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聪明累》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还有几个月就要去新宇了。玉璋和景鹏在考试和兼职的繁忙中抽出时间来约会。为了练习新宇话,他们去看一部新宇话的古早电影——《Matrix》(译:黑客帝国)。
那晚,影院里空得像一条被遗忘的走廊,银幕一亮,新宇话的字幕密密麻麻铺开。玉璋却越看越兴奋,像突然被谁拧开了某个开关:她听得并不完全顺,但画面和节奏把她拽着走——枪声、追逐、绿字雨一样落下来的代码、那种“世界其实不是世界”的悖论,像提前把她送进了未来的新宇。
她在黑暗里坐得很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像在跟着某种看不见的鼓点。尤其是那一段——红色药丸和蓝色药丸。
红色,真实。蓝色,梦。
她几乎屏住呼吸,像在看一场命运的选择题被人拍成了电影。她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景鹏——
景鹏的头已经歪到一边,呼吸很稳,眼睫垂着,睡着了。
电影结束时灯光亮起,玉璋还沉在那种“我提前抵达了某个世界”的兴奋里,像刚从一条秘密通道里钻出来。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迫不及待地讲,讲得飞快,像怕热度散掉:
“你知道吗?他其实一直被困在一个系统里。所有人以为那是现实,但其实是被喂出来的……然后他们给他一个选择——红色药丸和蓝色药丸,红色是醒来,蓝色是继续睡。”
她说到这里,眼睛亮得像刚点亮的灯:“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是我——我一定会选红的。哪怕真实很疼。”
她停下来,认真看着景鹏,像把电影的选择题递到他手里:“那你呢?你选真实的世界,还是虚幻的世界?”
景鹏愣了一下,像从一层雾里被拽出来。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有点歉意的笑:“我……我睡着了,没看到那段。”
他怕她不高兴,赶紧补了一句,语气很诚恳:“这两天太累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玉璋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像把自己的兴奋折起来收好:“嗯,没事。”
她当然知道不是因为累。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景鹏不是不想陪她,是他听不懂。新宇话像一堵玻璃墙,她这边兴高采烈地看见了未来的影子,他那边只听见一片模糊的白噪音。于是他睡过去,像选择了那颗蓝色药丸:继续待在自己熟悉的梦里。
玉璋没有说破。
她只是把那句“你选真实还是虚幻”吞回去,像把一颗红色药丸含在舌下——辣,苦,但很清醒。
***
第二天,静璋带着比她小一岁的姐夫,从新宇回来探假。
她回来的消息很突然,像从高轨道上扔下一颗小石子,落到玉璋的手机屏幕里,叮的一声——
【今晚有空吗?我和你姐夫回来了,快出来吃饭。临时起意,还没跟爸妈说,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玉璋盯着那条消息,心里先是一热,又很快一紧。她下意识去看旁边的景鹏——他正把袖子往上挽,低头在屏幕上回工作消息,脸上是那种“我在忙,别来打扰”的清冷。
玉璋还是问了:“我姐回来了,喊我们吃饭。你去不去?”
景鹏手指停了一下,没抬头:“赶不过去。”
“为什么?”
“天极那边兼职特别忙。”他终于抬眼,像是给了一个已经写进日程表的理由,“今天排了好几件事。”
玉璋嘴唇动了动,想说“就一顿饭”,想说“打个招呼就走”,想说“她是我姐”。可那些话在景鹏脸上找不到落脚点——他太稳,稳到像提前把拒绝也做成了工作流程。
她只好把那口气压下去:“那我自己去。”
景鹏点了点头,又低下去看屏幕。像这件事对他而言,确实只是一个“赶不过去”。
玉璋出了门才发现自己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她一边快走一边告诉自己:他忙,他只是忙。可越这么想,心里越空,像某个角落被人掏走了一块。
东敖本帮餐厅不大,灯光暖。静璋坐在靠里的一桌,背挺得直,短发利落,笑起来也很稳——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是在新宇那种地方待久了,被磨出来的:知道什么时候该柔、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一句话就能把局面定住。
姐夫在旁边帮她倒水,动作很殷勤,殷勤里又带一点讨好。
玉璋一坐下,静璋就先把话接住了:“景鹏呢?”
玉璋笑得很快,像提前练过:“他天极兼职特别忙,赶不过来。”
静璋“哦”了一声,没多问,也没露出失望。她只是把菜单推给玉璋:“先点菜。你喜欢的那个……松鼠鱼还是白斩鸡?”
玉璋心里松了一点:姐没追问,说明这顿饭还能好好吃。
可吃到一半,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她盯着姐夫看了两眼——这人长得不坏,笑也很规矩,就是总有点“太努力了”的感觉,像在随时准备表现自己。
玉璋终于问出口:“姐,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和姐夫到底怎么认识的?”
静璋夹菜的动作停了停,像想起一段自己都懒得回味的往事。她叹了口气,轻轻说:“我就是给你姐夫骗的。”
姐夫正要夹菜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僵了一下:“……哎呀,怎么叫骗呢,是缘分。”
静璋瞥他一眼,语气不重,却像把他的台词按回去:“你先别插嘴。”
姐夫立刻乖乖闭嘴,继续点头。
静璋转回来看玉璋,像在给妹妹上一堂不收费的爱情课:“你知道我在新宇的时候,是业余红楼研究会的委员吧?”
玉璋点头:“知道。你不是还办过好几场研讨会吗?”
“对。”静璋说,“我那时候以为,兴趣这东西最难装。装得了一次,装不了一学期。结果我错了。”
她把筷子轻轻放下,像要认真讲故事:“你姐夫每次都装模作样来参加活动,特别积极,积极到让我觉得——哇,终于有同好。别人来是为了社交,他来像是为了‘红楼’本身。”
姐夫小声补充:“我也是真喜欢……至少我喜欢你讲红楼。”
静璋没理他,继续:“而且他还懂不少典故,回答问题特别快。我那时候还挺感动——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一个能对答的人。”
玉璋歪头:“结果呢?”
静璋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自嘲:“结果你姐夫就是背了那几个经典桥段。背得滚瓜烂熟,背得像真的懂。”
玉璋被逗笑了:“哪些桥段?”
静璋看了姐夫一眼,像报菜名一样报出第一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他用这句来装深沉,装得特别像。”
姐夫赶紧举手:“不是装深沉,我那时候……是真觉得这句很有哲理。”
静璋淡淡回他一句:“你觉得有哲理,是因为你只背了这一句。”
玉璋笑得差点呛到。
静璋却没笑,她继续往下数,像在给玉璋递“防套路清单”:
“还有——‘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他用这句夸我聪明。”
姐夫立刻说:“那不是夸吗?你确实聪明啊。”
静璋点头:“夸得好听,目的也很明确。而且这句能用来夸人吗?”
她又补一刀:“再来一句——‘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他最爱用这句解释自己为什么‘懂人情’,为什么‘会照顾人’。”
玉璋挑眉:“这句确实很容易骗到人。”
静璋“嗯”了一声:“还有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质本洁来还洁去。’ 一说这句,就显得他特别‘有底线’,特别‘不随便’。”
姐夫终于忍不住小声辩解:“我也不随便啊……”
静璋不紧不慢:“你不随便,你是有目标。”
玉璋笑出声,又被静璋的语气压回去一点认真。
静璋看着玉璋,眼神一下子变得像姐姐——不再是研讨会会长,也不是提前毕业的“成熟老练”,就是很纯粹的姐姐:“我可提醒你——男人套路多。尤其是那种拿‘共同兴趣’当入口的。你以为你遇到知音,其实他只是找到了你最容易心软的开关。”
玉璋还嘴硬:“我又不是你,我没那么好骗。”
静璋叹气,伸手在玉璋额头轻轻点了一下:“你比我更容易被骗。因为你更认真。你一认真,就会替对方把故事补完。”
她把杯子推到玉璋面前,像压低声音说秘密:“你记住一句话——男人真正的兴趣,不在他会背什么句子,而在他愿意为你做什么事。 背诵是成本最低的投入,行动才是。”
玉璋心里忽然一动,像被这句话戳到了某个点。她没说出来,但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偏偏就是——景鹏说“忙”,然后没来。
静璋看她眼神飘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只淡淡补上最后一句,像给妹妹把路灯点亮:
“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别被一句‘我懂你’骗了。懂你很容易——站在你这边才难。”
***
姐夫的手机响到第三遍,终于绷不住了。
他先看静璋,像学生等老师放行;静璋一抬下巴:“去吧。”
姐夫立刻起身,动作快得像生怕她反悔:“那我先撤!你们姐妹聊、聊!”
说完还很认真地把椅子推回原位,推得“咔哒”一声,仿佛完成一项仪式。
人一走,桌面瞬间降噪。
静璋端起杯子,长出一口气,像终于把“场面模式”关掉。她看着玉璋,先来一句正经的:“玉璋,恭喜你啊,能去新宇帝工深造。”
玉璋刚要飘起来,静璋下一句就把她按回椅子里:
“不过我可能明年要提前去沧海星域工作了。”
玉璋一愣:“啊?不是说——”
静璋把筷子一放,语气像宣布天气预报:“因为你姐夫这个拖后腿。我再不走,就要被他拖成‘静璋女士长期陪读项目’。”
玉璋忍笑:“你也太狠了吧。”
静璋挑眉:“我这已经很温柔了。”
玉璋彻底笑出来。她笑完又认真:“那你……不遗憾吗?”
静璋摆摆手,像打发一只飞虫:“遗憾什么。对了,我还没和爸妈说这事。你的人生才刚开机,赶紧去享受青春。别学我,提前进入‘已婚社畜试用版’。”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在包里翻了翻,掏出一本薄册子,“啪”地拍到玉璋面前——
《婚育指南》。
玉璋眼皮一跳:“我又不结婚!你给我这个干嘛?吓唬我吗?”
静璋慢悠悠喝一口水:“不是吓唬你,是你太天真。我这次回来补办结婚手续,人家顺手发的。我们两个老油条已经懂了,你这个小白还在‘恋爱就是牵牵手’阶段。”
玉璋脸一热:“谁小白了!”
静璋不慌不忙:“你呀。你一脸写着:‘坏男人?我没见过。’”
玉璋立刻反击:“我见过!比如——”
静璋抬手:“别比如。你比如不出来。”
玉璋噎住:“……”
静璋把册子往她怀里推了推,像塞一张保命符:“拿着。防患于未然。”
玉璋翻白眼:“我和景鹏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们约会的时间都没有。他今天还在天极兼职忙得飞起,饭都没时间吃。”
静璋听到“忙得飞起”,嘴角一弯:“你看,‘忙’这个字,多好用。能当挡箭牌,能当免死金牌,能当全场通行证。”
玉璋一噎:“他真忙。”
静璋点点头,语气非常认真:“我没说他不忙。我是说——忙的人也会出事。忙,反而更容易出事。因为忙的人一旦有空,就会觉得:机会难得,必须把该干的都干了。”
玉璋差点把水喷出来:“你能不能别讲得这么……离谱。”
静璋笑得很无辜:“我这是科学推理。”
她忽然又正经一点点,但还是带着笑:“而且我提醒你,不是只防景鹏。我也要给你打预防针,防别的坏男人。”
玉璋嘴硬:“你和我一样大,怎么你懂这么多?”
静璋把下巴一抬,像总结陈词:“我被家里提前催熟的。你是野生的。野生的动物最容易被投喂。”
玉璋忍不住笑:“谁是野生动物啊?”
静璋眼神一飘,淡淡补刀:“你呀。对方给你背两句红楼、说两句‘我懂你’,你就要给他加滤镜、写传记、顺便规划未来航线。”
玉璋脸一红,嘴还硬:“我才没有。”
静璋把那本《婚前指南》拍了拍,像拍她脑门:“行,你没有。你只是还没意识到你有。”
她站起来拿包,轻轻敲了敲桌面:“走了。听我一句——青春很好,别急着送出去。”
玉璋抱着那本小册子跟着起身,小声嘟囔:“你就会吓唬我。”
静璋回头冲她眨了下眼:“我,这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