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长篇世情小说《亲爱的陌生人》之 祸不单行
方怡梅失落地回到家,见丈夫正窝沙发上看电视,想起刚才饭桌上跟他怄气的那一幕,她不想理睬他,就悄悄地溜进了厨房。
李建新跟了过来,打开那个饭包、饭盒,见是饺子,“休息莫过于倒子,吃饭莫过于饺子,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他边说边下手。
方怡梅‘啪’地拍了下他的掌背,“边儿去,不是给你的。”
“就算你想毒杀亲夫,我也乐意配合”,一转眼儿,三颗饺子被同时消灭。
“嘁,满世界哪儿找你这样没脸没皮的?”
“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又是三颗饺子瞬间蒸发。
“瞧你这出息样儿,吃啥啥不剩……消费了我这么多饺子,哦,连声‘谢谢’都没有?”
“只要不是‘干啥啥不行’就成,老婆子,论包饺子,全世界,哦不,咱全平昌里,数你做得最好吃,谢了。”
方怡梅见他吃得欢,嘴又甜,窝在心里的怨气顿时全消了。
“建新,跟你商量个事儿……”
“别提钱,啥事儿?”
“我寻思着……你看,要不我也卖茶叶蛋去?李嫂说,卖五个就能赚一个,炒股还有赚有赔呢,卖茶叶蛋除了费我点力气,保证稳赚不赔,就算钱是王八蛋,那也必须得是咱家的嘛。”
“哼,亏你说得出口!平昌里那么多局里的家属,有医生,有老师,你偏跟个进城的乡下寡妇较劲儿,不嫌丢人现眼?又没缺你吃喝,在家老实呆着,少出去给我丢人现眼。”
“我不怕!劳动致富不丢人。有钱不赚,难道还指望它自己送货到家?人李嫂除了认识‘东西南北中发白’,连自个儿的名字都认不全,我好赖混了个初中毕业,会比她差?!”
“是我怕——!她老公就个死鬼,你老公好歹也是个体面的处级干部,我在台上一本正经宣讲党的政策,台下的人难保不会联想到,你在街上吆三喝四卖茶叶蛋,咱平昌里那些个无事生非的长舌妇,还少得了闲言碎语,唾沫星子乱喷?你说,我这官儿还不要做了,嗯?!退一步讲,就算卖茶叶蛋能赚钱,你一个来月赚得那仨瓜俩枣,是能买个冰箱,还是能办场婚礼?嘁,我看你还是死了这份儿心吧,真想赚大钱、赚快钱,得另想辙。不是我门缝儿里看人,瞧扁了你,你自己看看,你除了包饺子,还能干点儿啥?”
方怡梅被丈夫劈头盖脸一通数落,顿时被打击得泄了气,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布满裂口的双手,耳边似乎又响起车间里一排排织布机发出的那种‘轰轰隆隆’沉闷又单调的声音,心口也像是被一团棉花堵得密不透风:都说‘赚钱像便秘,花钱像拉稀’,我倒好,连赚个钢崩儿都像是肠梗阻。
“那,你说咋办嘛,亲家那边还等咱回话,明码实价,咱总不能装痴卖傻吧?我就算是去抢,都摸不着银行的门儿朝哪儿开啊。”
“都快五张的人了,你说话能不能着点儿调?我哪句话,哪个字,说是让你去抢了?”
“不抢,难道是去偷?”
“烂泥不上墙,朽木不可雕……唉!算了,对牛弹琴,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不行,有屁可以憋着,有话不能掖着!”
李建新长出了一口气,淡淡地问,“那个女人,还跟你说了啥?”他的双眼盯着地板看。
“主要就是想认亲,我没同意,也没留情面,直接把她给轰走了,我就是想让她死了这份心。”
“不是,还提钱了么?多少来着?”
方怡梅一听就来火:“你少惦记那一万块,我都跟你说了不行,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十万也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哪个敢打我闺女的主意,我跟他拼了。”
“你看你这糙脾气,一点就炸膛,一戳就炸毛,翻脸比翻书还快,怪不得……嗐!”
“说清楚,‘怪不得’什么?!一大老爷们儿,拉一半儿还兴嘬回去的?你少拿嘎喇皮擦腚——硌硬人。”
“你,你你,满嘴污言秽语,胡搅蛮缠,跟街上的泼妇有何区别?!行行行,秀才遇着兵,我说不过你还不行?!明儿一早你就出摊儿卖茶叶蛋去,最好堵着咱平昌里的大门儿,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图个清静。”
“不偷不抢,我卖茶叶蛋咋地了?别以为我不敢!我方怡梅为人做事光明磊落,阎王爷面前也不惧,不像有些人,歪脖子说话,嘴不对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李建新紧蹙眉心,扭头进洗手间洗漱去了。
次日傍晚,李学武出差回家,见家里只有母亲一人守着一桌子饭菜在等他,他放下行李,洗过手,坐在桌边,边吃边跟她唠嗑。
“妈,爸呢?都这会儿了还不回家,又加班儿?”
“火车咋晚点这么多?不是说,5点多就能到站吗?”
“爸不回来吃?局里有饭局?”
“我做这一桌子菜还堵不住你的嘴,操心他干嘛?他爱上哪儿吃上哪儿吃去,反正饿不着他”,她看好了盘底的一块鱼,拿筷子在盘里翻了翻,夹起那块鱼放到了学武碗里。
“赶紧趁热吃,我都给你热三回了。今年的春鲅鱼刚上市,我今儿一早跑去岚山菜市一下子买了三条,留出两条大个儿的,锃光瓦亮的皮,都能照见人影儿,回头你给王璨家拎过去,巴结丈母娘,从现在就得开始。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只要拿下了丈母娘,你老丈人也就是个摆设。”
“妈——,您又来了,不是都跟您说过几回了么?政府号召要讲究家庭卫生,吃饭要分餐,免得互相传染疾病。”
“咋跟你爸一个德行呢?穷讲究!几千年了,中国人都这样吃,也没见吃绝了种,还吃成了人口第一大国,你那个说法,不适合咱中国的国情、人情。”
“妈,您不懂科学。”
“科学怎么了?了不起啊,那也得适应咱国家的实际情况嘛。你俩小时候,我还把饭嚼巴烂了喂你们嘴里呢,怎么,是耽误你俩长个儿了,还是耽误上学了?事实证明,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就是科学!”
“妈,您跟爸吵架了?火气这么大。”
“瞎想什么呢你?你爸那个假积极你又不是不知道,上班摸鱼,下班应酬。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没事总开会,有事不开会。他不在家吃省了饭钱,我还乐得少伺候一个大爷儿呢。”
李学武刚撂下碗筷儿,方怡梅拎来两条大鲅鱼往他手里塞:“趁着新鲜,赶紧给你丈母娘送过去。”
“妈——,不用。”
“礼多人不怪,听话,拿着。”
娘儿俩一个硬塞,一个硬拒,推来推去,那两条大鱼‘哗地’掉在地上,鲜亮的皮上粘了些灰。
“你看你这孩子,咋这不懂事儿呢?我今儿起了个大早,就为了赶第一班公交车,中间我还倒了两次,来回拢共花了三个多钟头,就为了给你丈母娘抢两条新鲜鲅鱼。”
“您那是闲得,有空干点儿啥不行。”
“瞧瞧,你个忘恩负义的兔崽子,怎么说话呢你?!”方怡梅一耳刮子轻轻乎过去,李学武也不躲闪,他知道妈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咋咋呼呼,对儿女和丈夫从来都是光打雷不下雨。
方怡梅一肚子气,拎起地上那两条鱼去了厨房,李学武赶紧跟了过去。
“妈,跟您说个事儿。”
“去!先把鱼给你丈母娘送过去,回头咱再说事儿,不耽误。”
“妈,我跟王璨……不结婚了。”
“哦……啥?不结婚了?为啥?”她手里的那两条鱼好像也受了惊吓,又滑到了地上。
“不为啥……就是,不想结了。”
“哄我?这么大的事儿,咋可能说变卦就变卦,婚礼都定了日子,押金也交了。”
学武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小心翼翼塞到母亲手里,“妈,是真的,没开玩笑,王璨把定亲的钱退回来了,您收着吧。”
“你说你这孩子……她是嫌妈给得少?”方怡梅刚要发脾气,瞧见儿子那副惶恐卑微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不落忍,反倒安慰起他来。
学武没吱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王璨她爸妈为着咱没买电冰箱的事儿?你这些日子出差在外不知情,我昨儿个刚跟你孙姨要了张海尔的冰箱票,还是双开门儿、大容量的最新款呢,内部价,便宜不少,抽空咱就去买回来,耽误不了你们的婚事。”
“妈,不是,是王璨……她联系好了美国的大学,刚拿到签证,马上要去美国读硕士。”
“好事儿啊,咋不早说?!正好下个月你们结了婚,一块儿去美国,你给她做个伴儿,壮壮胆也好”,一想到冰箱可能就不用买了,方怡梅竟有点小窃喜。
“妈,不是您想得那样。王璨的大舅在美国,给王璨办了经济担保,她去了美国没奖学金,只能边打黑工、边上学,她没办法把我带出去。”
“那你就自个儿申请,也去美国。你打小学习就好,最不怕的就是读书,王璨她个二本毕业的都能去,你可比她能耐多了。”
“不行。”
“怎么就不行?!她行咱就行,妈说了算!”
“妈,您不知道,国家出了新政策,大学毕业生要在国内先工作五年才允许出国,海外有直系或者旁系亲属的除外……妈您想想看,咱家有没有什么海外亲戚?”
“不用想,没有!你姥爷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45年秋,我老家发大水,地里几乎绝产,来年开春儿又大旱,下到地里的种子都没发芽,实在活不下去了,你姥爷只好带着全家逃到青岛。你姥姥前后生了五个孩子,最后只活下来了我这个老幺。你爷爷奶奶家情况好一点,他们在城里开店做布料生意,可惜都死得早,你大姑十五岁就进了厂子做工,就你爸运气好,上了大学。”
“妈,港澳台的亲属也行,旁系的要交培养费,直系的不用。”
港澳台的……也行?
方怡梅没察觉到,手里的红包滑到了地上,不知咋地,她突然联想到了那个女人,可这念头刚一划过脑海,她便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呸!想什么呢?!
*** ***
创作不易,谢绝转载,欢迎评论,多谢捧场。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