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主宰新宇航线的光 - 第一章 羲和之冬

来源: 2026-02-18 20:03:17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春夏秋冬》 / 张国荣

 

“冬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羲和纪元二〇三〇年一月一日,主城的冬天来得极早

羲和太院,这座星系最负盛名的学府之一,此时正笼罩在凄冷的晨雾中 

这是钟玉璋在此求学的第五年。

她缓步走过太院湖畔,那是校内最清幽处。湖面微冻,一座文明塔孤标挺立,倒影笔直地扎进水里。倒影随波轻晃,碎了又聚。她驻足良久,满心不舍。

此时太院银杏落尽,石阶挂霜。薄雾绕着拱桥回廊不散,白日里讲堂粉笔声清脆,夜里自习室灯火长明,一格格窗影如骨架,撑起整座学府。

公告栏的纸张换得勤,上面贴满了名次、去留与前程。路人看上一眼,便把围巾又绕紧一圈,仿佛多绕一圈,就能把未来捆得更稳些。这一年,人人都在考虑去路:留院、去新宇、回家接班,或者先苟着。大家嘴上言笑晏晏,心里焦急万分——笑是社交礼貌,急才是本色。

钟玉璋拖着行李箱走过林荫道,脚下枯叶冻得发脆,落步一响。她指尖发凉,掌心却滚烫,是被“最后一年”这四个字灼出来的。回到宿舍楼下,壁灯昏黄,映得石阶如覆薄霜。

她停在宿舍门前,行李箱的轮子终于不再作响。
下一刻,门被她推开。

“玉璋,回来了。”

 陆听玥听见动静,第一个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迎上来。她眉目清秀,神情总是温和而收敛,像被规矩细细养出来的那一类人。

她接过玉璋的外套,语气柔和,“这一路冻坏了吧?”

玉璋心中一暖,肩上的冷气散了半分。

“等你好久了!”

贺兰芳星正嚼着瓜子,这时转过身来。她笑得明媚,马尾一晃,娃娃脸,大眼睛,笑起来像不谙世事,一开口却从不留情。身为太院格物院的女魁首,她身上总有种火辣辣的干练劲儿。她随手把桌上的公文推到一旁,眉梢一挑,打量玉璋,“东敖钟小妞,回了一趟老家,没被你们那套乡里乡俗给烦死吧?”

“别叫她东敖小妞了。”

沈知珉慢悠悠地接话。她把杯子轻轻往桌上一放,灯影落下来,映出一张线条清秀的瓜子脸,眉眼舒展,一双大眼睛安静而明亮,看人时总带着点审视。

她是这屋里的主心骨,也是羲和首府衙内的千金,说话时笑意温和,却从不失分寸。

“人家现在是羲和时髦大姑娘。有沈景鹏这个齐郡好男人做男友,全方位照顾——不漂亮都难!”

玉璋解开了围巾,随手搭在椅背上。镜影里一闪,那影子已与初来羲和时不同。

那时她眼神清亮而生涩,像一把未入鞘的锋;如今锋仍在,却收得住。内双丹凤眼,肤色白净,鼻梁高挺,五官清秀。看着温和,却不柔弱;站在人群里不声不响,却让人不敢轻慢。这种柔中带骨、静而不退的气度,羲和人一眼便懂。

贺兰芳星听见这话“噗”地笑出声来,差点呛住,“可不是!谁叫沈景鹏会养花。”

玉璋耳根一下热了,嘴上还要逞强,“你们别瞎说。”

她低头整理行李箱,像要把那点羞意也一并塞回去,声音轻了半分,“我这个东敖土包子,哪有你们美。”

她指尖利落地挑开几个油纸包的绳扣,一股清甜糯香味飘满了整屋。 她说,“我带了点东敖的土产,正好堵堵你们的嘴。”

纸包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软糕,洁白如雪,铺着一层细碎金桂。旁边是几个皮薄渗油的蛋黄酥,红沙油心圆润如落日。

“哎哟,还是双蛋黄!”,贺兰芳星下手最快,掰开一个,咸蛋黄滋滋冒油。她大咬一口,满嘴酥香,含糊道“到底是东敖小妞,带个特产都讲究。这蛋黄沙软鲜香,特别正宗,真好吃!”

她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一口下去,学习苦水都被这甜糯劲儿给压下去了。”

正说着,玉璋放在长桌上的通讯器轻震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刚回。五分钟后见,给你打了晚饭。发件人沈景鹏 

***

玉璋拉开行李箱,里面的资料和清单塞得齐整。

她把一叠纸摆在桌面最上方。抬头是新宇系的格式,字迹冷硬,像一张通往新世界的门牌。玉璋指尖轻压,心里泛起熟悉的预感,这条路,终究要她自己走。

“姐妹们……”,陆听玥突然清了清嗓子,脸颊泛红,害羞地低声说,“有没有周末和我一起去新春典礼的?”

“什么典礼?”,贺兰芳星斜她一眼,“你又考第一了,去领奖吗?”

“不是。”,陆听玥顿了顿,像第一次在寝室里说错了题干,声音小得不太像她,“我有男朋友了。他是电信书院的学长,周末要去参加典礼。”

宿舍先是卡了一下

  ——半秒钟的空白。

然后像被人按了播放键,直接炸:
“谁?!”“什么时候?!你不是只跟题谈恋爱吗?”“学长多大?!帅不帅?!”

陆听玥没解释,只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手指却无意识地捻了一下杯沿。

闹腾到第三轮,贺兰芳星终于把笑收住了。

她看着陆听玥,眼神从八卦切到审题模式:“行,那我问正事。”

 “你那份新宇计划呢?”

 她停了一下,像在等答案自己浮出水面,“你不打算离开羲和,去新宇了?”

“我不走了吧。先在羲和首府待一两年。”

陆听玥捏着指节,笑得心虚又踏实,“我想看看,他能不能真的在这里站稳脚跟。”

“那我也不急了。”贺兰芳星立刻跟上,“我妈说先在首府找实习,离不离开羲和首府以后再说。”

沈知珉也托腮道,“我也申请留院了。外面世界很精彩,但我跑不动了。”

几句话说完,宿舍里竟像松了一口气,笑声清脆得压住了窗外的寒风。

只有玉璋站在桌前,忽觉心里一空。

原来“停一停”是可以的。原来爱、家、现实,都能给人一个留在故土家园的体面理由。可她没有。

被送走又被接回的经历,早把她的“归属感”磨得太薄。桌上那叠资料冷硬如铁,那是父母替她选的路——给不了陪伴,就给她一个飞离羲和首府,去往新宇的方向。

玉璋的胸口微微发酸。她觉得自己真像那盆被冻在窗台的绿植,明明快死了,还要装作“我挺好”。

这时候, 通讯器轻响。屏幕上一行字——

【沈景鹏】“我到了。”

玉璋原本紧绷的唇角不自觉地松了松,她把那叠冷冰冰的资料收好,转头对还在闹腾的室友们飞快地丢下一句

沈猪头来了。东西,你们,慢慢吃,我下去了。”

“哟——”,身后响起贺兰芳星夸张的起哄声,“沈景鹏,这种羲和齐郡的好男人,到你嘴里,就成猪头啦?”

玉璋没理会身后的笑声,抓起围巾就往外走。

***

老银杏树下,冷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沈景鹏立在灯影里。他生得一张白皙干净的脸,颧骨略高,撑起一股子坚毅的硬气;嘴唇略厚,抿起来时,尽是齐郡男人特有的沉默与担当。

见她走近,他目光掠过她腕间,那里露出一线沉静的墨色。

“这是新买的?”他问。

“嗯。”玉璋垂眸,“爷爷给的,说去新宇保平安。”

沈景鹏看了一眼那玉,没问成色,只问,“这玉,有来历?”

玉璋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面。原本一块籽料,一黑一白。白玉给了双胞胎姐姐静璋,黑玉,随她远行。

她们的名字里都带个“璋”字。在家族规矩里,那是唯有长子长女才能承袭的字辈,象征家风延续。爷爷曾说,为她取“玉”字,是因玉不琢不成器;取“璋”字,则是要将这块玉雕琢成国之礼器,承载起下一代的脊梁。

“其实我有时候也想抱怨”,玉璋看着那块墨色的玉,声音极轻,带着一点只有在沈景鹏面前才会露出的情绪,“‘璋’本是男人的字,偏被用到女人身上,压得人透不过气。

爷爷当时的话很短,却重逾千钧 “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女子亦可承志而行。”

一阵风过,枯叶轻落。

“原本有两块玉,一个守家,一个远行”, 玉璋解释道。

“所以,你拿的是远行那一块?”,沈景鹏低声道。

玉璋轻轻点头。黑玉贴着腕骨,冷了一瞬,又被她的体温慢慢焐暖。

沈景鹏没再多言,只是极其自然地换了左手拎盒,右手摸出一个温热的发热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冰凉的掌心。

“拿着。”

他打开保温袋,白雾升腾,“羊汤还热,先喝一口。”

玉璋接过保温杯,低头喝下一口。

羊汤的香气浓郁,汤头熬得奶白,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辛香的胡椒味瞬间激起了周身的暖意。这种厚实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让她在那一刻稍微放下了“璋”字带来的千斤重担。

“景鹏,” 她捧着杯子,鼻尖被热气熏得微红,声音有些闷,“我一点都不想去新宇。”

沈景鹏正替她挡着风,闻言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新宇”意味着什么。那是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空间站,一个由钢铁和重力场强行拼凑出的枢纽。去那里,需要搭乘垂直升空的太空飞船,穿过震荡的大气层。作为羲和系的“心脏”,从那里出发,可以转乘各条航线,去往系内任何一颗星球。

那里有最先进的科技和通往权力的捷径,却唯独没有这种脚踏实地的味道。

“去了那边,连羊汤的味道都很难闻到了。”玉璋低声呢喃,又喝了一口,仿佛要把这人间的一点温度强行封存在记忆里。

沈景鹏看着她,路灯映得他脸庞白皙。他伸出手,轻轻压了压她的发顶,指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先去吧。”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有种不动如山的沉稳,“我在这里,守着咱们的根。”

玉璋抬头看他。高颧骨下的那双眼睛,此时盛满了比汤水还要滚烫的赤诚。

“你要是实在馋了,”他笑了笑,厚唇勾出一个宽厚的弧度,“以后我会给你托运羊肉汤去新宇。新宇的安检再严,总拦不住一碗汤。”

玉璋低头喝着羊汤,热气扑在脸上有些湿润。

沈景鹏就站在她风口的位置,像一堵沉默的墙,替她挡住了冬天最冷的寒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

“景鹏。”玉璋突然停下动作,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其实……我现在还没收到新宇的录取通知。”

沈景鹏低头看她,没接话,眼神专注。

“如果最后没收到,”她垂下睫毛,看着杯子里奶白色的汤面,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就不用离开羲和,不用去那个冷冰冰的空间站了。我可以一直留在羲和首府,留在……你身边。”

这是她第一次在沈景鹏面前露出这种近似于“软弱”的渴望。

那个象征着家族荣耀的“璋”字,那个必须“不琢不成器”的使命,在这一刻,都抵不过眼前这碗温热的羊汤,和这个站在银杏树下等她的“猪头”。

沈景鹏沉默了很久,久到玉璋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指尖,语调依旧是那种让人心安的平稳。

“不管是留在首府,还是去往星系深处,路就在那里。但在通知书来之前,”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先照顾好你自己。”

玉璋抬头看他,眼底映着路灯细碎的光。

那一晚,羲和首府的银杏叶落了一地。

她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又像是在祈求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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