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绮霞》第十章 风又起 2. 重逢
2.重逢
一路疾驰,马不停蹄。
从南地入北境,风一日比一日凛冽。官道笔直而空旷,残雪未消,马蹄踏过冻土,声声清脆。越近北魏都城,天地便越显开阔,连呼吸都带着冷冽的铁锈气。
这日清晨,他们终于赶到了平城。
城门高阔,城墙厚重,晨雾尚未散尽,远远望去,整座城像是从寒雾中缓缓显出轮廓。迎春花已在城角悄然绽放,点点金黄映着灰黑色的宫墙,北地的春天依旧料峭,寒意刺骨。
钰儿裹着厚重的貂袄下马,寒风贴着衣襟灌入,仍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抬眼望向魏宫方向,重重宫阙在寒冷的雾气中层层展开,肃穆而又疏离。
入宫之后,步入勤政宫,寒意被隔在殿外。
殿中生着极旺的炭火,火盆沿廊而设,热气在殿内缓缓流转。钰儿方才还被北风刮得僵硬,走进殿中不多时,鬓角便微微沁出汗意。
一名内侍躬身上前,垂首低声应着,从她手中接过貂袄,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尹凌飞未多停留,转身步入侧旁的寝殿,前去禀报。
钰儿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勤政宫。
梁柱高阔,殿宇深沉,炭火映照下,殿中仍显得幽暗而庄严。这里的一砖一瓦,她都曾无比熟悉,曾几何时,她视此地为樊笼,如今却又心甘情愿地走了进来。前尘往事翻涌而起。过去的十五年,仿佛隔着一层雾,看得见,却抓不住,恍若一场漫长的梦。
寝殿内,不时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寝殿里不时传来咳嗽声,那熟悉的嗓音,是征儿。听说他几个月一直卧床不起,久咳不止,梦魇不断。钰儿垂首,静静等着他的召唤。
今日,钰儿穿了一件暗红色云锦镶白绒长袄,多年内宅的日子,养得她皮肤娇嫩,眉眼秀丽,眸光却比以前更灵动了。未施粉黛,已俨然一副绝美的少妇模样。但看身形举止却依然敏捷,多年来功夫还未落下。
“钰昭仪,有请——”一位面容陌生,身材微胖、双鬓灰白的太监手持拂尘,踱出来禀报。
钰儿敛了裙摆,随他走入寝殿。扑鼻的药草味夹着龙涎香,还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在离他榻前十步远的地方跪拜,“杭钰儿,拜见陛下。”
半响,他没出声,似乎费尽力气聚敛了气息,他才叹道:“你都到了我这寝殿了,还要离我这么远,是怕我吃了你吗?”
钰儿缓缓抬头,迎上他灼灼的眸光,他深邃的双目中居然闪着点点泪光。
一时百感交集,她嫣然起身。
他招手,身边的内侍忙扶他坐起,一阵咳喘之后,他拍拍身旁的榻,“过来吧。让征儿好好看看。这个狠心一走就是十五年的人,让我好好瞧瞧,这些年你过得如何?”他说着,挥手叫旁边的人都退下。
钰儿缓步走上前,这几步踏过的是那漫长的十五年的光阴。她坐在他榻旁,前尘往事似都成了过眼云烟。他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眉骨愈发嶙峋,眼窝深陷。那张曾经锋利如刃的脸,如今多了疲惫与病色,还有眉宇间摄人的凛然。一瞬间,她竟不敢确定,这是岁月凛冽的刀痕,还是帝王之威留下的痕迹。
他则皱眉,细细端详着她。
半响,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听说陛下战功赫赫,统一了北方,乃一代圣武明君。”她由衷地说。心里却在说“再多地土地,也换不回当年那个神采飞扬的征儿。”
“是吗?”他唇边升起一抹嘲弄,“别人这么说,兴许我还会高兴一点。钰昭仪这么说,我怎么听着这么刺耳?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客套了?南朝的风气太浮夸,太误人。”
“是吗?”钰儿学着他,“陛下,想让我说心里话?”
“说吧, 我特别想听。”他轻咳了一声。眼眸始终未离开她的眉眼,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何苦打这么多土地,让自己落得一身病痛?”她说着湿了双眸。伸手去触摸他紧皱的眉间,他嶙峋了的脸颊,“你憔悴了很多,陛下。不值得。”
“不值得?”他低低重复了一遍,长叹一声,唇角扯起苦笑。 “若不值得,我此生还能留下什么?”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重得让她微微一颤。下一刻,他像察觉到了什么,手指却没有松开,只是缓了一下。“过来。”他说完这句,才低声补了一句:“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拉过她,把她拥入怀中。良久,钰儿的泪水夺眶而出,似乎他们之间曾经横梗的千山万水都已消弭,十五年的光阴已消亡,现在只剩下曾经共过生死的二人。
钰儿掏出怀里的丝帕,拓跋征一把扯了过去,抬起她的下颌,细细帮她擦着泪,恨恨地说:“一见面就知道哭。当初走的时候这么决绝,什么都不管不顾。”
“陛下既然安排这些人一路护我,为什么不堂而皇之地答应我回去看母亲、送我走?”钰儿不解地问。
“那样,你会觉得又欠了我的,必然心怀愧疚,必然挂念着是否要回魏宫。既然要嫁给那个,那个,叫什么的王爷。”这几个字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就让你毫无牵挂地嫁给他。既然是你的选择,就让你全心全意地去做。”他说着把丝帕生硬地塞进她手里。
“所以,陛下本不打算再见我?”钰儿压住心里翻涌的惊讶,轻声道。
“是我的,到了天涯海角也终归是我的。”他眼神笃定地抿唇一笑。“只是当年太年轻,意气用事,也许不赌气去娶那个越夫人,也许能低头服软,我的钰儿就不会走。害得我自己这么多年,一直翻来覆去放不下的人……”他眼神悠远,深深叹了口气。
“我想去祭拜明姑,一直牵挂着凌霄宫她的墓地。”钰儿说着侧目,看到他的床边还挂着那副微微泛黄的月下少女红梅踏雪图。
“好。”他点头,顺着她的眸光看去,“月儿,母亲告诉我你的小名叫月儿,是中秋出生的月儿。”他呢喃道。
钰儿心头一滞,手不由攥紧了。她扭头望向他,十五年前,也在这个榻上,他梦中呼唤的那个名字是——月儿。
“陛下,该进药了。”大监悄然走到榻旁,身后的内侍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旁边放着两只银勺和小碗。
“放在这,我来服侍陛下。”钰儿指指旁边的小几。
内侍端来水盆让钰儿净了手。钰儿端起一旁的小碗,盛了一勺汤药,她喝了一口,细细品了一下。大致,她尝得出药的成份,都是一些滋补气血和止咳的药材,似乎没有什么特别。 她微微蹙了眉。征儿久咳,应有别的疾患,为何太医只给他止咳的药,这样治标不治本。
“除了这个汤药,陛下还有吃其他药丸吗?”钰儿侧头问大监。
“有,”大监回道,“一个时辰后,需要服用一颗丸药。”
“好,届时,多取一颗给我。”钰儿吩咐道。顺手端了汤药换了另一把银勺,送到征儿嘴边。他却歪了头,指向另一把银勺。
钰儿不解,“刚才那把我用过了。陛下担心这把银勺有毒?”她说这话时,身旁的大监和内侍都战战兢兢跪了下来。
“不必换,就用那把。”征儿不容她多说。
钰儿不解,只得换了银勺,一勺勺喂给他喝。他喝的很快,最后一勺舀完,他居然满意地咂了一下嘴。钰儿递给他湿帕擦了嘴,大监退下。
“我来给陛下把把脉,也许陛下信不过我这草根郎中。”钰儿说着伸手搭在了他的脉搏上。他的脉象虚浮,可还有其他极微弱、难以分辨的东西在里面。伸手握住他的右手脉搏,也是一样。钰儿蹙了眉尖。
“说吧。我们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别把眉头皱这么紧,好似我明天就要归西了。放心,我绝不拉你陪我下葬。”他说着,居然伸手摩挲着钰儿的手腕。
钰儿甩开他的手,低声道:“说的好像是专程喊我来给陛下殉葬的,为了报我当年不告而别的仇?不过,陛下放心,有钰儿在,定能救陛下。只是你的脉象似乎不对。”
拓跋征似早有预料,神色都未变,他扣住她的手,“每日晨昏你要来给我请脉。”
钰儿一惊,“每日请脉?此次,我只是来探望陛下,未打算久留。容我琢磨,我或可告知陛下的太医。”
拓跋征抬眸凝视着寝殿窗外,许久不语,随即咳了几声,“我倦了。”他没有再看她,“扶我躺下。”
随后,钰儿跟着大监去了朝熙宫。宫殿内所有的布置都像她十五年前一样。床上的被褥,依然是她喜欢的水蓝色,似乎15年的光阴未曾在这里停留过。
“钰昭仪,这是翠夕,翠梨和宏嬷嬷,这位是小顺子。他们四个都是陛下亲自选来伺候您的。有什么短缺,只管吩咐。”大监躬身作揖。
钰儿颔首。
这一路舟车劳顿,安顿下来后,钰儿昏昏沉沉睡着了。醒来,已然是午后时分了。翠夕大约15岁的模样,长得憨态可爱,“钰娘娘,午膳已备好了。大监传话说:陛下想请娘娘一起用晚膳。”
“好。我问大监要的丸药,你去帮我催一催,让他给我一颗。”钰儿坐到圆桌旁,看到的是一桌子她爱吃的南朝膳食。正中是一道红烧烩鱼。鱼切成段,去尽细刺,用酱油、姜片与少许黄酒慢慢焖透,色泽红亮却不浓重,汤汁收得恰好,只薄薄裹着鱼肉,鲜香而不腻,是她从前冬日最常吃的一味。旁边是一碟雪菜炖豆腐,咸鲜清淡,豆腐吸足汤汁,却不夺主味;又有一盅白萝卜清炖鸡汤,萝卜软糯,汤水温润,最是安神养气。另配着清炒冬笋,笋片薄切,只略略过油,保着原本的清香。“你们费心了。”钰儿由衷说道。
“陛下特意叮嘱的,御膳房已采买了很多南方的风物食材。”宏嬷嬷是为慈眉善目的妇人,看着精明能干。“如若娘娘还想吃些什么,一定要告知奴婢。”
“哎,他自己病成那样,还要操心我这些芝麻绿豆的事。”钰儿摇了摇头,“陛下病了多久了?每日还有上朝?”随口问道。
“陛下卧榻不起已经有三个月了,现在是太子在监国。”一旁的小顺子躬身回道。小顺子是个长的眉清目秀的小太监,约17岁的模样。钰儿知道他原来一直跟着大监,是大监的干儿子。
“是天真吗?我还记得他,那时他甚是淘气。”钰儿问道,眼前浮现那个稚气聪明的面孔。
“现在太子早已成婚了,小少爷睿儿都已10岁了。”小顺子笑道,他不由地喜欢上这个心直口快地钰娘娘。
“对了。时间过得好快,我都老了,太子也都娶妻生子了。”钰儿夹了一块烩鱼肉放进碗里笑道。
吃罢午膳,钰儿随口问小顺子,“陛下在做什么?”
“回禀钰昭仪,陛下吃了药丸后,一直在昏睡。”说着他呈上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放了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钰儿小心执起药丸,丸药呈深褐色,表面光滑。放入口中,她仔细嚼起来,丸药入口即化,却留下一丝极淡、说不清的苦凉。这应该是安神固元的普通丸药。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呢?
“小顺子,去看看陛下什么时候醒来。我要见他。”钰儿沉思良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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