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炉火照夜,惊鸿入眼
日子在工坊灼热的炉火、金属的清响与图纸墨线间,悄然滑过几日。沈芷的手在秋海棠每日精心调配的药膏敷贴与手法按摩下,那麻木了多年的拇指与周边筋络,竟真的感知到了一丝微弱却切实的、如同冰层下春水流淌般的痒痛与暖意。那是生机萌动的信号。
秋海棠检视着这进展,瘦削严肃的脸上未见多少喜色,只客观地告知:若要真正接续那断裂萎缩的手筋,恢复基本的抓握与精细动作能力,必须进行一次手术——切开旧疤,剥离粘连,寻到筋络断端,以特殊手法接续缝合,再辅以药物生肌续络。
“手术时机,宜在你无需频繁用手之时。” 秋海棠语调平板,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沈芷因连日跟随陆泊然出入工坊而难免沾染尘灰的指尖,“接续之后,至少需静养一月,忌用力,忌沾水,忌频繁屈伸。尤其是初期,筋络脆弱,稍有不慎,前功尽弃。”
她顿了顿,提出了一个看似周全的建议:“依我看,待工坊这批零件悉数完工,陆堂主需亲自押送出谷那段时日,最为合宜。他离谷,短则半月,长则月余。你正好无需迁就其起居与差遣——不必每日天未亮便起,夜深方归;亦不必处理他交办的、那些虽非重活却总免不了触碰手指的琐细事务。安心在此静养,待他回谷,你拇指功能应已恢复大半,两不相误。”
这个提议,在秋海棠看来,既考虑了沈芷术后恢复的实际需求,又规避了与陆泊然日常相处可能带来的不便,逻辑清晰,合情合理。
然而,陆泊然听闻后,几乎未作沉吟,便直接否定了。
“手术之事,待我回谷之后,再行安排。” 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没有解释缘由,仿佛这只是一个无需讨论的既定顺序。
秋海棠细长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看着陆泊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
他是不放心。
即便信任她秋海棠的医术,他也希望,在沈芷经历那切开皮肉、接续筋络的关键时刻,他本人必须在陆机谷中。他要亲自坐镇,以应对任何可能突发的状况——无论是手术中的意外,还是恢复期的变数。这份隐藏在平静命令之下的、近乎过度的审慎与守护之心……
秋海棠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丝复杂的嘲意与……了然。果然,外间那些关于年轻堂主对这位沈姑娘“格外上心”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只是……她想起母亲秋禾娘在世时,偶尔望着窗外碧空,用那种冰冷又洞悉的口吻说过的话:“这世间的男子啊,深情与薄幸往往只隔一线。今日能将你捧在心尖,明日亦可将另一人迎入门楣。没一个……是好东西。”
她听说,陆泊然此番出谷,押送零件只是其一。另一个重要的目的,是前往临潢,将那位早已定下的未来谷主夫人——衡川世家的大小姐顾秋澜,接回陆机谷。
历史,似乎总在无声地重演。秋海棠心中冷哂。陆泊然在其他方面——对技艺的追求、对谷务的尽责、乃至对她这个“怪人”的尊重——确实值得她敬重。但在这男女情事上……哼。
随着离谷之期渐近,工坊内的气氛也愈发紧绷。大部分零件已陆续完成,经陆泊然检验合格后,被妥善封装,只待启运。
然而,其中一枚用于核心制动设置的关键金属弹片,却成了拦路虎。
这弹片薄如蝉翼,却需具备惊人的弹性与恰到好处的刚性,在机关运行至某个微妙节点时,以分毫不差的力度瞬间弹出,完成制动或转换。匠人们已竭尽全力,反复重造了六次,每一次都较前次有所精进,但始终无法达到陆泊然图纸上标注的、那近乎苛刻的完美标准——不是回弹力稍欠一分,便是刚性余了一丝,抑或是表面光洁度存有肉眼难辨的微瑕。
平心而论,以匠人们这第六次造出的弹片水准,已足以保证机关未来数十年的稳定运行,绝不会误事。但,“足以运行”与“完美契合设计理念”,在陆泊然心中,隔着天堑。
他不是在追求“可用”,而是在追求“极致”,追求那图纸上每一条曲线、每一个参数所代表的、与整个机关系统浑然天成的“绝对和谐”。
于是,在又一次测量后,陆泊然做出了决定。
“此件,由我亲自锻制。”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度。
时间紧迫,今夜就必须完成,以确保明日能如期进行最后的总装调试。这意味着,将是一个不眠的通宵。
他遣散了连日连轴转、早已疲惫不堪的匠人们,让他们回去好生休息。也对一直随侍在侧的沈芷道:“今夜无需在此。锻造此物,耗时费力,你回去歇息便是。”
匠人们对此并无异议,甚至有些习以为常。这位年轻的堂主,有时对某些关键部件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亲自动手并非奇事。他们对他的技艺有着绝对的信心——这工坊里每一寸地方、每一种材料、每一道工序,甚至每一件工具的脾性,他都了如指掌,远胜他们任何一人。
炉火被重新鼓旺,炽烈的火焰映照着空旷下来的偌大工坊。匠人们留下堂主与熊熊炉火,各自散去。
陆泊然在沈芷离去前,已将这块弹片为何屡次不达标的缘由,以及他计划如何改进锻造与处理工艺,向沈芷细细剖析过。从选材的细微差别,到锻打时火候与力道的精准配合,再到淬火介质温度与时机的毫厘把握,乃至最后一道手工研磨的力度与角度……理论上,沈芷已经明白了他今夜要做的事情,以及背后的原理。
但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尤其是顶尖匠师那千锤百炼中形成的手法、节奏、乃至与材料对话的“手感”,是无法完全用语言传递的。
她知道方法,却无法“看见”那瞬息万变的操作本身。是手腕如何翻转?是锤落时轻重缓急如何交替?是目光如何判断金属在火焰中那微妙一刻的色泽变化?是淬火入液的刹那,那一声轻响背后代表的意义?
沈芷心中,像是被一根极细的丝线牵扯着。
夜深人静,停云小筑内只闻秋海棠房中传来的、极规律的细微碾药声,以及窗外裳渔湖偶尔的鱼跃水响。沈芷独坐窗前,却莫名感到一丝心神不宁,一种难以言喻的牵挂。具体牵挂什么?是那枚关乎整个机关最终成败的弹片?还是……那个正在工坊中独自面对炽焰与钢铁的人?
或许兼而有之。自从手伤在秋海棠治疗下出现转机,自从被陆泊然引领着踏入那片曾经遥不可及的匠艺世界,她心中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似乎被悄然唤醒。她渴望见识真正的巅峰,渴望亲眼目睹“完美”是如何从最原始的火焰与力量中诞生。
陆泊然亲自动手锻造配件,绝非寻常。这代表着他将展现其作为陆机堂堂主、作为天下公认的机关术巅峰之一,最核心的、不轻易示人的技艺。
这个机会,她不想错过。
犹豫片刻,那根无形丝线的牵引终究占了上风。沈芷轻轻起身,未惊动隔壁的秋海棠,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踏入了暮春微凉的夜色中,向着工坊区那片依旧亮着火光的方向走去。
工坊的大门,果然如她所料非但并未紧闭,反倒是大敞着——陆泊然全然未设防深夜还会有访客到来。炽烈的红光从敞开的大门与高高的窗棂中透出,将门前一片青石板地都映成了暖橙色,在这静谧的深夜里,显得格外醒目而……充满力量感。
沈芷放轻脚步,如同多年前那些潜入寒祁工坊的夜晚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她没有贸然进去,而是站在门外明暗相隔之处的距离,向内望去。
只一眼,她的呼吸便猝然停滞,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了原地。
工坊内,炉火正燃到最旺的时刻,熊熊烈焰在特制的熔炉中翻腾咆哮,将大半个空间映照得亮如白昼,又投下剧烈晃动的、巨大的阴影。
而就在这光与影疯狂舞动的中心,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呈现出一种她全然陌生的、极具冲击力的姿态。
陆泊然……他褪去了所有象征身份与矜持的外裳。
平日里一丝不苟束起的发冠被取下,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皮绳在脑后束起,仍有几缕汗湿的发丝挣脱束缚,贴在他修长的颈侧与额角。那身象征堂主清贵、剪裁合体的月白色深衣长衫,连同内里数层中衣,此刻皆被尽数除去,随意地搭在远处一张干净的工作台上。
他的上身,竟然不着寸缕。
炉火的金红色光芒,如同最饱满的油彩,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他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上。那并非养尊处优的苍白,也不是文弱书生的单薄。常年浸润于机关锻造、亲自上手调试重器所锤炼出的线条,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宽阔而平直的肩背,肌肉的隆起并不夸张,却每一道弧线都蕴含着稳定而强大的力量。臂膀的线条紧实流畅,小臂因长期持握工具而显得格外精悍,随着他拉动风箱的动作,肌理清晰地收缩舒张。腰腹处没有一丝赘余,紧窄的腰线收束下去,没入依旧穿着工装长裤的髋部,整个身躯犹如一张拉满的、充满张力与爆发力的弓。
汗珠,细密的,汇成溪流的,顺着他紧致的皮肤纹理滚落。滑过弧线优美的锁骨,淌过胸腹间壁垒分明的起伏,最终没入裤腰的阴影,或在炽热空气里蒸腾成淡淡的白气。火光在他汗湿的皮肤上跳跃,折射出蜜蜡般的光泽,健康,强悍,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他的脸上,也布满了汗水,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略显清冷的神情,此刻被一种全然的、近乎虔诚的专注所取代。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钳夹中那块在火焰中逐渐由暗红转为亮橘、继而泛出炽白边缘的金属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炽热、这一块等待被赋予“完美”形态的物质。
他不再是那个高踞无终塔顶、运筹帷幄的年轻堂主,也不是那个在静室中煮茶对弈、清贵疏离的世家公子。
此刻的他,是一个匠人。一个将自身力量、意志、技艺与全部心神,都与手中材料、炉中火焰融为一体,去追逐那虚无缥缈又真实存在的“极致”的——男子。
强烈的视觉反差,如同重锤,狠狠撞击在沈芷的心上。
她见过他许多面:威严的,疏淡的,疲惫的,偶尔流露出极淡困惑或隐忍情绪的……但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充满“力量”与“存在感”的一面。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身份与距离的、最本质的男性魅力的展现,粗粝,灼热,不容忽视,带着近乎野蛮的吸引力。
震惊过后,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攫住了她。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血液奔流的声音仿佛在寂静的耳边轰鸣。脸颊在炉火远远传来的热浪烘烤下,迅速发烫。她像是无意间窥见了某个不应被外人目睹的、极度私密而真实的瞬间,脚步钉在原地,进退维谷。
是悄然退走,当作从未窥见?
还是……走进去?
夜风从她身后吹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脸上骤然升起的、连自己都未曾明了缘由的灼热。工坊内,风箱仍在规律地呼响,锻打的闷响尚未开始,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那个专注身影偶尔调整钳夹角度时,肌肉牵动的细微声响。
沈芷站在门外明暗交界处,身影被拉长,映在冰凉的石板上。她久久未动,只是透过敞开的大门,望着火光中那个汗水淋漓、专注无比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陆泊然,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个她需要借助力量的“堂主”。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滚烫体温与惊人力量的……男人。
而这个认知,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比她预想的要深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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