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棋圣聂卫平【原创】
聂卫平先生去世了，网上的悼文铺天盖地，一同缅怀那激情燃烧的岁月。
一、高光时刻
我与聂先生有一面之缘。
1985年8月27日的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中，聂卫平执黑战胜了小林光一，这场胜利是聂他“棋圣”成名的关键一战，也开启了中国围棋与日本争雄的时代。我应该是在聂先生战胜小林光一之后在人大会堂举办的报告会上见到聂擂主的。那时我是北京工业大学物理系的一名学生，不知是怎的，我被入选去人大会堂现场听讲。
我不会下围棋，可同宿舍有几位棋迷，晚上熄了灯他们点着蜡烛，打着手电继续下。有时我一觉睡醒，看见他们还在下。我于是认为一定要远离这黑白圣物，我身上的恶习已经够多的了。深知一旦上瘾，要想改掉难于登天。虽不下棋，但人大会堂我还是愿意去的，毕竟总是骑车路过，还从来没有进去过。向同学借了一件西服，女友帮我打了红领带，还在我脑袋上糊撸了一下：像个新郎官！在同室棋迷同学的羡慕眼神中，登上校车直奔天安门。
到了大会堂，随大队第一次走进陌生又熟悉的万人大礼堂，灯光昏暗，细语嘈杂。我被指定了座位，和身边的同学畅聊打闹，桌上的按钮都按一遍，坐椅翻上翻下，比刘姥姥研究的还仔细。座位的划分十分具体，不能随意走动，乱窜。那咱要上厕所，上厕所总可以吧？结果是要分组，十人一组，由工作人员带我们去，到了厕所才知道这是给内部工作人员使用的，干净，宽敞但不奢华，没有看头。回来刚要落座，辅导员过来要给我换座位，把我换到前面靠过道的位置，我觉得这可能是刚才打闹引来的惩罚。刚坐定，又来一位50岁左右的女老师，给我拽了领子，整了领带，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照着我的头发 “呲呲”的喷了两下，不明白是啥意思。
这时灯光亮起来，歌唱祖国的音乐响起来，现场一片热烈。现在我明白了，我的位置左前方有一台硕大的电视摄影机，上面赫然印着CCTV的字样，摄影师是个黑脸大汉,长发披肩，旁边跑前跑后的就是那位女老师，她最后又给我们左右调整了位置，现在我的右手是我们学校的一名漂亮女生。老师告诉我们，这一排将是观众，听众，群众席的代表，要我们在拍摄的时候打醒精神，睁大眼睛，随着她的手势鼓掌，做出兴奋的表情。我偷瞄了一眼身边的女同学，她已经十分兴奋了，胸脯高挺，面泛桃花，眼眸里闪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清澈。我则有点在劫难逃的感觉。
报告开始了，聂先生娓娓道来，这时我才发现我对围棋和围棋赛是那样的生疏，我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要是同室的棋迷在身边现场讲解该有多好！正在彷徨，只见黑脸大汉一挥手，一束刺眼的强光从高处照了过来，这是要我开演吗？我想起刚才老师嘱咐的要睁大眼睛。女老师用手势告诉我们，要看向主席台，跟着她的手势鼓掌，摄像机缓缓推过我的眼前。那一刻我觉得是谁在演讲已经不重要了。全场的中心就是我们几个。我身边的女生在鼓掌之余还自己发挥，嘴里不断发出小声的欢呼。受她的感染，我好像也听懂了聂先生的神机妙算，丰功伟绩，情绪愈发高涨，拍手也似乎更加由衷，估计脸上都泛红光了。
几个回合后学物理的我明白了：那摄像机顶上有红绿两个指示灯。平时都不亮，只要绿灯亮起，就是我们待命，强光就会照过来，然后是红灯亮起，这是在拍摄，摄像机就会缓缓扫过我们的座位，这就是我的高光时刻。
我在尽心配合时，场外的事我完全没想到。聂先生的报告会是实况转播的，我们学校大批同学是在阶梯教室里看电视的。据说讲到一半，轰的一声教室里就乱了：这不是咱工大物理系的那孙子吗？哎呦喂！瞧他那人模狗样的！还TM系着领带呢！
同一时刻，我家的门被敲得咚咚作响，楼下的小弟上来报信：阿姨！快开电视，友嘉哥哥在电视里，脑袋比聂卫平的还大！我妈赶紧打开电视，看清之后，电话通知正在上班的我爸就地找电视看实况。事后我妈告诉我，她看见我一共出现了7次。“你的西装是谁的呀？借的？咱也买一件，你长大了，该有一件西装。”
从那天起在学校总有人在我身边指指点点，还有女生从我身后小跑着到我前面，然后转身从我面前昂然走过，斜眼投来品评，鄙视和嘲笑的目光。终有一天，在学校的澡堂子，我这刚脱光，就听身后有人说：那个光屁股的就是那天电视里的那孙子，快去补课看一眼！我赶紧穿回裤子落荒而逃。
二、神仙难救
下半场我已经熟悉了表演过程，也逐渐恢复了理智。聂先生的演讲到了尾声，他说他要向全国的棋迷和非棋迷说几句。
第一个问题：
他在取胜之后收到成千上万的棋迷的信件，其中有好多是给他支招出主意的。这一类的信他一般都不看，用不着大家支招，因为一般的棋手很难理解高级比赛的激烈复杂。
“举个例子，即使大家不懂围棋也能听得懂”。我赶紧直起腰，心想今天不用八十一难就要取到真经了，聂擂主的例子要是听懂，回去怎么也能和宿舍里的棋迷换几顿小炒呀！这时我好像要得到真传了，差点想拿出笔记本记下来。
他打开幻灯机开始讲解：“和小林光一的一战，日方的第一手棋就失算了”。这盘棋我方执黑子先走，按照金角银边的原则，我方落子右上角。这时轮到日方下白子，如果日方落子左下角，那某无论我方再占哪一角。都会形成各占一边的局势。可是日方落子在了左上角，这样选择权就落到了我方，我们可以落在左下角形成对角阵势，或者落子右下角行程各占一边的形势。这时我方选择落子左下角，于是日方只能落子右下角，形成了双方对角的基本盘。
就是：
- 中（黑）Q16
- 日（白）D16
- 中（黑）D3
- 日（白）R4
而这正中中方的下怀，因为在开赛之前中方已经研究了小林光一的所有已知的棋谱，他在对角布局的棋局里输的比例明显高于各占一边的布局，而聂先生正好相反，更擅长对角棋局。就是说小林光一的第一个子落下已经把他自己带进他的赢面小，我方赢面大的局势之中。
而这一判断是整个中国围棋队的集体成果，是仔细针对小林光一研究几十上百盘棋谱的结果，是业余棋手完全做不到的。这说明中国围棋队已经深入研究了每一个细节，远胜业余棋手，大家不必担心，我们定会全力以赴。
第二个问题：许多棋迷寄来残局，求解。这一类我们也不看，因为许多是无解的。“你们不是棋王，棋仙，棋圣吗？咋会无解呀？”我要告诉各位：我们专业的棋手能做的就是要防止这些无解的残局出现，一旦出现，咋办呀？投子认输再下一盘呗。就像一个学生，平时不做作业，到了考试时当然通不过，那神仙也没辙呀！唯有下学期努力听课，按时完成作业，才能扳回一局，对不对呀？各位同学？咱们在此约定：我好好下棋，你们好好读书，好不好呀？大会堂里响起长时间的掌声。这次我没鼓掌，我觉得他说的就是我。
第三个问题：
中日关系，中日历史，中日恩怨是否影响围棋赛的结果。这个很明确，没有啥影响，围棋是脑力竞技体育。拼比的是实力和发挥。没有其他因素能影响比赛结果，要是有，我们早就利用了。可惜没有。我们是职业棋手，无论在平时是敌是友，是师是徒，一旦坐上赛场我们就是百分之百的对手，“我们就是要来搞你的”，全力以赴，不留情面，没有商量，我们不会带有任何一丝的情绪，这既是对对手，对围棋的尊敬，也是一个专业棋手的最基本素质。
当然在赛前的准备阶段我们会知道本场比赛的重要性，一旦开赛就只能关注棋局了。
三、圣者先知
聂先生一定没有想到在他64岁的年纪，遇见了围棋史上最大的一场大风暴。
2016年谷歌旗下DeepMind公司开发出了人工智能围棋程序AlphaGo，并悬赏100万美金挑战世界冠军李世石。比赛之前，李世石其实被很多人看好，毕竟他是世界顶尖九段高手而且还曾经赢了18个世界冠军。
聂卫平受邀担任中国讲解员之一。他赛前的观点是：人和电脑比赛，电脑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人类棋手将完胜。他认为这次的讲解就是一场客串电视综艺。
3月9日是第一个比赛日，韩国首尔气温：零度，正是一个转折点。
四季酒店赛场到了近千位记者，95%是科技记者，众多体育记者是当晚才从各地赶往首尔的。第一盘李世石执黑子先走，ALPHAGO下到第五手时，聂先生就看出来了：“这一手在围棋的定式书里是没有的，非常的稳妥和精妙，即使是人类的职业顶尖高手要落子在那个地方恐怕还得考虑很长时间”，从这一招开始，聂先生就感觉到了电脑的不同。“它不但厉害，而且是特别的厉害。水平显然在我们人类选手的最高水平之上。产生了一种非常恐惧的感觉”。
在看了第一局的一半进程后，聂卫平改变了观点并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AlphaGo的棋艺已远超人类，堪称所有棋手的老师。AI让我们知道，围棋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广阔；我要向“阿老师”脱帽致敬”。结果是没几下李世石九段就败下阵来。而且电脑连赢三盘，一盘比一盘赢得脆。李世石就像个拳击运动员被人家几拳就打死了，毫无还手之力。电脑在第一盘，第二盘，和第五盘都下出了人类高手不可能下出的水平。事后聂先生断言：ALPHAGO的水平远在中国，世界的所有职业棋手之上。人类以后没法和人工智能下棋。“阿尔法狗”当时已经如此厉害，而它一天之内可以练习上万盘，提高速度飞快，未来人类更加没有赢的可能。
“那时候很多人对柯洁仍有奢望，觉得是不是能赢个一盘。我知道没有可能。围观者体会不到在赛场上的那种压力：即便自己竭尽全力，但得到的还是大败的耻辱，这有一种任由人工智能搓扁捏圆的感觉。当时柯洁被杀得出去抹眼泪。比赛结束后的闭幕式上，我特意走到柯洁面前和他说了句：没事，别放在心上。它就像一个“围棋之神”，想赢多少就能赢多少，水平高出人类一大截。它已经在颠覆我们对围棋的认知，有好几次它都是创新，下出了围棋书上没有的招，人类不可能会下的地方。”
注意这里，聂棋圣是在2016年，就是10年前，看到ALPHAGO落下第五个棋子就察觉到了，第一盘棋下到一半就已经确定了“人类一盘都不可能赢”。相比之下当时即使是最优秀的围棋选手也没有看到ALPHAGO的威力。
聂棋圣，名归实至，名不虚传。在他的时代，在前四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中，聂卫平作为中方主将取得了11连胜，多次在绝境中力挽狂澜，连克多位日本超一流棋手，三度率领中国队夺冠。在新时代到来时，他第一个敏锐坚定准确的判断出：新时代已经不可避免的到来了。虽然这个结论给他带来极大的震撼和打击。
今天，我们也站在新时代的门槛上，我们遇到和棋圣当年同样的抉择。这个门槛就是DEEP seek和宇树科技机器人在春晚上的武术表演。在此我们更有必要缅怀致敬棋圣聂卫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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