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口之上,各有迷茫
2009 年的夏天,金陵城的空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奥运会已经过去一年,城市里还残留着一种被点燃过的自信与骄傲。街头的奥运横幅还没来得及全部撤下,“腾飞”“崛起”“加油”之类的词语,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用力,却又无比真实,刻着这个时代的印记。
这一次的聚会,四个人没有选在学校的大明湖畔,而是选在了市中心一家新开的高档酒店餐厅,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的高架和璀璨的霓虹,玻璃映着城市的繁华,和当年大明湖畔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无比符合这一年的气质—— 浮躁、繁华,又充满了无限可能。
建和娟是一起到的,两人并肩走进餐厅,步伐一致,默契十足。强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们之间的氛围,不是普通的同事,也不是临时凑在一起的伴侣,而是那种灵魂契合、步调早已对齐的亲密,藏不住的温柔与默契。
“介绍一下,我太太,娟。”建的语气依旧平静,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娟的腰,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是他第一次,在兄弟们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
娟在建的同一家医院做急诊科医生。
“终于啊!你可算是开窍了,我们还以为你要跟心脏、跟医院过一辈子呢!”强笑着走上前,伸手和娟握手,语气爽朗,眼底满是替建开心的笑意。
娟先笑了,笑得坦然又大方,眉眼弯弯,“他在纽约的时候,跟别人介绍,永远先介绍他的工作,我排第二。”
一句话,轻松化解了建那点难得的局促,也让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闹起来,所有人都笑了,那个沉默寡言、一心只有工作的建,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温柔。
他们很快成了桌上的焦点,所有人的问题,都围着建和娟展开,围着建的工作展开。
“你现在算什么级别了?在芝加哥那种大城市,肯定不一般吧?”强一边给建倒酒,一边好奇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崇拜。
“主治,心脏科主治医生。”建的回答依旧干脆利落,却带着一丝底气。
“心脏科主治?!” 亮猛地抬头,语气里第一次带了点明显的重量,眼底满是惊讶与佩服,心脏科,本就是医学里的高精尖领域,能在芝加哥医院做心脏科主治,背后的辛苦与能力,可想而知。
建重重点头,没有过多炫耀,只是平静地接受着众人的目光。
那一瞬间,亮的眼神闪了一下,有羡慕,有不甘,还有一丝迷茫,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低头夹菜,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你现在经常回国吗?回来做什么?”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每年回来几次,讲课、做病例讨论,主要是和国内的医院做交流,把国外的先进技术和理念带回来。”建说。
“国内这些年变化很大吧?医疗水平和国外比怎么样?”峰接着问,眼底带着一丝期待,他一直想知道,国内外的医疗体系,到底有多大的差距,虽然自己也是有过一年的美国医院进修,但是主要的时间还是在实验室做实验发文章,临床接触不多。
建想了想,语气客观,“变化很大,病人很多,医疗硬件水平进步得很快,医生的能力也越来越强,但体系和观念……还在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句话说得克制,却还是让包厢里的空气轻轻震了一下,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都懂,体系的完善,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强笑着接过话头,打破了沉默,“体系这东西,哪那么容易追,牵扯的东西太多了,咱们普通人,只能在自己的圈子里,做好自己的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可眼神却没那么放松,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我现在还是做器械,每天打交道的,就是体系的缝隙,靠着这些缝隙,讨生活。”强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又透着一丝精明。
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眼底带着一丝理解。
“你们是不是也在考虑移民?”峰的妻子静忽然开口,问向强和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这几年,身边移民的人,越来越多了。
强点头,很干脆,“是,正在办,考虑了很久了。”
他说这话时,把身边的女儿往怀里抱了抱,眼底满是宠溺,还有一丝坚定。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孩子,为了她们的未来,想给她们一个更好的环境。”强的语气很认真,这是他做这个决定的唯一理由。
“可你在这边,已经站住脚了,公司做得这么大,说放弃就放弃,不可惜吗?”峰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强在国内的事业,已经风生水起,放弃太可惜了。
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一丝无奈,“站得住,不等于站得稳,在这个圈子里,今天风光无限,明天可能就一无所有,太不稳定了,我不想让孩子活在这样的担心里。”
桌上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所有人都懂他的顾虑,身处这个时代,身不由己,稳定,成了最奢侈的愿望。
就在这时,亮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美国也不见得多公平,不是想象中的天堂。”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丝压抑,还有一丝不甘,像是终于说出了心底的委屈。
“我们实验室今年发了好几篇高质量的文章,基金也拿到了,可位置就那么几个,晋升的机会,永远轮不到我们这些华人,天花板,看得清清楚楚。”亮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看来亮在美国实验室做得也不是很开心。
“天花板?” 建挑眉,轻声问,他懂这种感受,在异国他乡,华人永远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得到和别人一样的机会。
亮点头,点得很慢,语气沉重,“很清楚的天花板,无论你多努力,都跨不过去,那种无力感,真的让人崩溃。”
这句话落下来,建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一秒,他知道,亮说的是实话,这是所有在异国他乡打拼的华人,都要面对的现实。
“你不也一样吗?主治之后呢?医院的管理层有过华人吗?我们需要更多的努力去跨过那道天花板。”亮忽然抬头,看向建,语气里第一次露出锋芒,像是在质疑,又像是在发泄心底的不满。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建和亮。
娟微微侧过头,看了建一眼,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眼神里满是信任。
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良久,才缓缓开口,“美国医疗系统制度稳定明确,做一个医生,好好看病人,是我的使命。至于天花板,确实也存在,但至少,规则是清楚的,只要你足够努力,足够优秀,总会有机会,过程是可控的。”
亮靠回椅背,没有再追问,却明显不完全认同,眼底依旧满是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到底在何方。
就在这时,峰放下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包厢里的紧张气氛,“我要去青海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带着一丝惊讶。
“去青海?做什么?” 强好奇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峰在国内的医院,做得顺风顺水,前途无量,为什么要去青海那种偏远的地方。
“支援三年,去那边的医院做外科主任,帮助他们管理科室和提高医疗水平,已经谈好了,很快就要走了。”峰补充道,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坚定。
“这也是好事啊,支援偏远落后地区,功德无量。”强立刻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他知道,峰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是,领导也这么说,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心愿。”峰点头,语气认真,“奥运那一年,我在手术台上,做一台紧急手术,手术间隙,看了一眼电视里的升旗,看着五星红旗在鸟巢上空升起,那一刻,我真觉得,作为一名医生,能为国家、为病人做点什么,这条路,值得走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透着一股信仰的力量,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手放在峰的手背上,眼神里满是支持与理解,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会陪着他。峰去青海,两地分居,静需要一个人带孩子,也很辛苦。
亮看着峰,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复杂,“你是真信这套,真的愿意为了这份信仰,放弃眼前的繁华。”
这句话说得不算客气,却带着一丝羡慕,羡慕峰的坚定,羡慕他有自己的信仰,有明确的方向。
峰却没生气,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信,我信这份职业的意义,信自己选择的路。”
“我也信努力,信付出就有回报,可我不想被困住,不想一辈子活在天花板下,看不到未来。”亮轻声说,眼底满是迷茫。
强看着他们,忽然插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吵的、纠结的,都不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了,而是‘往哪儿走’、‘怎么活’的问题,我们都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烦恼。”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后都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却又无比真实。
是啊,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年大明湖畔的少年,不再为考试、为毕业发愁,他们现在面临的,是人生的选择,是未来的迷茫,是成年人的无奈。
饭局的后半段,家属们聊起了孩子、城市、教育,温柔的声音慢慢盖过了男人们的讨论,那些冲突与迷茫,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收了起来,藏进了心底。
临走前,他们站在酒店门口,夜色很亮,城市的霓虹闪烁,高架上车水马龙,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永不停歇。
“下一次呢?下一次聚,定在什么时候?”强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
“2014 年,还是这里,大明湖畔。”建说,语气笃定。
亮点头,却没笑,眼底依旧满是迷茫。
峰看了一眼远处的路灯,路灯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他轻声说:“希望那时候,我们还能站在自己选的那条路上,不忘初心。”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燥热,却吹不散心底的迷茫与无奈,他们朝着不同的方向,各自向前,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前路漫漫,不知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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