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主宰新宇航线的光 - 第二章 没胆量

 

《父亲写的散文诗》 / 李健

羲和那天的天色灰得很平均,像有人拿一块微潮的布在羲京上空轻轻抹过,把所有明暗都抹成一个调子。风不大,却刮得人心里发紧——这种天气最适合做实验,也最容易把人做烦。

钟玉璋从羲和太院格物院的实验楼出来,袖口还带着一点药水与金属的味道,脑子里全是没算完的数据。她一路走回寝室,脚下石板潮湿发亮,灯影拉得很长,像一条不肯断的算式。

宿舍空空的,舍友都去自习室了。她把书包随手丢在椅子上,开了终端,本想随便刷两眼消息,给自己一点“我还活着”的安慰。收件箱最上方却安安静静躺着三封蓝灰色的邮件——抬头一模一样,只在后面拖着不同的几个字,像三个礼物并排等着,请她过去开盲盒。

第一封星澜金融书院。 格式冷峻,规整得密不透风。满纸都是“高维风险”、“清算中心”,字字如抛光后的金玉,贵气逼人。 玉璋盯着它,心想 ——这条路,拿来过日子,极好。 极好到你无需再费心。梯子架好了,台阶铺平了。父母若听见“星澜”二字,大概能当场把她未来十年的衣食住行都排进表格,精准如钟摆。ƒ

第二封恒玥医学院。 字迹柔三分,像冬日里递来的一盏温水。提的是“深空生理”、“冷眠唤醒”。句句不声不响,却有种绵长的劲儿,要把人往“安稳”里拽。 玉璋心头微动 ——这条路,拿来立身,极好。 医者的路有光,不炫目,却长久。家里人见了,八成会先松一口长气,像化开了积年的陈疾,再回头叮嘱一句别熬坏了身子。

第三封最短。抬头却最硬。 【帝工大学 · 耀空学院】 介绍寥寥几行,字字如最高等级、诺奖云集、天才成群。 “耀空”的介绍,更简单,航路设计、深空探测。 它不像前两封是在请你入座,它像是一柄冷铁重剑,横在路中央。你不拎起它,就得绕着它走。

她看着那一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喉咙发干。

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因为太想要。

耀空于她而言,就像少女时代偷觑过的那片天——你只消抬头看上一眼,便明白那不是留给“随遇而安”者的庸碌之地,而是专为那些“敢于将整条航线伸进无尽黑暗”的人所预留的奖赏。

而她不过是从东敖的小校园一路闯到羲和太院的实验桌前。努力算不上少,可“天才”两个字,她从来不敢往自己身上贴。

她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忽然做了一个很幼稚也很人性的动作把三封信统统标成“未读”。

仿佛这样,命运就能晚一点来催她交卷。

她合上终端,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啦哗啦,把心里那点乱暂时压住。第二天、第三天,同学问她“以后去哪”,她就笑笑说“还没消息。”

没人知道,她已经被新宇点了三次名。
她也不打算说。只要不说出口,这三条路就没出现过。

***

离确认截止只剩一个星期,她索性请假,回了东敖的家。

东敖这头是旧城区,她家那栋木头小楼挤在弄堂尽头,楼道窄,木墙摸上去有细纹,楼梯踩上去会“吱呀”一声,像老房子在叹气。冬天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夏天一开窗便是酱油与油烟混着的饭菜味——熟悉得让人踏实,也逼仄得让人想逃。

她提着行李上楼,钥匙插进锁孔,门开合发出一点闷响。客厅里旧沙发还在,茶几上压着多年前的演出节目单。父亲坐着看本地新闻,屏幕滚动着新开的一条跨城线。厨房里母亲洗菜,水声哗啦啦。

“回来了?”母亲探头,“鞋放门口,地板别踩脏了。”

“知道。”她随口应了一声,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木地板被岁月踩得发亮。靠窗一张旧书桌,桌面磨损得像被人反复写过同一道题。她关上门,坐下,打开终端,把那三封信投在半空。

星澜——前路优渥。
恒玥——岁月安然。
耀空——她抬头时,总忍不住多看一眼的那片天。

她看一遍,心里就更乱一分,像做一道太院没教过的选择题
选“过得好”,还是选“活得像自己”。

第一天,她什么都没选。只把终端合上,躺在木床上听楼下小孩追逐的脚步声,像听一段永远不会结束的背景音。

第二天下午,父亲提前下班回来,说是要“看看你房间是不是还那么乱,还像不像个读书人的地方”。她在客厅帮母亲择菜,听见自己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心里一紧,手里那根菜差点被掐断。

“爸,你别动我桌——”话还没说完,屋里已经传来一声低低的“咦”。

她赶过去时,父亲已坐在她椅子上,终端悬在半空,三封新宇的信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帝工·耀空那行抬头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扎眼,像偏要让人看清。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父亲指着光幕,声音压得很沉,“星澜金融,恒玥医学院,耀空学院——你全收到了?”

她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门把,低声说:

“前几天。”

“前几天?”父亲冷笑一声,用指尖点了点屏幕边缘,“那为什么一个确认都没点?截止日期写得清清楚楚,你是打算——拖过去,当没看见?”

厨房里水声还在哗啦啦,偏偏与他这句“当没看见”搅在一起,刺得人耳膜发痛。

母亲探头进来“什么新宇?”

“你闺女,”父亲把终端往她这边一推,“被新宇点名点了三回,连帝工·耀空都给她发了录取。她倒好,躲在这儿一个字不吭,还不肯点接受。”

他又专门点了点“帝工·耀空”那一行,像点她的心。

“这种地方,是你想进去就进得去的吗?多少人几辈子赶不上这一封,你倒好——嫌它难,是不是?”

母亲的脸急得一层层红起来,“玉璋,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好的机会,你在怕什么?耀空耶,新宇帝工耶——外面多少人听见这几个字眼睛都直了!”

玉璋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块棉,“我……我不是天才。”

这句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可她脑子里全是那些履历——少年天才、未毕业先发论文、毕业直进新宇中枢。她仿佛看见自己被丢进一个全是“天才”的池子里,连换气都来不及。

“谁让你当天才了?”父亲一句顶回去,“你能考上羲和太院格物院,能被新宇看上三回,这还不叫本事?你现在缩回去,是不是打算一辈子在这老木楼里当个‘普通’,给自己找平衡?”

他盯着她,话锋一转,像一掌拍在桌上,“耀空这种地方,你不去,就是没胆量。记住这三个字。”

“老钟——”母亲想拦,叹口气,“小孩也有她自己想法。”

“想法?”父亲哼了一声,“现在想法多了,将来后悔的时候,谁替她补?她要是连试都不敢试,将来回头想起来,怨的是谁?”

她被堵得一句话都接不上,只觉得脸发烫,耳朵嗡嗡响。帝工·耀空那几个字悬在空气里,一半像光,一半像压在肩上的石头。“没胆量”四个字落进心口,像钉子,一下钉住。

那夜她没开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外弄堂脚步声稀稀落落,小摊贩收摊吆喝拖着尾音。她坐在床边,终端黑屏里映出一个模糊的自己——像一个明明已经长大,却还没学会如何跟未来握手的人。

第二天、第三天,她依旧没点。白天帮母亲买菜洗菜,晚上给爷爷打电话,听那边絮絮叨叨问“羲京冷不冷”“太院毕业难不难”,她嘴上一一应着,心里却只拽着那三个字没胆量

第三天傍晚,门铃响了两声,脆生生地在木楼里颤了一圈。

母亲在厨房忙,父亲出门了,只她一人在屋里。她下楼开门,楼道里无人,快递柜却亮着一格柔和的灯,像特意给她留的。

那只细长透明盒子外包装印着低调的小字
新宇帝工·耀空学院 选拔办公室

她把盒子拿回房间,拆开。里面躺着一片银白色的羽毛,羽梢凉得像一口气。她指尖轻触,羽毛像被惊醒,沿着羽轴亮起细细一线,铺开成一片小小光幕。

不是公文,是一段略带手写感的字

钟玉璋同学
耀空想欢迎你来。
天才固然重要,但世界并非只由天才塑造。
我们需要那类人——会演算,也会迟疑;
听得见引擎轰鸣,也听得见自己心跳。
你无需先说服自己是天才。
只要愿意多看一眼前方,便足够。
——新宇帝工·耀空学院

她盯着那行“会迟疑”,忽然鼻子一酸,又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自己被骂“没胆量”,原来在别人眼里竟是“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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