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六十八章 醋意暗涌,情不相知
两人间的“协议”便在这静室清冷的光线下,以一种略带错位却各自安心的方式,初步达成了。
陆泊然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得以稍稍松弛。他几乎立刻便要付诸行动,不愿再多生枝节。
“你且先回风戾苑,将随身之物收拾停当。” 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稍后,我会差人去风戾苑接应,届时你跟随来人前往新居便可。”
他没有告诉沈芷新的住处具体是哪里,仿佛那只是一个无需在意的、既定的地点。沈芷亦没有问。于她而言,何处不能栖身?只要目的达到,过程与细节,她并不十分在意。
两人起身,前一后,再次踏出静室厚重的铁门。“玉瞳狮螭”依旧在回廊阴影中闭目沉思,对两人的离去毫无反应。他们沿着那宏伟的八卦旋梯,一级级向下行去。
塔内光影流转,石阶盘旋。沉默伴随着他们,与来时并无二致,却又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陆泊然的步伐较方才略快了些,仿佛想尽快将某些事情尘埃落定。
然而,当行至第五层,经过那通往玄焰狼试炼室的回廊入口时,一直默默跟随在后的沈芷,脚步却微微一顿。
她抬头,目光掠过前方陆泊然挺拔的背影,唇瓣轻启,声音在空旷的旋梯间显得清晰而平静:
“陆先生请先行一步。沈芷需去试炼室知会一声,‘既安’……应当还在那里等我。”
“既安”。
这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自然而清晰,带着一种熟稔的、近乎平常的称呼。
陆泊然原本向下的脚步,倏然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脊却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胸腔里,方才因协议达成而略有舒缓的心绪,像是被投入了一块无形的寒冰,骤然下沉,随即泛起一阵强烈而陌生的酸涩。
既安。
她叫他“既安”。如此亲昵,如此……顺口。
而那个叫杜既安的混小子,在塔下见到她时,又是如何称呼的?是了,“阿芷”。同样是不合礼数的、透着过分亲近的称谓。
一股无名的躁意,混杂着清晰的酸楚,猝不及防地涌上陆泊然的心头。方才在静室里,他那些关于“心不二用”、“不必额外教导旁人”的言辞,难道她说听即忘,转头便抛诸脑后了吗?还是说……在她心中,与杜既安之间的那份“点拨”与约定,其重要性,竟能凌驾于刚刚达成的协议之上?
他缓缓转过身。
日光从高高的空井倾泻而下,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斑。他的脸色在光影中显得有些莫测,目光落在沈芷平静的脸上,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敷衍或违逆。
然而,他只看到了平静,以及一丝……理所当然的坚持。
她似乎并不觉得,此刻去知会杜既安一声,与她刚刚应允的“条件”有任何冲突。那只是“有始有终”,只是“守信”。
陆泊然喉结微动,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诘问强行压下。他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协议里并未写明“即刻断绝与风戾苑所有人的联系”。他方才那些意有所指的补充说明,在她听来,或许真的只是关于“知识传承”的普通规则。
他只能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语气说道:
“前去风戾苑为你取行李、引路之人,很快便会抵达。你既已应允搬离,便当尽早回去收拾,以免耽误。”
沈芷闻言,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但同时,她亦微微抬眸,目光坦然地迎向陆泊然,清晰而坚定地补充道:
“先生所言极是。只是,凡事当有始有终。沈芷既已应允点拨既安,助他完全通过第五层试炼,今日无论如何,也当将此番‘点拨’完成,做个了结。”
她特意强调了“今日”和“了结”。仿佛过了今日,她便真的会如协议所言,不再“额外分心”。
“至于搬家之事……” 她语气转为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立,“先生只需告知新居所在,沈芷自行过去即可。本就没有多少行李,无需特意收拾,更不必劳烦他人引路。”
她甚至主动推测:“先生既言差人引路,想来新居定在陆府之外。这些日子沈芷在谷中走动,倒也识得些路径。即便一时寻不到,也可请既安带路。他在谷中出生,除了陆府内宅,大抵没有他不熟悉的地方。”
这番话,在沈芷自己看来,不过是陈述事实,减轻陆泊然的麻烦,同时坚持完成对杜既安的承诺。她甚至觉得,由杜既安带路,是件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听在陆泊然耳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那刚刚压下的酸涩与躁意,如同被浇了滚油,轰然升腾!
她不仅要去找杜既安,还要“了结”?用什么方式了结?继续那套看水珠、画“序”的亲密“点拨”吗?甚至,连去新居的路,她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请既安带路”?
他不想成为她的“师父”,不愿用师徒名分束缚彼此,可此刻,一种近乎“师父”面对不听话徒弟时才有的、混合着威严、不悦与隐隐失控的复杂情绪,却不受控制地在他胸中翻搅。他几乎要忍不住提醒她,就在片刻之前,她才应允了哪三个条件——即刻搬家,随叫随到,心无二用!
这难道就是她的“心无二用”?转身便要去找旁人?
陆泊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塔内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无法平息心头那簇无名之火。他凝视着沈芷,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因坚持“守信”而产生的坦然,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此刻若用强硬的、命令的口吻阻止,只会显得他无理取闹,甚至可能让她心生抵触,动摇刚刚建立的、脆弱的“协议”关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不必了。”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除了在新居安顿,稍后……尚有其他事宜需你一同处理。时间紧迫。”
他略作停顿,目光掠过沈芷微微蹙起的眉,续道:“杜既安那边,我会派人前去知会。你不必再去试炼室。”
见沈芷唇瓣微动,似仍有坚持之意,陆泊然的声音稍稍加重,语气却依然保持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至于他通过第五层之事……你无需挂怀。我会亲自过问,并提醒杜行叟,为他寻一位合适的、正经师父教导。此事,我既已知晓,便会安排妥当。”
他刻意强调了“正经师父”四个字,仿佛在不动声色地划清界限——那才是杜既安应该走的“正道”,而非她这种带着目的性的、“不正经”的私下点拨。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封死了沈芷所有再坚持的理由。
由陆泊然亲自过问,并安排谷中前辈正式收杜既安为徒……这听起来,无论是于公于私,都远比她这个半路出家的“点拨者”要可靠、正统得多。对杜既安而言,这无疑是更好的出路。
沈芷沉默了片刻。
她并非不识抬举之人。陆泊然的安排,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甚至显得颇为周到。她若再执意前往,倒显得她不知轻重,甚至……对陆泊然的安排缺乏信任。
那刚刚达成的、脆弱的协议,容不得她如此任性。
心底那丝关于“有始有终”的执拗,最终被更务实的考量压下。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松了一口气?是淡淡的遗憾?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怅然若失?
“是。沈芷……明白了。” 她终于低声应道,不再坚持。
陆泊然看着她顺从的姿态,心中那口郁结之气,似乎才稍稍纾解了一些。但他并未感到多少快意,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走吧。” 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下行去。
沈芷默默跟上,不再看向第五层试炼室的方向。旋梯之下,光影幽深,仿佛将方才那一瞬间的波澜与坚持,都悄然吞噬。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无终石塔。塔外阳光正好,与塔内的清冷恍如两个世界。
陆泊然并未陪同沈芷前往风戾苑。一来,他堂主之尊,贸然踏入诡匠聚居之地,难免引人注目,平添不必要的揣测;二来,沈芷如今已是风戾苑近来的“风波”人物,若他二人同返,那些关于“沈姑娘与堂主”、“沈姑娘与杜既安”的流言蜚语,恐怕会瞬间发酵到难以控制的地步。
他只是在塔下与沈芷简短交代了新居的大致方位——“裳渔湖畔,停云小筑”,便径自转身,朝着与风戾苑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步履沉稳,背影挺直,仿佛只是去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然而,他心中所系的,却并非公务。
“停云小筑”虽多年无人长住,但谷中仆役定期打扫,维持着基本的整洁。此次所谓的“收拾”,更多是将茶心苑中沈芷曾短暂使用过的、属于“客人”规格的起居用具,悄然搬运至此,替换掉那些过于陈旧或明显属于“父亲”旧物的摆设。
他声称“今日除了搬家,还有其他事情”,倒也并非全是为了阻拦沈芷去见杜既安而临时编造的托词。
他的确约了一个重要的人,在“停云小筑”见面。
这个人,将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与沈芷一同住在那座临水的清静院落中,负责照顾她的日常起居,确保她在新的环境里,能够得到妥帖的照料,不至再如风戾苑那般,徒增新伤,损耗心神。
所以,他必须提前过去,亲自安排这两人之间的第一次会面。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路面上。他朝着那片波光潋滟的湖岸走去,心中盘算着稍后的安排,以及……如何让那个即将住进“停云小筑”的人明白,照顾好沈芷,是眼下他交付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风,从裳渔湖的方向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与草木的清新,稍稍驱散了他眉宇间积郁的沉色。
新的篇章,即将在那座临水的小筑中,悄然翻开。只是那湖面之下,是否真如表面般平静,却唯有时间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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