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七十三章 心跳无凭,火光为证
第七十三章 心跳无凭,火光为证
火盆中的青焰无声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缩。沈芷与陆泊然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到彼此呼吸间的温热。火光在他侧脸流动,也在她的瞳孔深处轻轻摇曳。
他的额前。几缕被汗水浸湿的乌黑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发梢处是否凝聚了新的汗珠?
他的眉梢。剑眉浓密,眉骨处肌肤较薄,是否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积聚湿意?
他的脸颊。被火光映照的侧脸线条清晰,皮肤因热力透着淡红,汗腺分布细密。
他的鼻尖。挺拔的鼻梁上,是否沁出了细微的汗粒?
他的唇角。那总是微抿的薄唇边缘,有无汗迹?
甚至是他修长的脖颈,喉结随着吞咽或呼吸轻轻滑动,那起伏的曲线附近,是否也有汗珠欲坠?
她的全部精神,都凝聚于此。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眼前这片区域,和那簇青红难辨的微弱火焰。她忘记了方才的窘迫,忘记了深夜独处的微妙,甚至暂时忘记了拯救言谟的重担。此刻,她只是一个最尽职尽责的助手,使命是保证任何一滴可能破坏“完美”的汗水,都不会落下。
她微微前倾身体,手中的棉布随时准备抬起。目光锐利而温柔,如同守护着世间最脆弱的梦境。
陆泊然低着头,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于火盆之上。他的指尖轻轻搭在火盆边缘的冷铁处,连手背都未曾避开那隐约的热辐射,仿佛以此来更精准地感知温度的变化。火光映着他低垂的眉眼,在那深邃的眼底跃动,此刻的他,不像在看火,更像在聆听金属内部经历“醒纹”时,那细微如呼吸般的结构变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专注到极致的目光。那目光如此贴近,如此灼热,甚至能感受到她因紧张而略微屏住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药膏清苦与女子特有馨香的气息,在这充满金属与烟火气的工坊里,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顺着被她目光锁定的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感觉并非不适,反而像细小的电流,带来微微的战栗与……难以言喻的悸动。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此时,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额角似乎有一滴汗,正缓慢地汇聚,即将挣脱束缚,沿着太阳穴滑落。
几乎同时,身侧的沈芷也察觉了。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轻抬,柔软微凉的棉布角,极其轻柔、迅捷而又准确地,按在了他额角那即将滴落的汗珠上。
动作轻如蝶触。
指尖隔着薄薄的棉布,不可避免地,极其短暂地,触碰到了他温热的皮肤。
那一瞬间,陆泊然浑身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所有感官似乎都集中到了那一点微凉的触碰上。胸腔里的心脏,仿佛被那轻柔的力道攥了一下,骤然漏跳一拍,随即更加沉重有力地撞击起来。
他强行稳住呼吸,强迫自己将差点涣散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火焰与弹片之上。手,稳稳地控制着支架,没有一丝颤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需要多大的定力。心中早已暗潮滔天,惊涛拍岸,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
沈芷完成了擦拭,迅速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他皮肤的温热触感,以及……一种奇异的心悸。她不敢多想,目光立刻重新回到巡逻区域,寻找下一处可能的“危险”。
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与无声的暗涌中,缓慢流逝。三息?或许两息半?只有陆泊然能判断。
终于,他眼中精光一闪,手腕稳如磐石地一动,将支架连同上面的弹片,迅速而平稳地从火焰上方移开,置于旁边一块厚重的冷铁板上。
醒纹火,完成。
他缓缓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沈芷也随着他的动作,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一直屏着呼吸。脸颊更热了,不知是火烤,还是别的缘故。
接下来,便是精密机关最关键、也最考验匠者综合素养的一步——“听剑声,辨铜音”,在陆机谷,亦称“金线听声”。
陆泊然从工具架上取下一卷极细的丝线。那线并非寻常丝棉,而是以数股赤金抽成的细丝,与某种产自南境的“雪魄棉”最核心的棉绒,以特殊工艺相缠而成,细若发丝,却柔韧异常,且几乎不传导震动之外的任何杂音。
他将金线一端固定在高处的横杆上,另一端垂下,打了一个精巧的活结,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已经过水磨、醒纹的弹片,悬于线结之下。弹片悬空,微微晃动。
然后,他伸出食指,指尖凝聚着极其精妙的力道,对着弹片边缘,极轻极快地一拨——
“铮~~~~~~~~”
一声清越悠长、如凤鸣如泉涌的颤音,骤然在工坊内响起!那声音初起时锐利清晰,直透耳膜,却不刺耳;持续音悠长稳定,在空气中绵延振动,余韵袅袅;待到最终消散时,尾音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抖动或杂音。
完美!
只有内部纹理绝对均匀、应力分布完美平衡、形态精度达到极致的弹片,才能发出如此清澈、绵长、稳定的颤音。任何一点微瑕,都会在声音中暴露无遗——或短促,或沉闷,或带有杂音,或尾音颤抖。
陆泊然闭合双眼,侧耳倾听,仿佛在欣赏世间最美的乐章。直到最后一个颤音彻底融入寂静,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纯粹的愉悦与满足。那是匠人目睹自己心血之作臻至完美时,最本真、最高级的快乐。
沈芷听不到那清越的“铮”鸣。但她能看见陆泊然的表情。他闭目聆听时那全神贯注的侧脸,他嘴角几不可查扬起的那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他睁开眼时,眸中那璀璨如星火的光芒……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他成功了,他很满意。
她的心,也跟着轻轻落下,泛起一种奇异的、与他同频的喜悦。虽然她听不见那声音,但她似乎能“看见”那份完美。
最后一道工序:封锋。
为了让这枚耗尽心血锻造、校正的弹片,在封脉九室那幽暗潮湿、可能百年无人踏足的环境中,依然能保持此刻的完美状态,历久弥新,陆机谷有其独特的防护秘法。
这不是简单的涂抹防锈漆或蜡,而是匠者亲手熬制的“封锋油”。以百年老松脂、陈年鹿骨研磨的细末、取自极寒之地的“冰台”凝水、以及微量寒铁屑,经过特殊配比与火候,熬制成一种极其稀薄、近乎透明的油状物。
陆泊然取来一个巴掌大的玉碗,碗中是少许浓稠如蜜、却晶莹剔透的淡金色油液。他将弹片置于一支小炭炉上,以极低的温度缓缓烘烤至微热,表面温度均匀。
时机一到,他迅速用一枚特制的、以天鹅绒包裹尖端的细笔,蘸取少许封锋油,手腕灵动如飞,笔尖轻点、拖曳、旋转……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油液在触碰到微热金属表面的瞬间,便迅速化开、渗透,均匀地覆盖每一寸棱角与曲面。
三息,仅仅三息时间,他便完成了整个涂抹过程。多一息,油膜可能过厚不均;少一息,则可能覆盖不全。
涂抹完毕,他立刻将弹片移至旁边一个阴凉通风的石匣内。油膜会在接下来几个时辰里,与金属表面发生奇妙的融合反应,最终形成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且完全不影响金属本身性能的透明保护层。
待油膜完全干透融合,弹片将被取出。那时,它将不再有任何光亮,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稳如磐石的铁黑色,光泽低沉,仿佛所有的锋芒与光彩都被收敛进了金属最深处,宛如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利刃,或是于阴影中悄然苏醒、收敛了双翼的金属猛禽。
此刻,躺在石匣中尚带余温的弹片,虽未完成最后一步,但其形态已足令人惊叹。它静静地卧在那里,每一道棱线都仿佛被最温柔又最严格的手驯服过,流畅,顺滑,转折处干净利落,边缘薄如一线天光。整体看去,柔顺驯服,却又无一处不暗藏着蓄势待发的、足以撼动精密机关的凌厉锋芒。
工坊内,炽烈的炉火不知何时已渐次微弱下去,只余下炭火的暗红余光。巨大的空间里,弥漫着金属冷却后的淡淡气味、松脂油的清苦异香、汗水蒸发后的微咸,以及一种……无声流淌的、极致的宁静与满足。
陆泊然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长时间高强度专注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缓缓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背,转过身。
沈芷也随着他的动作站起身来,手中仍握着那块为他拭汗的棉布。两人之间,隔着一步之遥,却仿佛有无数无形的丝线在方才的共处中悄然缠绕。
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粗糙的石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摇曳,几乎交叠。
陆泊然的目光落在沈芷脸上。她的脸颊依旧绯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额角也有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沾湿了贴在鬓边。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此刻映着残余的火光,亮得出奇,里面盛满了尚未完全褪去的专注、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以及……某种他难以完全解读的、柔软而明亮的东西。
他想说些什么。或许是关于今晚的工序,或许是感谢她的协助,或许……是别的。
但最终,他只是看着她,很轻、很慢地,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笑容。不同于工坊里匠人们完成任务后畅快的大笑,也不同于他在认可某个部件完美时的满意之色。那笑容极淡,却似乎直达眼底,卸去了所有身为堂主的威仪、匠师的严谨、以及惯常的疏离,只余下一丝纯粹的、温暖的、甚至带着点疲惫的柔和。
沈芷看见了。
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有温热的潮水漫过心田,将她整颗心都浸泡得柔软起来。所有紧张、窘迫、悸动,似乎都在这个极淡的笑容里,找到了暂时的安放之处。
她不由自主地,也微微抿了一下唇,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直接也过于柔和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块微湿的棉布。
夜,已深极。
工坊外面,传来了隐约的、黎明天光降临前最清冽的风声。
炉火的余烬,在他们身后,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噼啪”响动,彻底归于沉寂。
而某些东西,却在这极致工艺与无声暗涌交织的深夜里,如同那枚刚刚诞生的完美弹片,被悄然淬炼,塑形,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发出清越而长久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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