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绮霞》第十章 风又起 3. 龙涎香
3. 龙涎香
勤政宫的偏殿。
一张极长的金丝楠木书案摆在殿角一侧,案面堆满尚未批阅的奏折,层层叠叠,案后一把雕龙环臂椅。案旁靠墙设着一张软榻与长方茶几,茶几上器具齐整,却少有人动用。殿内最深处,是一张宽大的御榻,厚褥低帐,帐帘半垂,将光线压得极低;榻旁的小几上,脉枕、药碗与手炉一一摆放分明。两张蒙着软垫的木椅放在榻边。
钰儿坐在拓跋征身旁,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脉象依然虚乱。这一日吃了许多的汤药丸药,丝毫没有进展。钰儿蹙紧双眉沉着一张俏脸,也不看拓跋征。
拓跋征一直在咳,咳症越来越严重,他茶饭不思,只想昏睡。
钰儿不喜这密不通风的寝殿里浓重的药味,其间混杂着龙涎香,透着一股沉重的不祥。
“大监”,钰儿冷眸,唤来一旁垂手的大监,“这香味是哪里来的?”
“启禀娘娘,是这里,”大监觑了一眼钰儿阴沉的脸,躬身领钰儿踱去旁边。殿角燃着一个香炉,炉身是鎏金青铜制成,三足兽爪的底托,炉腹微鼓,炉盖上巧雕浮云与层叠的山形纹路,小孔细密,烟气从缕缕空隙中升起。“这是尚方司专门为陛下准备的香料。”
“打开香炉”, 钰儿蹙眉道。
香炉一打开,浓重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钰儿细细嗅来:这香味太重了,让她不由想起了什么……曾经那么惊心动魄的过往。她俯身再嗅了嗅,眉心皱得更紧了。龙涎香本该厚重而温润,可这一炉香里,却隐约透着一股不该有的甜意——很淡,淡得几乎要被屋子里得药味吞没。
她原想转身离开,可脚步刚动,喉间却忽然一紧。
那甜意之后,有一点冷。再往后……像血。很轻,很远,闻起来却让人心底发凉。
钰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大监。”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去开窗。”
冷风灌入殿中,榻上的拓跋征立刻咳了起来。那咳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压在胸腔深处,怎么也咳不出来。
钰儿却没有回头。她又走回香炉前,这一次,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了。那股味道还在。
她忽然想起梦里明姑提到的历儿。当年,行刺拓跋钦,朝露宫里也是浓重得花香。也是甜,也是漫天的血……她的心口猛地一缩。
钰儿愤然转身,一把抓住大监的手臂,那力道大得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告诉我。”她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顿地问:“陛下一直用的,都是这种龙涎香吗?”
大监脸色骤变,慌忙跪倒在地,一边叩头一边说道,“娘娘,是老奴疏忽……陛下一直都用的是这香。”
话音未落,殿中太监宫婢齐刷刷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钰儿只觉胸口发紧,片刻后才稳住声线。
“把这个殿里所有的香炉都搬走。” 她的目光冷静而坚决,“搬得远远的。陛下去的每一处宫殿,都不许燃香。衣物也不许熏香。”
说罢,她抬眼望向榻上的征儿。
拓跋征微微点头,费力地开口:“都照钰昭仪的吩咐去办,不得有误。谁到外面说一句不该说的,仔细项上的脑袋。”
众人不敢迟疑,连忙将香炉一一抬走。
“开窗,通风。”钰儿又道。
冷风涌入殿中,她转身回到榻旁,替他掖好被角。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殿里的气味终于淡了下去,众人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拓跋征脸色依旧苍白,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低哑却温和:“发现什么了?看你急成这样。”
钰儿的眼眶一热,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当初季伯走的时候……”她顿了顿,心中的痛翻涌而出,“除了挂念三个孩儿,我是真的想随他去了。”
她强忍着泪意,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触手尽是消瘦的骨感。“没想到,如今又看到你这样。”
拓跋征的眸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他的目光柔似水,一脸怜惜道:“我记得,很多年前,有个性子又急又傻的女将军,冲进我的中军帐,说我要是死了,她也不活了。”
他伸手,替她抹去眼角的泪,“怎么了?怕我真死了,要拉你陪葬?急成这样,哭得眼泪都止不住。今天才见面,你这是哭了第几回?”
钰儿吸了吸鼻子,低声道:“龙涎香里掺了东西。有股很淡的甜腥味。”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猜测是一种能压制神魂、定心火的香料。可你服的是固元补气血的药,两味叠加,反倒成了‘补过头’,耗了元气。你日日夜夜闻着那香,心神必然紊乱,虚咳不止。”
她停了一下,低声补道:“现在挪走香炉,只服药,再观察几日。若有好转,便能确定是香的问题。药我都尝过,没有问题。”
拓跋征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眸,面色阴沉。许久,他抬眸间,眼角戾气冷冽。
这时,大监端着晚膳走了进来。
“给陛下熬的肉糜粥?”钰儿问着,接过碗尝了一口,下意识就要换汤勺。
手却被他拉住。
“不必,”他说,“就用你的。”
钰儿一怔,随即挑眉:“陛下九五之尊,这是要折杀钰儿?”
“你也知道我九五之尊。”他哼了一声,“那你当年不辞而别,有没有一点尊重?真当我这大魏皇宫是路边茶馆?”显然,这事他一直耿耿于怀,似乎总也咽不下这口气。
“那还不是你放我走的?”钰儿毫不退让,“一个愿意放,一个愿意走,谁敢抱怨?”
她索性跟他斗起嘴来,用银筷夹了腌制的时蔬,塞进他嘴里。
拓跋征一愣,竟露出几分受用的神色。
“你说,我能拦你?”他反唇相讥道,“拦得住一次,拦不住之后的无数次。”
“那还不是你后宫三千佳丽,”钰儿学他也哼了一声,“整天斗来斗去,全围着你一个男人转。你就这么无聊?这么缺人捧着?”
“无聊?”拓跋征被气笑了,伸手掐住她的俏脸蛋,“你胆子是真不小,竟敢妄议圣上。”
“什么圣上?”钰儿拍开他的手,“圣上也得吃肉糜粥,也会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以为当了皇帝,就不生病了?”
“伶牙俐齿。”他摇头,“生了这么多孩子,也没学会老成一点。”
“老成做什么?”钰儿理直气壮,乘机舀了一大匙粥塞进他嘴里,“我又不倚老卖老。”
他又伸手来掐,她端着碗躲开。
拓跋征大笑起来,笑声在殿中回荡,竟胃口大开连着吃了两碗肉糜粥。
钰儿替他擦嘴角,他唇边的笑意还未散。
“你也吃些。”他忽然放柔了声音,“别饿着。我想看着你吃。”
“好。”钰儿老实承认,“我确实也饿了。刚才闻着你的粥香,我肚子都叫了。”
“唉。”拓跋征叹了一声,“十五年了,我的傻钰儿还是这样。生了三个也好,五个也罢,到头来自己还是没长大。”
这时,大监端上她的膳食。红烧烩鱼、芹菜炒豆腐、糖醋排骨——全是她爱吃的。
钰儿三下五除二地吃完,忍不住问:“每顿都这样准备,会不会累坏御膳房?”
大监在一旁低笑:“能伺候钰昭仪,是他们的福气。况且,如今宫里人少,他们倒是清闲。”
“宫里人少?”钰儿一愣,“为什么?”
拓跋征忽然咳了几声。
大监忙低头退到一旁。
“吃饭就吃饭。”拓跋征道,“哪来这么多话。”
“我只是想知道,”钰儿一样柳眉,“这么好吃的饭,我还能吃几顿。”
“你想吃几顿,就有几顿。”他笑道,“难不成我大魏皇宫,连糖醋排骨都供不起?”
“我就是担心——”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实在吃不惯你们的馍,干巴巴的。堵在喉咙口,难以下咽。”
“那我还吃不惯你们的排骨呢,骨头这么多,肉那么少。” 拓跋征似乎来了精神。
夜深了,他拉着她的手一边咳嗽,一边说个不停。
“陛下,我要回去睡了。”钰儿打了个哈欠,“你不睡,大监也站了一天了。”
“你自己想走,还要拉上大监说事。”他哼了一声,终究松了手,“算了。明日一早,来请脉,不许偷懒。”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钰儿行礼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