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后，再一次在中国过年 司徒

三十年后，再一次在中国过年

司徒

这是我离开中国三十多年后，第一次回到国内过新年。时间其实不长，只是短短几天，在广州和台山之间走走看看，却有一种把过去和现在拼在一起的感觉。

西方情人节那天, 去了广州花市。小时候记忆里的花市，到处是年花和金桔，人挤人，热闹得不得了。这次再去，感觉有些不一样了。传统的花还在，但少了很多，更多的是写着恭喜发财、转运招财的装饰。时代好像悄悄换了装。

那天我太太说，好像从来没收过情人节的玫瑰。我就买了几枝花。本来以为玫瑰就是红色，代表热烈的爱情，她却说更喜欢紫色。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有紫色玫瑰，听说象征的是一种比较安静、优雅、长久的感情。想想也挺符合我们的心态。

花市还是热闹的，也碰到了几个小时候认识的朋友，聊了几句。这次没约见大班同学，有点不好意思。倒是跟几个一直有联系的同学和亲友，还有台山的家人，短暂见了面。时间很短，但那种熟悉感一下就回来了。

这次回来，我还学到一件事。以前很多早年出国的人回国，亲友常常觉得应该由海外回来的人请客吃饭，好像是一种习惯。但现在这种情况明显少了。朋友和同学见面，最自然的方式反而是AA制，各付各的，大家都轻松。有些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当然也会请客，但整体感觉变得更平衡了。这反映了国内人经济上的信心。

说说吃饭这件事，在中国层次差别很大。小镇市场旁边的小店，五十块人民币就能吃到一桌子小吃，三个人都吃不完。朋友聚会，两百块一个人很常见。亲友正式一点的聚餐，四百块一个人。再往上，一些高档酒店或者景观餐厅，一千块一个人也不稀奇。从最简单的烟火气，到讲究环境和仪式感的体验，都有自己的位置。我都想体验一下。

说到吃，在台山我和两个朋友去市场旁边吃小吃。肠粉、香煎饼、油条、陈村粉，一共才五十二块人民币，折合不到八美元。在美国可能要一百五十到两百美元。这样的价格，让人觉得生活其实可以很轻松。水果、蔬菜、日常饮食也都不贵，如果喜欢这种生活方式，在这里过日子是很舒服的。

另外，说到吃的东西，有些朋友问我，现在中国很多传统小吃虽然便宜、好吃，但都比较油腻，是不是已经不太适合现代人的生活方式。我的回答是，这个看你要的是什么。现在很多所谓现代版的中餐，确实更精致、更清淡、更讲究健康，也更符合现代营养观念。但某种程度上，它也变了样子，少了当年让人真正爱上中国餐的那种味道和满足感。

从健康角度来说，这些油腻的传统食物确实不能常吃。我自己的看法是，它更像一种偶尔的享受，一种短暂的快乐，有点像给自己一个小小的奖励。偶尔吃一次，一个月吃一两次，其实已经很多了。真正的日常生活，还是要回到简单和节制。

不过，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另一面的问题也越来越明显。就像任何一个逐渐富裕起来的国家一样，心血管疾病和代谢问题也开始上升，中国人当然也不例外。

现在已经很常见，四十多岁就出现冠心病，需要放冠状动脉支架的病例。糖尿病也越来越普遍。很多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年轻时经历过经济比较困难的时期，营养并不充足，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是“吃过苦”的一代。但后来生活条件改善，大吃大喝变得常见，再加上抽烟、喝酒、工作压力，这些因素凑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典型的风险组合。

社会从温饱走向富足，疾病谱也跟着改变。不过让我感到稍微安心的是，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健康，开始谈饮食、运动、体检，也愿意去理解这些风险。

另外，这次我也看到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现象。中国做得比较好的一点，是不但中产人群可以追求享受，就连生活在基础层面的普通人，也能维持一种相对安定的日子。

我小时候的一个朋友，收入条件算是比较一般。他和太太住在政府保障的房子里，两个人一个月收入大概七八千人民币。他跟我说，其实自己的生活并不觉得辛苦。他有医保。每天早上吃完早餐，出去打麻将，回来睡个午觉，下午再去打几圈，不打麻将的时候就看看手机。晚上吃完饭，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到了这个年纪，他和朋友的联系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多，也没有太多特别的追求。但他说日子过得挺轻松，没有什么太大压力。

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现象，是我最近才注意到的。我去了好几间星巴克，一杯中杯咖啡大概三十二块左右。这个价格放在美国都不算便宜。我原以为里面可能多数是外国人，或者是外企、高收入的人群。但进去之后发现，几乎看不到欧美人士，大部分都是本地的普通人。大家坐着聊天、工作，或者只是安静地喝咖啡。这让我意识到，现在很多中国普通人的消费观已经改变了，不只是满足基本生活，而是愿意为一种舒适和体验付钱。

开车这件事也挺有意思。我认识的人里，大概一半开车，一半不开。年轻一点的多数都会开，年纪大一些的，往往是以前收入不错的才继续开。不少朋友开保马、Lexus，也有人开电动车。过去几十年，中国普通人积累了不少财富，尤其是大城市，是房价上涨带来的福利。

工资看起来不一定高，但购买力其实不低。很多在美国要一美元的东西，在中国可能只要一两块人民币。这种日常体感上的差别很直接。

作为医生，我这次也特别留意医疗。很多朋友一知道我是医生，就把检验报告拿出来给我看。我发现中国的检查项目非常全面，很多指标比美国还详细。用药也很先进，思路和美国差别并不大。我问过药剂师，出口到美国和国内使用的药是不是一样，他说不一定，即使名字相同，标准可能也不同。

医疗制度上，中国和美国差异很明显。中国的病人可以直接去看专科医生，不需要家庭医生转诊，这一点对病人来说确实方便。当然也有问题，比如某些进口药如果医保不覆盖，负担会很重。但整体来说，让这么多人都能看上病，而且达到现在的水平，其实已经很不容易。

这次回来，我也听到中国朋友对美国的看法。不同背景的人，感受很不一样。

收入比较低的一些朋友，对美国往往有一种距离感，甚至带着一点担心。他们最常提到的是枪支问题，觉得治安不安全，也会说美国在国际上比较强势，印象里带着一种霸道的感觉。

而收入较高的一些朋友，大多去过美国或欧洲旅行。他们的看法就比较平和。他们说外面的世界看过一次两次就够了，不再有很强的新鲜感。很多人觉得中国的生活更方便、更安全，也更适合自己。但与此同时，他们仍然愿意把孩子送到欧美国家读书。他们普遍认为，美国在科学和技术领域依然保持领先地位。虽然中国在人工智能和一些新领域追得很快，但在他们看来，美国还是整体科技的领头者。

这些不同的声音放在一起听，其实很有意思。它们并不一定互相矛盾，而是反映了人们所处的位置和经历不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去理解世界。

这次回来，我不仅有怀旧的感觉，但更多是一种重新认识。小时候熟悉的地方变了，人也变了，但生活的本质其实没有太大不同。大家还是在追求稳定、舒服，不时享受一下，也珍惜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