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答案》(一九九)硬心肠
199 硬心肠
豆豆的父母见到我十分高兴,准备了很多好吃的迎接我。当然我也主动跟他们聊起豆豆和王桦在那边的生活情况,自觉扮演好“海外特派员”的角色。同时,牢记着豆豆指示的报喜不报忧原则。我把他们的幸福日常说得活色生香,琴瑟和鸣,中间又点缀几句“小摩擦”、“小插曲”来增加可信度,掌握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分寸,既让人放心,又不至于听得太假。叔叔阿姨如同除夕夜看春晚似的围坐在我跟前,听得津津有味,这场家庭盛宴被我导演得时而热闹,时而乐呵,时而煽情,主题光明红火,剧情向上积极。以至于到“难忘今宵”收尾时,我自己都快要相信,豆豆和王桦在德国真的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完成给叔叔阿姨描绘婚后幸福生活大好蓝图的任务后,我携着他们托我带的大包小包回了家。张阿姨高兴的迎接我,忙进忙出的张罗,她神色无常,我放下心来。这说明谭天并没有来过,不然按她对谭天的偏爱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带着装了照片的磁盘去看Pieter的时候,才一个多不见他竟然容光焕发得如同大卫雕像镀了层金,原本骨骼分明有棱有角的脸庞多了层脂肪的包裹,线条变得丝滑流畅了。
“你这大高个确实需要长点肉更好看。”
“还是第一次听你亲口夸我好看呢。” Pieter扬了扬眉毛,得意的说,“后悔的话还来得及,我跟你回荷兰,或者你回中国来都可以。”
“又来了……” 我知道Pieter见面不拿这句话涮我几回不过瘾,似乎已经成了他的口头禅,“看来你在这里过得不错?”
“何止不错,简直神仙一样的日子。” Pieter把脚翘到了棕红色实木贴皮办公桌上,他一来竟然就坐独立办公室了,不用像在鹿特丹时挤在小隔间里。
Pieter眉飞色舞的说:“他们见我是总公司派来的都对我毕恭毕敬,三天两头安排名目请我吃饭。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看我的住处,比我在鹿特丹的小破房子强了一百倍。平时上下班还有专车接送,我们鹿特丹的头头都没这待遇。”
说到这里,他忽然放下脚,悄悄侧过身来,半掩着嘴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公司里还有好几个女孩子对我有意思呢。我以前哪儿有被女生追的机会?这感觉,太爽了。”
“哎,你可别胡来,脚踏几艘船,欺骗人家感情啊。”
“放心,不会的。” Pieter忽然皱起眉头说,“我还以为到了中国会遇到很多喜欢的姑娘,可发现姑娘都提不起兴趣来,你说我这是不是有问题?除了你。”
我以为他又信口胡诌,朝他翻了个白眼:“少油嘴滑舌,你不喜欢姑娘难道喜欢男人啊?不过就是没遇上你的菜罢了,以后多见见世面就有喜欢的了。还有,我这盘菜拜托你以后别再惦记了。”
“真的,现在我眼里就你一个人是女的,其他女人都是无性别生物。” Pieter颇有些费解的叨叨着。
“难道你妈妈也没性别了吗?又胡说八道。”
“妈妈只是妈妈,在我眼里当然是没有性别的。” Pieter还越说越认真了。
我不想理睬他的胡言乱语,换了个话题:“我明天回荷兰去了,有没有东西要我带给你家里人?”
Pieter这才打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让我转交家人。忽然有些伤感的说:“笑嘻嘻,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以后不能经常看见你了。”
“圣诞节回来呗,你不是还有年假,还有要回总公司述职的机会,一年能见好几回呢。” 我不以为然的说。
“你心肠真硬。” Pieter有点委屈的瘪了瘪嘴。
我心肠硬吗?
以前每次跟谭天分离的时候,哪怕只是几周,我也会哭得泪水涟涟。谭天戏说我整个人就是水做的,有流不完的眼泪。而谭天对分离好像就无所谓,哪怕分开很久也不怎么惦记,我一度认定他是个硬心肠的人。没想到,现在竟轮到自己被 Pieter 那样说了。
“好了,好了,我会想你的。” 我安抚着Pieter说。我传染了谭天的硬心肠,也学会了他敷衍的安慰。
Pieter絮絮叨叨的跟我做了番犹如永世不见般的、充满了戏剧化的深情告别,我为了不扫了他的兴无奈的配合着,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大话西游》里唐僧念经的画面,那种喋喋不休、催眠般的语调,让我忍得很辛苦才没笑出声来。
我果然心肠变硬了。
其实,从前我很害怕分离,跟家人,跟朋友,跟熟悉的环境,每次告别时,一想到有段时间不见总是会依依不舍,留恋熟悉的氛围。以前连春游结束,我都会暗自神伤好久。每次离家前夜,总要偷偷把脸埋进晒过的被子里,深深吸几口家的味道。记得大学毕业搬离宿舍那天,我对着空荡荡的床铺发了很久的呆,连墙上残留的一枚挂钩都舍不得取下。连常去的冷饮店换了装修,都能让我怅然若失好几天。
那时的任何一种离别,对于我就像被迫摘下一片贴身的暖宝宝,明知道不会怎样,可就是贪恋那点余温。
我的心肠是什么时候从糯米团变成了锅盔饼的呢?应该就是在和谭天经历了那场痛彻心扉的分离后。自那以后,我突然好像对分离产生了一种免疫力。就像尝过黄连的人,再喝苦丁茶只觉得清淡。就像经过千锤万击的历练后,变得刀枪不入。
上次跟欧阳飞宇告别,这次跟Pieter告别,我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虽然当然是因为我对他们的感情没有对谭天的深,可是以前每次跟豆豆和张鹏告别时,我也是有很多的不舍,盼望着快点重逢,但现在我理性得令自己都难以置信。
这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好处是我不会因为分离而伤感,我给自己的心打造了一副铠甲,让它会了自我愈合的方式。在不得不失去时,收起眼泪,微笑着送别。
坏处是我好像体会不到因情绪流动而产生的鲜活感,不再因离别落泪,自然也就无法在重逢时为一个拥抱而颤栗。就像为了抵御寒冬而在窗户上钉上木板,风雪是挡住了,却也顺带把阳光隔绝在了外头。
给豆豆带的东西,和给Pieter家人带的东西,再加上我自己的东西,最后竟得装三个箱子了。好在我有个在机场工作的鹏鹏哥,他用员工福利帮我免费托运了那两件额外的行李。
“你这么多箱子,在这里我可以送你,可到了荷兰那边谁帮你拿啊?”
“欧阳飞宇会来接我。”
“他是谁?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张鹏警惕的问。
我这才想起来,欧阳飞宇来了后张鹏还没去过荷兰,他还不知道欧阳飞宇的存在。
“比我高两届的一个师兄,他外派到荷兰去了,也在鹿特丹。我不在的期间让他帮我照看车和房子。”
张鹏仔细观察着我的表情,缓缓的问到:“他在追你?”
我脸一红,低下头“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的?” 张鹏抿了抿嘴问。
“不知道,还在考虑中。” 我摇摇头说,“他对我很好,也能留在荷兰陪伴我,只是……”
“你对小谭还没忘怀?” 张鹏替我说出了我不敢说的话。
我沉默着不吭声。我曾经以为我已经忘了,但是一路逃亡似的躲开他,不敢见他根本就是最好的反驳。如果已经释怀了,又怎么会不敢见一面,聊一聊,为过往的岁月画个句号呢?
张鹏也不知道该给我出什么主意,一向不善言辞的他坐到我旁边陪着我一起发愣。过了一会儿他说:“上次小谭来找我时,问我要你的照片,我挑了一些发给他了。”
“嗯,我知道了。” 然后把谭月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这么说他现在仍然对你念念不忘。” 张鹏叹息到,忽的想起什么来说,“你妈妈有一回提过,你刚走那会儿,谭天还去了你爸爸办公室找过他。”
“什么?” 我大吃一惊,“他们怎么没告诉我?”
我脑子里使劲儿回忆着,分手后第一次跟爸妈见面是去年在荷兰。爸爸欲言又止的说“小谭是个好孩子”,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又没见过为什么这么说。现在才明白,原来他们早在京州见过面了。谭天还真有办法,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都被他混进去了,家里的那个警卫岗亭一定对他来说形同虚设。看来那天他的确是没有来我家。
多讽刺啊。恋爱时我总念叨着要带他回家,却一直因为各种阴差阳错而泡汤。没成想到头来,竟是在我们分手后,他独自完成了这场迟来的”见家长”。那些我们精心策划却总被意外打乱的见面,最终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补全了。
爸妈对此三缄其口,想必觉得分手木已成舟,再说这些只是徒增烦恼和伤心罢了,他们也不希望我再陷在泥潭里徘徊不前。
“那……你打算怎么办?要重新开始吗?"张鹏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想。” 我斩钉截铁十分干脆的回答他,“我承认,我没忘记他,但是也同样没有忘记我们之间存在的那些问题。人还是那个人,问题就还是那些问题,不会有改变的。”
我跟谭天之间缺的从来都不是难以忘怀、刻苦铭心。我十分确信,我俩只要一见面,还是会重新想要拥有对方。可我也同样清楚,只要重新相处,仍旧会重蹈覆辙,磕绊在那些始终无法跨过去的问题。
张鹏呼哧的松了口气,但没多久又皱起了眉头:“下个月我找机会去荷兰,见见欧阳飞宇吧,不然不放心。”
“鹏鹏哥,你不用那么紧张,我没把他当男朋友。” 我低头捻了捻裙角的花边喃喃的说,“回国来这么久,一次也没想起过他。”
这句话一出口,张鹏眉头稍稍松了一下,但是却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毕竟在机场送别时我毫无反抗的让他吻了我的脸颊,而如今我却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将他抛诸脑后了。
我曾一直迷茫和犹豫于和欧阳飞宇间的情感,今天镜子上的雾突然散去,露出了真相。在异国他乡的孤独寂寞寒冷里,我本能地靠近能够得着的篝火取暖,把围炉而坐的舒坦当作对他的依恋。然而当身边重新围绕亲人朋友的温度时,那团火焰变得可有可无。这种建立在需求之上的依赖,与真正的喜欢之间,隔着三分之一个地球那么远的距离。
他因为喜欢我,十分努力的让我需要他。我因为需要他,所以努力的让自己去喜欢他。只是他的努力接近了成功,而我的努力没有结果。
我尝过这种拼命付出想要换得对方同等回应的滋味,就像跳两步退三步的青蛙,总也够不到井边。我不该让欧阳飞宇也经历我的痛苦,继续在求而不得中越陷越深。不如早点断了他的念想。
张鹏将我送到登机口后,他的步话机响了,他就先回去处理工作。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思考着见到欧阳飞宇后如何跟他开口。
就在这时机场的广播响起来,字正腔圆的播音腔说:“各位旅客请注意,现在播报一则寻人启事。请林溪女士听到广播后,尽快前往2号航站楼出发大厅服务台与工作人员联系。您的家属正在等您。”
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我的心嗖的一下被拎了起来,随着广播又重复了一遍后,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可是我怎么会有家属在找我?爸妈在京州,张鹏更是不可能用广播找我,除了他们我还哪有什么家属?而且这会儿我已经过了海关,不能再出去了。
于是,我去联系了登机口服务台的工作人,请他们帮忙查一下到底是谁在找我。一位工作人员拨了两个电话后,忽然将她手中的步话机递给我:“你接一下电话,看是不是你的家属?”
我迟疑的接过步话机,问到:“我是林溪,请问哪位找我?”
那头沉默了短短一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得仿佛就在昨天,又陌生得恍若隔世的声音:“小妞,是我。我在机场,我们见一面,好吗?”
我的心像是被突如其来的电流击中,瞬间从心口麻到了全身。这是个不需要报出名字的声音,这是个会让我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的声音。我握着步话机的指尖发紧,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明知道他进不到这里来,却害怕一抬头他就人群里。
“或者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立刻过去找你。” 我的犹豫让谭天十分着急,补充说。
“不用了。” 我连忙拒绝,“我已经过了海关,在登机口,快要登机了。”
“那你能到海关的玻璃门那里来吗?我们隔着门也能说话。”
“谭天……不必了……” 他的声音急切,带着一丝颤抖,像一根细线勒进我的心脏,我咬住嘴唇想尽快结束通话,免得让他听出我的哽咽,“我们已经结束了,都往前看吧。你会过得很好的,祝你往后事随心愿。我走了。”
“不要……你不要挂电话,听我说完。”谭天着急的嚷到, “我们继续联系吧?还是用原来的QQ,还有我们共同的邮箱,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对不起……我有男朋友了,这样不合适。” 我打断他,泪水已经在眼眶里蓄积得十分满,我迅速用指尖掐在步话机的按键,通话戛然而止,在下一秒眼泪汹涌而下前。
我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张鹏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大概听见了刚才的广播寻人,不放心。看到泪流满面的我,他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问我任何问题,只是将我揽进怀里,说:“痛快的哭一场,到飞机上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忽然真的就放声大哭起来。分手以来,我的眼泪都是一个人默默流的,现在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崩溃的理由,分手两年来积攒的情绪全化作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