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六十七章 言生暗潮,心意两途

来源: 2026-02-14 05:24:46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第六十七章 言生暗潮,心意两途

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无形的深渊。

沈芷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陆泊然的脸上,不肯错过他唇间可能吐露的任何字句,可心底那簇因“我可以亲自教你”而骤然点燃的、名为“希望”与“归属”的火苗,却在陆泊然仓皇起身、避开她那一拜的瞬间,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摇曳着,几近熄灭。

方才那一刻,她经历了人生中罕有的、剧烈到近乎眩晕的“大起大落”。

在她二十余载颠沛流离、与生存本身殊死搏斗的岁月里,“得到”从来都是奢侈的。儿时伸手乞讨,换来的多是呵斥、驱赶,或是夹杂着鄙夷的零星施舍。她早已习惯了被拒绝,习惯了不抱期待,习惯了用最冷静甚至冷酷的眼光,去衡量每一次“获得”背后可能附带的代价。

当言谟、言雪与她终于不必再为下一餐饭食而卑躬屈膝后,她便再未主动向任何人“讨要”过什么。她的人生字典里,写满了“失去”与“失望”,早已将“奢望”二字彻底剔除。

所以,当陆泊然清晰地说出“我可以亲自教你”时,那冲击是颠覆性的。

这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交易。

这是一种……“给予”。一种建立在认可她“可能”之上的、带着尊严的“给予”。就像一块浮萍,忽然被告知可以扎根于某片丰饶的土壤;就像一个在黑暗中跋涉太久的人,眼前骤然出现了一盏引路的、只为自己点亮的灯。

成为陆机堂堂主亲自教导的弟子——这个认知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学习顶尖机关术的机会,更是一种近乎“名分”的归属,一种她从未敢奢望过的、被纳入正统体系的可能性。

那一瞬间涌上眼眶的泪意,并非软弱,而是长久压抑后的本能释放,是某种坚冰碎裂时迸发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然而,陆泊然避开了她的跪拜。

他……并非要收她为徒。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刚刚鼓胀起来的、脆弱的气泡。那些因激动而奔涌的热血,瞬间冷却,凝固成更深的困惑与……隐隐的自嘲。

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收徒,那这“亲自教导”算什么?是另一种形式的……施舍吗?只是因为他看到她手上新增的伤痕,心生怜悯,觉得她不配、也不该在风戾苑做那些粗活,所以用这种方式,给她一个更“体面”的、留在内宅或他身边的理由?

她不敢问。

心底深处,竟生出一丝近乎怯懦的恐惧。她害怕得到一个答案,一个将她那短暂升腾起的、关于“尊严获得”的幻梦彻底打回原形的答案。害怕听到他说:“是,只是看你可怜。”

尽管,理智冰冷地提醒她:即便真的只是施舍,即便只是基于怜悯的“给予”,她……大概率也会“欣然”接受。

毕竟,能留在陆泊然身边,以“助手”或其他任何名目,近距离接触无终石塔的核心,耳濡目染这天下机关术的巅峰造诣,其价值,远比她和杜既安两个“半吊子”在风戾苑闭门造车要来得快捷、可靠得多。这依然是她接近“陆机锁”秘密、拯救言谟的最优路径。

可……感觉不对。

那感觉,如同被人猝不及防地抛上云端,尚未领略风光,便又直直坠入冰冷的谷底。胸口空落落的,残留着一丝失重后的钝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陆泊然将沈芷脸上情绪的转变尽收眼底。

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此刻虽然依旧专注地凝视着他的脸,但其中的光彩已然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困惑,以及努力克制却依旧泄露了一丝的……失望。

她失望了。

因为他没有接受那一拜,没有给予她所期待的“师徒名分”。

这个认知让陆泊然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一丝幸好没有造成更大误会的庆幸,又涌起一股莫名的焦躁与……不忍。他不想看到她眼中出现那样的失落。

他略显慌乱地整理了一下思绪,强迫自己用更清晰、更平稳的语气,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并非要收你为徒。”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在“教导”与“收徒”之间划出他心中那条清晰的界限,“你我之间,是……助手与……引领者。关系是平等的,共同钻研,而非……师徒从属。”

平等的?助手?引领者?

沈芷眼中的困惑更深了。在她的认知范畴里,“助手”与“徒弟”之间,界限本就模糊。在她所知的北境寒祁世家,寒祁砚身边亦有数名“助手”,而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他的入室弟子。只有在技艺达到一定程度,得到师父认可后,才能成为“助手”,协助处理更核心的事务。“助手”往往是“徒弟”身份的一种进阶,而非独立于师徒关系之外的存在。

难道……南派的陆机堂,规矩与北境截然不同?就像这无终石塔“可见而不可及”的试炼理念,与寒祁世家层层设卡、步步为营的风格迥异一般?

关于寒祁砚的这些认知,她自然不能对陆泊明言。只能在心中暗自揣测,或许,这就是南北差异吧。

陆泊然见她依旧眉头微蹙,显然未能完全理解,便继续解释道,语气比方才更加诚恳:

“虽无师徒名分,但我既允诺‘亲自教导’,便定会尽心竭力,倾囊相授。” 他看着她,目光专注而郑重,仿佛在许下一个极其重要的诺言,“我……从未教过旁人。但对你,只要你有所问,只要是我所知,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番话,终于稍稍驱散了沈芷心头的阴霾。

虽然没有她最初理解的那种“正式归属”带来的安全感,但陆泊然的诚恳态度是显而易见的。“倾囊相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承诺的分量,对于一个渴求知识、渴望接近机关术核心的人来说,已然足够厚重。

甚至,比一个虚名,或许更为实在。

她想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来表达心中的感激——尽管这份感激里,混杂着未能完全消弭的失落与困惑。在她有限的人生经验里,表达感激的方式,无非是鞠躬、行礼,或是说些笨拙的感谢话语。

可陆泊然方才似乎已经明确表示了,“不必拘礼”。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确认般的口吻问道:

“那……沈芷需要做些什么?” 

她将自己的位置,重新摆回“接受条件者”的范畴。既然得到了“教导”的机会,那么付出相应的“代价”或履行某些“义务”,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陆泊然见她终于松口,心中紧绷的弦总算略微一松,暗自舒了一口气。

“坐下详谈吧。” 他示意沈芷重新落座,自己也坐回了蒲团上,顺手将地上倾倒的茶杯捡起,置于一旁,又取过干净的布巾,简单擦拭了矮几上溅落的水渍。动作从容了些,方才的仓皇渐渐褪去。

“首先,” 他抬眸,看向沈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清晰,“从风戾苑搬出来。”

这一点,沈芷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应允:“是。”

住哪里,于她而言,本就不是什么需要纠结的事情。儿时破庙、桥洞、荒草丛,何处不可栖身?茶心苑的精致与风戾苑的粗陋,在她眼中,区别或许只在于“暂时”与“更暂时”。她甚至没有去问,搬出来后,是否会让她搬回茶心苑。那不重要。

陆泊然对她的爽快应允似乎颇为满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续道:

“其次,作为我的助手,当我在无终石塔处理事务或研习机关时,你需要随侍在侧。”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他时间,你可自行决定是否留在塔中研习。但,即便我不在塔内,若有需要,你也须得随叫随到。”

“是。” 沈芷再次干脆地应下。

这个要求,对她而言,甚至可谓求之不得。她最初的愿望,本就是能被“判”个“终身囚禁”于无终石塔,以便能无限接近第九层万机殿。若非这石塔内除了陆泊然的静室,再无其他可供日常起居的床榻桌椅,她都想主动提出,自己可以搬进塔里来住。如今能名正言顺地长时间滞留塔内,简直是意外之喜。

陆泊然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正中下怀”的微光,心中那点因杜既安而起的阴郁,似乎又被驱散了一分。他继续说出第三个要求,语气稍微加重了些:

“再者,既为我之助手,当专心一志。心……不可二用。”

“是。” 沈芷依旧应得毫不犹豫。

陆机谷内,除了他陆泊然,还能有谁会招揽她这样一个手有残疾、来历不明的女子做“平起平坐”的助手?即便她想“心有二用”,又能用在哪里?她所有的算计与目标,本就系于他一人、系于这座石塔之上。

然而,陆泊然似乎怕她不能完全理解这“心不二用”的含义,或者说,他心中那根关于“杜既安”的刺,始终未能真正拔出。他迟疑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温润的矮几边缘轻轻划过,最终还是开口,对第三点进行了补充说明,语气斟酌,试图显得客观而公允:

“谷中……总有一些资质参差不齐、渴望在机关术上有所精进之人。他们若有疑问,自有其长辈或相应渠道可以请教。”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条再自然不过的规则,“你既为我之助手,所学所悟,自有其专注方向。不必……额外分出精力,去指点、教导旁人。”

他略作停顿,似乎想给这条规则一个更“合理”的解释:“除非……将来某一日,你自己觉得技艺有成,想要收徒传艺。届时,再行商定不迟。”

这番话,落在沈芷耳中,经过她思维习惯的过滤与解读,便成了另一番意味。

她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陆泊然的意思是,他教给她的东西,属于“非正式传授”但颇为核心的内容,她不能随意再转教给他人,除非她正式收那人为徒,确立了师徒名分与责任,方可酌情传授。这是对知识传承的一种保护,也是对传授者(陆泊然)的尊重。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最基本的操守。她既然接受了陆泊然的教导,自然应当遵守相应的规矩。

“沈芷明白。” 她郑重地点头,“未经先生允许,绝不会将所学随意传授他人。”

她答得诚恳,目光清澈,全然没有领悟到陆泊然这番话底下,那暗流涌动的、指向性极其明确的真实意图——那个此刻正在第五层与玄焰狼符纹较劲的、名叫杜既安的年轻人。

陆泊然看着她全然了悟、坦然应允的神情,心中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私心,仿佛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满足与安抚。她答应了。她不会再去“教导”杜既安了。

至于她是否理解了这要求背后那丝若有若无的酸涩与独占意味?那远在沈芷那因生存而锤炼得过于务实、又因听障而略显迟钝的情感领悟范围之外。

此刻的沈芷,只觉一块巨石落地。她得到了留在陆泊然身边、系统学习顶尖机关术的许可,得到了长时间滞留无终石塔的便利。至于那些细微的情感错位、未明的意图、以及某个被刻意忽略的名字……在明确的“交易”与“路径”面前,暂时都变得无足轻重。

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表面平衡。一个给出了自以为是的“界限”与“保护”,一个接收到了清晰可行的“机会”与“规则”。

阳光透过高窗,在室内移动了寸许,照亮空气中缓缓沉浮的微尘。

新的篇章,似乎就此掀开。

只是那平静水面之下,各自涌动的心事,却如同塔外裳渔湖底的暗流,无声,却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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