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岸(五)分岔路口,身不由己

各自的岸(五)分岔路口,身不由己

2014 年的冬天,金陵城的雪来得很早,寒风刺骨,比往年更冷。

聚会定在春节前夕,城市里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街头巷尾,年味浓郁,路上到处是返乡的人群,提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热闹得有些逼仄,却又透着一丝温暖。可对他们四人来说,这一次的回国相聚,不再只是简单的聚一聚,更像是一次被生活逼出来的集中面对,面对各自的人生,面对那些无法逃避的分岔路口。

建和娟还是一起回来的,依旧是并肩而行,步伐一致,默契十足。只是仔细看,会发现他们之间的安静,比从前更深了一层,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旁人不懂的默契。他们的行李,一人一个,简单轻便,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奔波。

这次待多久?回来过年?峰走上前,接过建手里的行李箱,语气温和地问。

十天,处理点工作上的事,顺便和你们聚聚,之后还要去非洲。建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又去非洲?那边条件那么苦,那么危险,你们怎么还总去?强下意识地皱了下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心,他知道,建和娟一直在世界各地做义医,去那些贫穷落后、缺医少药的地方,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娟笑了笑,眉眼弯弯,语气自然,那边缺人,缺医生,缺药品,我们多去一次,就能多帮一些人,这是我们的选择,不觉得苦。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是生活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可所有人都知道,非洲的条件,有多艰苦,有多危险,战乱、疾病、贫穷,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他们的生命。

饭桌上,建明显成了众人的焦点,他的名字,在国内的医疗界,早已名声在外。

你现在在国内很有名,不少年轻医生都把你当成偶像,你的讲座,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我们医院的年轻医生,都以你为榜样,努力钻研医术。

只是把自己知道的、学到的,分享给大家,希望能帮到更多的年轻医生,提高国内的医疗水平。建淡淡地回应,没有丝毫的骄傲,依旧低调沉稳。

强却看得更清楚,更透彻,你这是两头都占着,两头都在,国内有名气,有口碑,美国有稳定的工作,有体面的位置,这辈子,值了。

建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他从来都不是为了名气,只是想做自己该做的事。

但你们…… 真不打算要孩子吗?” 强停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目光看向建和娟,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却一直没有孩子。

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明显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集中在建和娟身上,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一丝担心。

娟的表情没有变,依旧平静,只是轻轻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语气温和却坚定,不是没想过,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比生孩子更紧急,非洲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我们去帮助,医院还有那么多工作等着我们去做,我们的时间和精力,有限,暂时顾不上孩子。

建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桌面,指尖轻轻敲着桌沿,眼底带着一丝愧疚,也带着一丝坚定,他知道,自己亏欠娟很多,可他也知道,娟和他一样,有着相同的理想,相同的追求。

峰低头喝汤,装作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不想让他们为难;亮却抬眼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不是不理解,而是太理解,理解他们的理想,也理解他们的无奈,成年人的世界,从来都没有两全其美

强笑着打圆场,举起酒杯,不说这些了,来,喝酒,咱们难得聚一次,不谈这些烦心事,你们这是活得太高尚,太伟大了,我们普通人,比不了。

话是玩笑话,可气氛,却没完全回来,依旧带着一丝沉重。

轮到强说起自己的近况,故事就变得更现实,更无奈。

我们已经做技术移民了,拿到美国绿卡了。强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眼底,却带着一丝不舍。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料,可真正听到时,还是忍不住惊讶。

老婆孩子都在那边,孩子在那边上学,适应得很好,我在这边收尾,处理公司的事。强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们现在算是…… 两地分居?” 亮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算吧,暂时是这样,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强耸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他说 “暂时” 的时候,语气并不确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份 “暂时,会持续多久。

你老婆愿意你一直这样两头跑吗?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国外,多不容易。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心。

强没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酒液的苦涩,压过了心底的无奈,良久,才缓缓开口,她更希望我早点过去,和她们团聚,可这边的事,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公司这么大,牵扯的人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

他说这话时,眉头紧紧锁着,满脸的疲惫与无奈。那个曾经最洒脱、最敢闯敢拼的少年,如今,却被生活牵住了手脚,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有时候和她们打电话,都不知道该聊什么,话题越来越少,距离越来越远,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委屈,一丝无奈。

饭桌上的热闹,开始出现缝隙,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自己的心事,自己的无奈。

峰这时,成了四人里最” 的那个,也是最让人羡慕的那个。

我刚升了外科主任,也算熬出头了。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这句话,本该引来一阵恭喜,却只换来几声轻轻的点头,没有人多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恭喜的话,显得有些苍白。

忙吗?升了主任,应该更忙了吧。建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心。

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忙,比以前更忙了,医院的事,科室的事,大大小小,都要管,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但至少,家在一个地方,老婆孩子热炕头,安稳,踏实。峰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满足,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安稳,踏实,有自己的追求,有温暖的家。

静坐在他身旁,安静而笃定,偶尔插一句家常,聊一聊孩子的学习,聊一聊家里的琐事,声音不大,却稳稳地把峰拉回到平凡的生活里,拉回到温暖的烟火气中。

亮一直很沉默,从头到尾,话都很少,只是静静地喝酒,吃菜,听着众人聊天,眼底满是疲惫,还有一丝迷茫。

直到菜快吃完,酒快喝干,他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可能要回国了。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也感到一丝释然。

国外做得不顺?还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强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亮在美国大学做科研,一直做得不错,怎么突然想回国了。

不是不顺,是不值。亮摇头,语气很轻,却带着一丝决绝,在国外,无论你多努力,多优秀,都始终是外人,位置、收入、话语权,都被卡着,永远跨不过那道天花板,看不到未来,这样的生活,不值得我继续坚持。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你老婆孩子呢?她们愿意和你一起回国吗?建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心,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亮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一丝无奈,良久,才缓缓开口,她不想回来。

这句话说完,他终于抬起头,眼里有明显的疲惫,还有一丝绝望,她觉得孩子在那边更安全,教育更好,也更有未来,她不愿意放弃那边的一切,和我一起回国重新开始。

你怎么想?是坚持回国,还是留在国外?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心,他知道,亮现在,正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进退两难。

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我不想再等了,不想再活在天花板下,不想一辈子被困在国外,我想回国,想在自己的国家,做自己想做的事,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话语权。

这不是简单的事业选择,而是婚姻里的分岔,是家庭与理想的抉择,无论选哪一条,都注定要失去一些东西。

饭后,他们没有像以往那样,去大明湖畔走一走,聊一聊,只是站在饭店门口,各自点烟、看手机、哄孩子、回消息,每个人都很忙,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自己的心事,再也没有了当年的轻松与惬意。

城市的灯光很亮,霓虹闪烁,却照不进每个人心里的角落,照不散心底的迷茫与无奈。

临别前,强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一丝无奈,我们以前聚会,聊的是梦想,是未来,是天南海北,无话不谈。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现在,我们聊的,都是怎么不把家弄散,怎么在生活里,站稳脚跟,怎么在时代的洪流里,不被淘汰。强接着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苦涩。

建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认同,成年人的世界,从来都不容易,活着,已经拼尽全力。

娟站在他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建的心,渐渐安定下来。那一刻,他们谁也没说话,却都在各自心里确认着什么,确认着自己的选择,确认着彼此的心意。

亮最后一个离开,他看了一眼几个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转身钻进车里,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都知道,这一次的分别,或许又是一次漫长的等待,而有些人,有些事,或许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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