有的零件,终于悉数完成。

它们在匠人们耗尽心血、陆泊然近乎苛刻的检验下诞生,又被以陆机堂最精密的防护手法层层包裹:浸透特制药液的柔软棉絮内衬,防潮防震的桐木夹层,最后覆以厚实的防水油布,用浸过松脂的麻绳捆扎严实。

一只只大小不一的箱笼整齐码放在陆机堂前的空地上,沉默而厚重,如同即将出征的、披覆甲胄的战士,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要奔赴那幽深的王陵,去履行它们沉默守护的使命。

儿子即将远行,谢玉珩心中怎能不悬着?山高路远,押送如此重要的物件,又需与掌墓世家那等神秘莫测的家族打交道,其中的变数与辛劳,她这个做母亲的,光是想想便觉心口发紧。

她细细打点行装,轻软春衫,薄毡外衣、滋补药材、得用的器具一一备齐,恨不能将整座陆机谷的安稳都塞进儿子的行囊。

然而,在这份担忧之下,却另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隐秘的期盼,如暗流般悄然涌动——她竟隐隐希望儿子能早些出发,早些……离开陆机谷。

这些时日,关于陆泊然与沈芷的消息,如同春日里无孔不入的柳絮,日日飘进锦瑟居,沾满她的耳廓,搅得她心绪难宁。

起初,当风戾苑那边隐隐传出沈芷与杜行叟那不成器的儿子杜既安“走得很近”的风声时,谢玉珩心下甚至掠过一丝阴暗的窃喜。她暗自祈祷,巴不得那风戾苑里早日传出“喜事”的讯息,最好能坐实了,将那个让她不安的女子,彻底拴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从此与她的儿子、与陆机堂内宅再无瓜葛。

哪曾想,这丝窃喜尚未捂热,风向骤变。

陆泊然竟亲自出面,为杜既安安排了一位师父——谷中一位德高望重、技艺精湛却性情古板的老机关术师。这位老者与杜行叟素来理念不合,常将“道不同不相为谋”挂在嘴边,有杜行叟在场的场合,他向来是避之唯恐不及。不知陆泊然用了何种方法,竟说动这位老者,破例将杜既安收为弟子。对此,杜行叟虽有微词,却也只得接受。

这一手,看似是为杜既安的前程着想,谢玉珩却嗅到了其中不动声色的“切割”意味——将沈芷与杜既安那刚刚萌芽的、可能令她欣慰的“亲近”,悄然斩断。

紧接着,更让她心头火起的事情来了。陆泊然竟将沈芷安置到了“裳渔湖畔,停云小筑”!

这在她看来,简直是赤裸裸的、蓄意的挑衅!

陆泊然不可能不知道,整个陆机谷,她最厌恶、最不愿踏足、甚至不愿想起的地方,就是那裳渔湖畔的“停云小筑”!

或许,谷中所有人都以为,她谢玉珩此生最恨之地,是无终石塔第八层那间如今属于儿子的静室。因为那里,曾囚禁过陆仲圭带回来的第一个女诡匠,那个最终一跃而下、成为陆家永远洗刷不掉的污点与伤疤的女子。

不,所有人都错了。

她并不恨那个女子。甚至,在某个夜深人静、卸下主母威仪的时刻,她内心深处,对那个敢于以生命抗争、宁为玉碎的女子,竟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悯。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羡慕那份决绝,羡慕那看似被囚禁的身体里,或许藏着一颗比她更为自由、更为炽烈的灵魂。

她真正无法释怀、视为心头痛刺的,是“停云小筑”。

那里,不是囚笼,却比囚笼更令她感到冰冷与隔绝。那是陆仲圭在世时,每每与她争执、或只是想独自静处时,便会前往小住的地方。白墙灰瓦,临水而居,看似清雅,于她而言,却仿佛陆仲圭那颗从不曾真正向她敞开的心。

他待她不错,身为丈夫,该有的礼数、尊重、甚至温情,他并不吝啬。陆机堂主母该有的体面与权柄,他也从未剥夺。但谢玉珩清楚地知道,在他心里,始终有一片领域,是她永远无法涉足、无法理解的。

那片领域,没有具体形状,没有明确边界,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们之间。而“停云小筑”,就是那道屏障在现实中最具体、最刺眼的象征——那是他唯一愿意独自面对自我、卸下所有身份伪装的地方,却也是她永远被排除在外的“禁地”。

所以,当陆泊然将沈芷安排进那里时,谢玉珩感到的是一种被直击痛处的愤怒与恐慌。这不是简单的安置,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一个来自她亲生儿子的、近乎冰冷的宣告:这个女子,将进入那片连你这个母亲也从未真正进入过的、属于父亲、以及现在的我的私密领域。

再然后,是陆泊然请动了性格古怪、从不轻易出手的秋海棠,为沈芷治疗那双手。秋海棠是什么人?那是连她这个主母的面子都未必肯给的怪胎!陆泊然却能为沈芷请动她,这其中耗费的心思与展现的重视,不言而喻。

桩桩件件,如同细密的针脚,将谢玉珩原本尚能维持平静的心湖,缝补得千疮百孔,时时漏进让她坐立难安的冷风。有时,她甚至想堵上耳朵,喝令下人不要再将任何关于那两人的消息传到她面前。

可若是真有一时半刻听不到新的动静,她心中那点被焦虑与好奇啃噬出的空洞,又让她抓心挠肝,坐卧不宁。这真是一种极其矛盾又折磨人的心理。

尤其是最后,竟然传来两人“孤男寡女,在工坊共度一夜”的消息!

理智告诉她,儿子在工坊通宵达旦,定是为了赶制那至关重要的零件,这是正事,无可指摘。但情感上,“沈芷与他一起在工坊呆了一夜”,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在她脑中掀起无数暧昧难言、令她心惊肉跳的想象。

工坊是什么地方?汗流浃背,衣衫不整,火光炽烈,深夜独处……任何一个要素,都足以点燃流言,也足以点燃她作为母亲最敏感的神经。

于是,那份希望儿子早日离谷的隐秘期盼,变得愈发强烈。

走吧,快走吧。去衡川旧苑,去把那早就定下的、门当户对的、活泼明艳的顾秋澜带回来。他的身边,终究是少了这样正当龄、又知根知底的女子相伴。只要和顾秋澜相处得久了,见识了真正世家闺秀的明媚与鲜活,他自然会慢慢将那个来历不明、心思深沉、又身有残疾的沈芷放下。时间与合适的陪伴,是最好的良药。

为此,谢玉珩为儿子此次衡川之行备下了极其丰厚的礼物。虽未亲眼见过顾秋澜,但从妹妹谢玉秋寄来的画像与日常信件的描述中,她早已在心中勾勒出一个性格开朗、容貌昳丽、举止大方的完美儿媳形象。陆泊然的身边,正需要这样阳光般的存在,来驱散他自幼因重任在肩而养成的过份沉郁与孤冷。两人一静一动,一冷一暖,恰是互补。

与谢玉珩复杂矛盾的心绪不同,对于陆泊然即将离谷一月,沈芷心中弥漫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与一丝连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忧郁。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该做什么?

陆泊然不在,工坊那边她独自一人,显然是不适合再去了。那里是男人的世界,是劳作的场所,没有堂主在场,她一个女子贸然出现,名不正言不顺,只会徒惹非议与尴尬。

而无终石塔,并未因她成了陆泊然的“助手”,就自动赋予她自由通过各层机关兽考验的权限。那森严的规则依旧冰冷地矗立着,没有实力,便寸步难行。她想去塔中研习,想去那静室翻阅他留下的或许与“陆机锁”相关的典籍,却也只能望塔兴叹。

时间忽然变得漫长而无所依凭。这一个月,难道就要在停云小筑里,陪着性情古怪的秋海棠,一日日看着裳渔湖的水波,等待他归来吗?

她不是能安于如此“闲置”的人。尤其是,当秋海棠再次提及手术时机,认为陆泊然离谷的这一个月,正是绝佳的静养恢复期时,沈芷心中那点想为这空白时光填上内容的渴望,变得更加强烈。

她曾数次,以极其委婉的方式,向陆泊然提及此事——是否可趁他离谷期间,进行手术?如此,待他归来,她的手或许已恢复大半,即便不能立刻进行精细操作,至少能与无终石塔中那些机关兽“周旋”一二,早日获得自由出入的资格,不浪费这宝贵的一个月。

然而,每一次,陆泊然的回答都是简洁而断然的拒绝。

“不必。待我回谷之后再说。”

他给出的理由永远是:“我离开期间,另有要事需你去做。”

可这“要事”究竟是什么?他却从未详说,只让她安心等待。这令沈芷心中如同悬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既因他的“另有安排”而保留一丝期待,又因这安排的未知而隐隐不安。

直到出发前一日,这悬念终于揭晓。

陆泊然派人将沈芷唤至无终石塔第八层静室。

静室内,一切如旧,清冷的光线,浮动的冷香,整齐的书架。陆泊然正站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前,案上并无他物,只放着一个约两尺见方、三寸来高的檀木盒子。盒子色泽沉黯,纹理古朴,边角处被摩挲得光滑润泽,显然已有不少年头。

见沈芷进来,陆泊然微微颔首,示意她近前。

“明日我便出发。” 他开门见山,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落在那个檀木盒子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盒盖边缘,然后,将其打开。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淡淡墨香以及一丝极微渺的、类似某种防蛀药草的气味,悄然弥漫开来。

沈芷的目光落在盒内,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罕见的机关零件。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堆满了泛黄的图纸。纸张的质地不一,有的坚韧厚实,有的薄如蝉翼,有的边缘已经脆裂卷曲,呈现出经年累月才能沉淀出的、深浅不一的焦黄与灰褐色泽。每一张图纸上都绘满了繁复的线条、标注、演算式样,墨迹有新有旧,笔迹各异。

只一眼,沈芷便看出,这些东西,有些年头了。最上面几张的墨迹尚且清晰,但纸张也已泛黄;越往下翻,年代似乎越为久远,有些图纸上的字迹甚至已淡褪模糊,需得仔细辨认。

陆泊然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沈芷凝神注视的眼中:

“这里面收集的,是三百多年来,陆机堂历代机关术师们,对寒祁世家‘无名锁’的各种分析、图解、推演,以及……曾经尝试过却最终失败了的各种解法思路。”

他的指尖轻轻点过最上层一张绘制着复杂立体剖视图的图纸:“最近的这些,是十多年前,我父亲尚在世时,留下的研究手稿。”

沈芷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带来一阵轻微的晕眩与难以言喻的震动。无名锁!寒祁世家当年用来将陆机堂打入深山的无名锁!

陆机堂竟然有如此详尽的历代研究资料!这简直是……一座她梦寐以求的、关于那神秘之锁的宝库!

陆泊然没有告诉沈芷的是,他本人,从未曾真正花费心力去尝试解开这“无名锁”。

并非不能,也非轻视。倘若非要为这份“不曾尝试”找一个理由,那便是——在此之前,他未曾找到一个“非解开它不可”的理由。

父亲陆仲圭在世时,常常念叨,若能解开寒祁世家的无名锁,陆机堂便能搬出这与世隔绝的深谷,重返外面的广阔天地,再现昔日荣光。

可对陆泊然而言,陆机谷便是他的全部世界。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接掌权柄,在这里钻研至道。谷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他知之甚少,也并未生出多少必须去见识的渴望。既然没有离开的迫切愿望,解开那锁的动机,便也显得不那么强烈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了理由。

第一个理由,清晰而明确:解开南北两大机关巅峰之锁——陆机堂守护的“无名锁”与困锁北境的“陆机锁”,是沈芷的毕生追求。他会帮助她实现。这不再是陆机堂与寒祁世家的恩怨较量,而是……他与她,将要共同攀越的两座技艺高峰。

而第二个理由,更为隐秘,深埋心底,甚至他自己也未曾完全厘清。但他记得,在进入陆机谷之前的那个夜晚,他给过沈芷一次可以反悔的机会。当时,她的神思似乎飘向了他所不曾涉足的远方,然后忽然问他:“你见过雪吗?”

他生于南境深谷,四季温润,从未见过真正的、北国那种铺天盖地、能淹没一切声响与色彩的皑皑白雪。他如实答了。

那时,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遥远的回忆被猝然触动,又像是一种穿越时空的、无声的告别。他不知道那一刻,她心中具体想起了什么——是北境刺骨的寒风?是与言雪兄妹相依为命的岁月?还是别的什么,他未曾参与也无法想象的过往?

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也记住了,他想去看一看,看一看她曾生活过的北境,看一看她口中那能掩盖一切污秽与伤痕的、纯净的雪。

所以,他现在有了解开“无名锁”的理由。

“这些,” 陆泊然将檀木盒子轻轻推向沈芷面前,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因震惊与激动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交给你。在我离开的这一个月里,你的‘要事’,便是将它们通览一遍。不必强求立刻理解或破解,但需熟悉前人的思路,理清失败的关节。”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承诺的郑重:

“待我回来,我会将‘无名锁’的实物取出。届时,你我一同,研习破解之法。”

一同。

这两个字,像两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芷心中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不再是“我教你”,而是“一同研习”。他将她放在了……近乎平等合作的位置上。将她最渴求的目标,以如此郑重而信任的方式,交托到她手中,并为她铺就了第一步的基石。

解开无名锁,不过是她精心编出的借口,用来掩盖真正目的——北境那座困住言谟的陆机锁。那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让陆泊然带她回陆机谷的谎言。而陆泊然竟真的信了,还亲手替她铺路,让这场谎言一步步成真。

沈芷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抚上那冰冷而厚重的檀木盒边缘。触感真实。里面那些泛黄的纸张,承载着三百年来无数顶尖匠师的心血与智慧,也承载着她救出言谟、解开自身命运枷锁的最大希望。

她抬起头,望向陆泊然。他站在书案的另一侧,月白色的身影在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直。明日,他即将远行,奔赴那场或许也关乎他自身未来的旅程。然而在此刻,在他临行前的最后时刻,他心中记挂的、郑重交付的,却是她最深的执念。

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感激、震动、一丝隐约的酸涩、还有某种更为深沉而陌生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喉间微微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最终,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向着陆泊然,屈膝行了一个礼。动作缓慢而庄重,带着无声却沉重的承诺。

陆泊然看着她低垂的、因激动而微微颤动的眼睫,以及那紧紧按在檀木盒上的、伤痕犹在却仿佛已被赋予新生命力的手指,眸色深了深。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

静室外,暮色渐合,天光将尽。

远行在即,心锁已启。一段关于等待、研习与未知归期的篇章,就此展开。而檀木盒中那三百年的尘封智慧,将在这一个月的时光里,悄然照亮一个女子前行的路,也或许,将某些早已注定的轨迹,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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