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六十九章 停云初驻,玉手逢春

第六十九章 停云初驻,玉手逢春

陆泊然口中那件“重要的事”,确有其事,且关乎一人——秋海棠。

在陆机谷这个汇聚了天下机关奇才与“危险天才”的深幽之地,秋海棠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她并非因机关术上的惊世之才而被带回,甚至,她严格意义上,并不算“诡匠”。

她的母亲,名为秋禾娘。

那是一个在陆机谷过往记载与老人口耳相传中,都带着几分诡谲与禁忌色彩的名字。秋禾娘精通的,并非寻常木石金铁的机关,而是……人体。

她将人体视为最精妙的“材料”,能将经络拆解得如同精密的弦索,能将骨骼关节重组成仿生的弓臂、弩爪。她拥有极高的医术天赋,却从不以“救死扶伤”为目的,对她而言,探索人体结构的奥秘,与匠人拆卸、研究一件复杂器物毫无二致,冰冷而纯粹,不含丝毫对生命的敬畏或怜悯。她尤其擅用不腐的尸身,设计出诡谲莫测的机关阵法,入阵者不被那些经络骨骼改装成的、足以碎尸万段的“人偶”吓破胆,也会命丧其中。

手段虽残忍得令人发指,但在南境某些需要守护黑暗秘密、或进行非常规“清理”的世家大族眼中,秋禾娘却是隐秘而“好用”的存在。

陆仲圭便是在一次深入南境山野、寻访隐逸匠人的途中,不慎误入了秋禾娘设下的一个人偶机关阵。那阵法依托天然洞穴与尸骸布置,阴森诡谲,防不胜防,随行好手折损近半,陆仲圭自己也险些丧命。最终凭借陆机堂的精妙机关与众人拼死合作,才艰难破阵,并活捉了布阵者秋禾娘。

山中村民闻讯,群情激愤,认定此女是妖邪化身,必须绑上火刑架烧死。被缚于柴堆之上的秋禾娘,面对熊熊燃起的火焰与周遭的唾骂,面上却平静得近乎诡异,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们害怕我,不是因为我残忍,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你们不敢看的地方。”

陆仲圭本不欲插手此等民间“除害”之事,秋禾娘所为,确已超出常伦。然而,就在火舌即将舔舐柴堆的刹那,一阵尖锐稚嫩的啼哭骤然响起。一个约莫两岁、蹒跚学步的女童,不知从何处爬出,手脚并用地朝着火堆的方向哭喊“娘亲”,全然不知危险。

那便是秋海棠。

望着那扑向烈焰的弱小身影,陆仲圭心中某处被触动。最终,他出手救下了秋禾娘,以陆机堂的名义将其带走。作为一个特殊的“诡匠”,秋禾娘被终身幽禁于陆机谷。

无人知晓陆仲圭与秋禾娘之间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只知进入陆机谷后,秋禾娘仿佛彻底换了个人。她再不碰触任何人偶机关,甚至与任何机关术都划清了界限,转而将全部心力倾注于两件事:养育女儿秋海棠,以及……钻研正统医术。

或许,是对过往的某种赎罪?亦或是与陆仲圭交易的条款?真相已随当事人埋入黄土。只知这位曾令人闻风丧胆的女子,在陆机谷中安静度日,凭借其对人体结构登峰造极的理解,竟在医术一道上也取得了非凡成就。只可惜,早年为研究人体,她没少在自己身上进行各种危险尝试,埋下了深重的隐患。在陆机谷不过生活了不到二十年,便因病去世。

所幸,她一生的本事——无论是那惊世骇俗的人体机关理解,还是后来精研的正统医术——尽数传给了女儿秋海棠。

秋海棠在谷中长大,继承了母亲的部分孤僻与对医术(或者说,对人体本身)的专注,却似乎未曾沾染那些阴诡之气。她深居简出,极少与谷中人来往,医术高明却性情古怪,救治与否全凭心情,在谷中是一个令人敬畏又难以接近的特殊存在。

此次,陆泊然亲自出面,请动秋海棠与沈芷同住“停云小筑”,自有其深意。

其一,沈芷独居湖畔小院,虽在谷中,终究清幽偏僻,陆泊然难以全然放心。秋海棠同住,既可作伴,以她的能耐,也是一种无形的保障。

其二,也是更为关键的一点——陆泊然始终未曾忘记沈芷手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旧伤。他从未开口询问伤痕来历,但那绝非意外所能致,分明是人为的、极其狠辣精准的破坏。他寄望于秋海棠那源自其母、对人体结构乃至损伤修复有着超凡理解的医术,能为沈芷的双手,寻得一线恢复的希望。

即便无法复原如初,至少……让她执笔握箸,能如常人般自然稳当,不必再因那残缺而时刻小心翼翼,甚至被人暗中侧目。

只是,秋海棠性情古怪,虽答应前来“停云小筑”一见,却并未承诺一定会留下同住。陆泊然亦有所顾虑,担心她会否为难沈芷。故而,他才特意安排三人首次见面自己必须在场,既是为沈芷稍作缓冲,也是想第一时间知晓——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是否真的还有被治愈的可能。

沈芷被陆泊然差遣来的贴身侍从引领着,第一眼看到裳渔湖,便喜欢上了这里。

湖面不算广阔,却澄澈如镜,倒映着四周葱茏的山色与蓝天白云。时值暮春,靠近岸边的水面上,已有点点新绿悄然探出——那是初生的浮莲,嫩叶才露尖尖角,怯生生地贴着水面,仿佛蜻蜓轻盈的落脚点。偶有微风拂过,莲叶轻颤,漾开一圈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湖水清可见底,能瞧见几尾肥硕的锦鲤悠然摆尾,在柔曼的水草间穿梭嬉戏,鳞片在透过水波的阳光下,闪烁着金红或银白的光泽。湖畔垂柳依依,新生的柳条嫩绿如烟,轻轻摇曳,拂过水面,惊起些许涟漪。

湖畔泊着一艘小船,不大,只容两三人,却一眼便看得出不是寻常匠坊之物。船身以乌檀木为骨,船头略略微翘,却无飞檐夸张的雕饰,只在最前端嵌着一片极窄的精铁饰叶,形如未舒的荷尖。铁面被陆机堂独有的寒锻工艺敲得极薄,穿过日光时,几乎会起一层如霜似雾的银亮。

船尾处有一小小的舷蓬,蓬下挂着一盏玄铜灯,灯身无纹。只有人置身在蓬下,才会看到底部刻着一枚细不可察的“泊”字。

比起陆机堂内宅“茶心苑”那份精致却难免拘谨的庭院景致,这“裳渔湖”畔的风光,显然要野趣盎然、惬意舒朗得多。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沈芷脚步微顿,望着这片幽静的湖光山色,心中颇感意外。她原以为陆泊然会将她安置在陆府内宅另一处院落,或是某处靠近工坊的僻静小屋,却未料到,竟是这般临水而居、恍若世外桃源的所在。

侍从引她走向湖畔一隅,那里,一座白墙灰瓦、形制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的小院静静伫立。院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一块原木匾额,上书“停云小筑”四字,字迹清瘦孤直,与陆泊然袖角常绣的纹样气质隐隐相合。

踏入院中,更是别有洞天。庭院不大,却布局精妙。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主屋,两侧栽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正值花期,开得恬静而含蓄。一角有座小小的八角凉亭,亭边倚着一株颇有年岁的海棠树,花期已过,绿叶成荫,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主厅的门敞开着。

更令沈芷感到意外的是,陆泊然并非独自在此等候。主厅内,除了他那道月白色的挺拔身影,还有一位妇人。

那妇人约莫三十余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光滑的圆髻,只用一根最普通的乌木簪固定,一丝碎发也无。她身形瘦削,背脊挺得笔直,静静地坐在一张圈椅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端正。

她的面容算不得慈和,甚至有些过分严肃。肤色是长年不见强烈日光的苍白,眉眼细长,嘴唇很薄,嘴角天然向下微抿,构成一种惯常的、略显疏离与挑剔的神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眼神极亮,看人时目光直接而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里的骨骼筋络,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不含温度的审视感。

一看便知,是个少言寡语、脾气定然有些古怪、且不易亲近的妇人。

陆泊然见沈芷进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在沈芷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那妇人,语气平和地介绍道:“沈芷,沈姑娘。这位是秋海棠,秋姨。秋姨医术精湛,往后会同你一起住在此处。”

他的介绍简洁至极,未提秋海棠任何背景,只强调了“医术精湛”与“同住”。

秋海棠闻言,抬眼看向沈芷。那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沈芷全身,最终定格在她的手上。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对沈芷微微屈膝的行礼做出任何回应。

在沈芷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际,秋海棠已从圈椅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到沈芷面前。

“手。” 她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有些低哑,却不容置疑。

随即,不等沈芷应允或反应,她便伸出手,动作算不上粗暴,却异常干脆利落,直接撩开了沈芷宽大的衣袖,露出了那双手腕,以及其上狰狞交错的旧疤,和指间新增的细碎裂口。

秋海棠微微俯身,凝神细看。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掠过那些陈年的刀疤、扭曲的筋络、以及因旧伤牵连而显得有些不自然的指节形态。她的指尖极轻地触碰了几处关键疤痕的边缘,感受着皮下的粘连与阻滞。

整个过程,沈芷屏住了呼吸。她能感觉到秋海棠指尖微凉的触感,也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那种全神贯注、近乎解剖般的审视神情。心中既有一丝被冒犯的不适,更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混合着期盼与紧张的悸动——陆泊然请人来,是为了……治她的手?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陆泊然也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秋海棠的动作上,薄唇微抿,神情虽平静,交握在身后的手指却微微收拢。

良久,秋海棠松开了手,直起身子。她脸上那副挑剔审视的神情未变,甚至微微撇了撇嘴,仿佛看到了什么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东西。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却字字清晰,“手筋是被利刃精准切断的,接是能接上。”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沈芷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又泼了盆冷水:“不过,断的时间有点长了,筋络萎缩,疤痕粘连严重。接上之后,灵活度肯定不如原装的好用。”

沈芷的心随着她的话起伏,听到“能接上”时骤然提起,听到“不如原装”时又微微下沉。

但秋海棠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做普通的机关细活,握笔持箸,穿针引线,问题不大。只是……” 她抬起眼皮,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向沈芷,又似乎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旁边的陆泊然,“若是想像某些人那样,进行最顶尖、最精细入微的机关操作,比如雕刻发丝般的符纹,操控毫厘不差的机括……我不打包票能恢复到那种程度。”

此言一出,室内安静了一瞬。

秋海棠这话,虽然没有明确答应留下,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是已经同意接手治疗,并且对预后有了初步的、颇为乐观的判断。

能接上!能恢复普通精细操作的能力!

这对沈芷而言,不啻于一道惊雷,劈开了她长久以来因这双手而深藏的阴霾与自卑。这是今日继“成为陆泊然助手”之后,得到的第二个由陆泊然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泊然。

目光相接的刹那,沈芷眼中翻涌的,已不仅仅是单纯的感激。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绝处逢生的狂喜,更有一种……被深深触动后、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柔软与悸动。

他竟然……一直记挂着她的手伤。不仅记挂,还不动声色地,为她寻来了谷中可能最有希望治好这伤的人。他甚至没有事先询问或告知,只是默默地安排,然后将这个可能性,连同这座清幽的庭院一起,呈现在她面前。

陆泊然迎着她的目光,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只是在她眼中光芒璀璨的凝视下,几不可查地移开了视线,耳根处,却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只是身为“堂主”或“引领者”应尽的、最寻常不过的责任。

但沈芷知道,不是。

这绝不是“寻常”。

湖风穿过敞开的厅门,带来湿润的凉意,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心头那池许久未曾泛起如此温暖涟漪的春水。

停云小筑,迎来了它的新主人,也悄然滋生出一段始于救治、却远不止于救治的崭新缘分。而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似乎真的在这暮春的湖畔,窥见了一线复苏的微光。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所有跟帖: 

一如既往细腻好看,引人入胜!谢谢分享,新年快乐! -zhenmom- 给 zhenmom 发送悄悄话 zhenmom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2/16/2026 postreply 07:42:10

请您先登陆,再发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