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的冬天来得很突然。
城市还沉浸在年底的忙乱里,商场里灯火通明,红色的装饰一层层叠上去,像是在提前预支节日的热闹。而医院却悄然满了。走廊里多了推床,候诊区的椅子常常坐不下人,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和焦躁。
新闻里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词汇——
“不明原因肺炎”“聚集性病例”。
这些词还没有被真正放大,却已经让某些人本能地警觉。
这次聚会,选在一家靠近医院的老饭店。
店内装饰古朴,窗户不大,灯光偏黄,桌椅用了很多年,边角磨得发亮。没有人提议去湖边。那已经像是另一个时代的事情了。
峰是第一个到的。
他比从前瘦了一些,西装合身,却掩不住肩背那种长期负重后的紧绷。他坐下时先松了松领带,像是下意识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院长”这个称呼,他已经被叫了两年,却始终不像头衔,更像一种无法卸下的责任。
“最近忙。”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低平,带着一种不必解释的疲惫,倒更像是在道歉。
建随后到达。
他和娟依旧并肩走进来,步伐一致,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两人在人群中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边界,既不疏离,也不张扬。建刚结束一场病例讨论,手机还在震动,他低头扫了一眼,按掉,才抬头。
“你们那边,也开始有讨论了?”峰压低声音问。
建点了点头。
“还在看数据。”
只这一句话,两人之间便多出了一种只有同行才懂的紧张感。那不是恐慌,而是一种提前意识到“不对劲”的默契。
强到得最晚。
他穿得很体面,外套剪裁利落,笑容也依旧熟练。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目光比从前游离了一些。他一进门就接起电话,走到角落里,刻意压低声音,说得很快,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容拖延的事。
“家里的?”亮随口问。
强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笑了一下。
“嗯。”
没有多解释。
也没人追问。
亮最后一个落座。
他明显憔悴了。西装是新的,人却像是被生活反复揉过,线条松散却僵硬。回国这一年,他的位置终于“坐实”——医药公司的技术总监,名片很好看,却没有让他真正轻松。
“先说正事吧。”峰开口。
他的语气很自然,甚至没有刻意强调,但桌上的人还是下意识放下了筷子。那是一种已经习惯被听从的声音。
“最近的感染情况,不太对劲。”他说。
“是不是不明肺炎的事?你们内部有什么消息?”强问。
峰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摇了摇头,又慢慢点了一下。
“不确定。”
他顿了顿,“从武汉来的消息,不像以往的呼吸道病毒好对付。”
建接了一句,语气更低。
“如果人传人坐实,就麻烦了。”
空气一下子紧了。
亮低头转了转杯子,杯壁在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把气氛拉回日常。
“我们是不是老了?”
没人接这句玩笑。
饭吃到一半,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到了各自的生活。
“你还两头跑?”建看向强。
“跑。”强点头,“那边是家,这边是钱。”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修饰。
“你老婆呢?”亮问。
强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迅速筛选答案。
“孩子在美国,挺好。”
这句话,避开了真正的问题。
峰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建也没有。
有些事情,说出口反而显得残忍。
亮这边,却已经到了临界点。
“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他说。
这句话落下时,桌上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
“公司?”强问。
“不是。”亮摇头,“家里。”
他说“家里”这两个字时,声音低得几乎被餐厅的背景声吞没。
“她不适应回来。”他说,“一直觉得美国更好。”
“你呢?”峰问。
亮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久了的疲惫。
“我不想再当配角。”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重。
建看着他,没有劝。他知道,有些裂缝,早已不是沟通可以修补的。
峰这时说起了自己的事。
“我在考虑,把女儿送出去读书。”
“美国?”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接话。
“嗯。”峰点头。
“你不是一直挺认可这边的体系?”亮问。
峰笑了一下,那笑里第一次出现犹豫。
“我认可。”
他说,“但我也看见风险。”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多一条路,总不是坏事。”
建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娟轻声补了一句:“孩子有选择,父母才不那么焦虑。”
这句话让峰沉默了几秒。
饭局临近尾声,手机却开始接二连三地亮起。
有人收到医院的通知,有人收到群里的截图,有人只是刷到了一条模糊的新闻。
——不明原因肺炎,已隔离数十人。
没有人说话。
他们在这一刻同时意识到:
这不是一顿普通的聚会。
“下一次,”强忽然说,声音有点哑,“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坐着了。”
没人反驳。
在饭店门口,他们没有拥抱。
只是点头、挥手、各自上车。
城市的灯依旧明亮,街道一如既往地热闹。
可他们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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