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六十六章 礼止三寸,心动千钧

来源: 2026-02-13 02:26:34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第六十六章 礼止三寸,心动千钧

当那句“我可以亲自教你”终于从唇间吐出,在寂静的室内清晰落下最后一个音节时,陆泊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

随之而来的,并非如释重负,而是一种他二十年来人生中,从未真切体验过的陌生情愫——害怕。

是的,害怕。

哪怕十年前,父亲猝然离世,毫无准备地被推上陆机堂堂主与陆机谷谷主的高位,面对内外交困、质疑声四起、母亲殷切而焦灼的目光时,他也未曾感知过什么叫做“害怕”。那时心中充斥的,是超越年龄的冰冷责任感,是对混乱局面必须梳理掌控的决绝,是一种近乎本能地、将情感剥离后应对挑战的理智。

然而此刻,在这间静谧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声的书房里,面对眼前这个苍白纤细、眼神因震惊而显得茫然的女子,他感到了害怕。

他害怕她会拒绝。

这份“亲自教导”的允诺,于他而言,其意义之重,远超旁人想象。

早在两年前,他年满十八,行过冠礼后不久,母亲谢玉珩便曾委婉提及,他或许可以考虑收徒之事。陆机谷中不乏聪慧灵秀的孩童,可以先收至门下,由堂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代为启蒙调教,待根基扎实些,他再接手指导。

母亲甚至搬出父亲陆仲圭的先例——当年父亲也是从十八岁开始收下第一个徒弟,在陆泊然出生、父亲真正沉下心来履行“师父”职责之前,那些早年的徒弟,也大多是由长老们代为教导的。

然而,陆泊然一直未曾应允。

他不赞同母亲的提议,更深层次里,也不完全认同父亲当年的做法。

在他近乎偏执的认知里,“师父”二字,重若千钧。一旦有人跪在他面前,奉上拜师茶,口称“师父”,那么从那一刻起,他肩上便压上了无可推卸的责任——传道、授业、解惑,引领其踏入机关之道的堂奥,雕琢其心性,甚至某种程度上,规划其未来。这才是真正的“匠者之心”,对技艺、对传承、对“人”本身的绝对负责。

他自问,彼时的自己,并未做好真正履行这份沉重职责的准备。他尚未厘清自己于机关一道的终极追求,也未曾想过该如何将胸中所学,系统而有效地倾注于另一个独立的灵魂。既然如此,他便不会轻易允诺“收徒”。这不是傲慢,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近乎苛刻的审慎与负责。

因他不曾收徒,自然,也从未“亲自教过”任何人。与谷中那些资历或深或浅的诡匠们,与堂内机关造诣登峰造极的长老、大匠们,他素来是以“堂主”身份,亦是“同道”身份,平起平坐,探讨争辩,互相激发灵感。其间或有提点,或有启发,但那都是平等交流下的自然产物,绝非自上而下的“教导”。

“教”这个字,从他陆泊然口中郑重说出,其意味便截然不同。那意味着,他将打破自己恪守多年的界限与习惯,意味着,他愿意系统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二十年来浸淫此道的心血、感悟、乃至那些未曾示人的独到见解,倾囊相授。

而眼前这个他打算倾囊相授的对象,并非前来苦苦哀求拜师的孩童,亦非谷中渴望得到他指点的天才。甚至相反,是他,陆泊然,主动提出了这个请求——不,这几乎算得上是他所能想到的、最低姿态的“请求”了。

“我可以亲自教你。”——这不仅仅是一个机会的给予,更像是一道小心翼翼递出的桥梁,一道他亲手拆除了自己这边所有傲慢与藩篱、试探着伸向对岸的绳索。

他忐忑地等待着,焦灼地期盼着,对面那个清冷如雪、心思难测的女子,能握住这根绳索,踏上这座桥梁。

倘若她拒绝……

这个念头仅仅在脑中闪过一瞬,便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恐慌的窒息感。他不知道,如果她此刻摇头,说出一个“不”字,他还能有什么办法,能将眼前这个已然悄然脱离他预设轨道、甚至似乎正与他人越走越近的身影,重新拉回自己视线可及、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

他只能等待。屏住呼吸,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她的脸,不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等待着那个即将从她唇间吐出的、决定性的字眼。

他看着她。

最初的震惊与茫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在她清澈的眼底层层漾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善于隐藏情绪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照出内心的剧烈震荡。惶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巨大冲击打乱阵脚的失措……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在滚烫的砂砾上碾过。陆泊然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不规则地撞击。

然后,他看见,她那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里,竟然渐渐泛起了一层水色。那水光极浅,极薄,如同秋日清晨凝结在蛛网上的露珠,颤巍巍地,在她浓密的睫毛边缘汇聚,折射着室内清冷的光线,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那……是要哭了吗?

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陆泊然的心,猛地揪紧。一种混杂着怜惜、无措、以及更强烈期盼的情绪,攫住了他。

然而,那层朦胧的水色,仅仅是一闪而过,并未汇聚成泪滴滚落。下一瞬,仿佛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倏然融化、绽放。

她的眼角,微微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眉梢那惯常的清冷疏离,如同被阳光照拂的薄冰,悄然消融。紧接着,那弧度蔓延开来,抵达了她的嘴角。

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而是从内到外,从眼底深处漾开,彻底点亮了整个面庞的、由衷的、鲜活的、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喜的笑容。

这是陆泊然第二次看见沈芷笑。

第一次,是入谷那日,他用特制的攀扣将她缚于身前,操纵风翎舟从万丈悬崖俯冲而下,掠入陆机谷的瞬间。疾风猎猎中,她因失重与惊险而本能地回眸,那惊鸿一瞥间,唇角曾短暂地、不受控制地扬起过一瞬。那笑容短暂如同幻觉,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极致速度下的晕眩,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飘忽易逝。

而此刻眼前这个笑容,却截然不同。

它如此真实,如此生动。像是长久冰封的荒原上,骤然有春花破雪而出;又像是寂静深潭中,被投入一颗石子后,漾开的、层层叠叠的、温暖的涟漪。那笑容驱散了她脸上惯有的苍白与清寂,让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眸,骤然间变得璀璨如星,映着窗隙透入的微光,亮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陆泊然彻底呆住了。

他设想过她可能会有的种种反应——谨慎的应允,迟疑的考量,甚至冷静的拒绝。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毫无保留的、近乎璀璨的笑容。

那笑容里蕴含的惊喜与认可,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暖流,狠狠撞击在他因忐忑等待而冰冷僵硬的心防上,让他一时间竟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只是怔怔地望着她,望着那张因笑意而骤然生动明媚起来的脸庞,忘了呼吸,也忘了言语。

然而,这份因笑容而带来的短暂失神与悸动,仅仅持续了一息。

下一刹那,沈芷脸上的笑容尚未完全敛去,她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从跪坐的蒲团上猛地站了起来!

陆泊然心中大惊!

她改变主意了?因为笑容之后的清醒?还是要用行动来表示拒绝?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从方才那片刻的迷眩中惊醒,一股巨大的失落与恐慌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也要跟着站起,想要阻止,想要说些什么。

可他的动作,竟然慢了一步。

就在他身体前倾、膝盖即将用力的电光石火间,沈芷竟然隔着那张不算窄的矮几,径直伸出了手!

那只纤细的、带着新旧伤痕的手,带着微凉的触感,隔着月白色深衣那不算厚重的面料,精准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

陆泊然浑身剧震,所有动作戛然而止。那股不算大却异常坚定的按压之力,清晰地从肩头传来,带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像一道无形的禁制,又像一道突如其来的电流,瞬间窜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被她……按着肩膀,重新压回了蒲团上。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礼数范畴的肢体接触,让陆泊然的大脑有刹那的空白。他愕然抬眸,撞进沈芷那双依旧带着未散笑意、却又因急切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

然后,在陆泊然惊愕到几乎无法思考的目光注视下,沈芷迅速收回了手,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她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庄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她整了整并不得体的粗布衣裙,然后,双膝一弯,竟是要朝着他——行跪拜大礼!

看那姿态,分明是弟子拜见恩师时,最郑重、最标准的叩首之礼!

眼看沈芷屈膝俯身,额首即将触地——

这一惊,非同小可!直把陆泊然惊得魂飞天外!

他说会亲自教她机关术,可从头到尾,半个字都未曾提及“收徒”!这二者之间,在他心中,有着天壤之别!“教导”是授业,是引路,是分享;“收徒”却是缔结名分,是纳入门下,是确立一种近乎父子般严肃、持久且责任重大的伦理关系!

他从未想过要成为她的“师父”!

电光石火间,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陆泊然以比方才沈芷站起时更快、更迅猛、甚至堪称仓皇失态的迅雷之势,猛地从蒲团上弹身而起!

那动作之快,之突兀,全然失了平日的优雅从容,衣袂翻飞间带倒了身侧的茶杯也浑然不觉。青瓷杯滚落矮几,在铺着厚毯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残余的冷茶泼洒出来,浸湿了一小片深色的织纹。

他避开了沈芷那一拜。

或者说,他根本不敢承受那一拜。

沈芷的额头,在距离地面尚有三寸之处,硬生生顿住了。她维持着半跪的姿态,缓缓抬起头,脸上方才的庄重与肃穆被猝不及防的茫然所取代。她看着眼前慌乱起身、甚至碰翻了茶杯的陆泊然,眼中写满了困惑与不解,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难道……她会错意了?

陆泊然刚才不是清清楚楚地说……会亲自教她吗?

若非收徒,何来“亲自教导”?在她的认知里,在机关匠作这等需要口传心授、秘法相承的领域,“教”与“师徒名分”,几乎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两面。尤其是由陆泊然这样的身份亲口说出“亲自教”,其意味难道不是再明确不过了吗?

还是说……终究是读错了唇语?误解了他真正的意思?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骤然一冷,方才因那巨大惊喜而漾开的温暖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只余下淡淡的尴尬与更深的无措。

而陆泊然心中,依旧如同擂鼓,怦怦狂跳,久久无法恢复平静。

他瞥了一眼滚落在地的茶杯,又看向半跪在那里、仰着脸、眼神茫然的沈芷,胸口剧烈起伏着,暗自庆幸又后怕不已。

幸好……幸好她这一拜,没有真正拜下去。

倘若方才慢了一瞬,让她这弟子之礼成了型,叩了下去,那么从今往后,“师徒”二字,便将如同一座新生的、更加巍峨难以逾越的高山,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将是一条比“堂主与客人”、“引领者与被引领者”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的界限。

有些东西,一旦冠以名分,便再难回头。

他看着她眼中渐渐黯淡下去的光彩,看着她脸上重新浮现的疏离与谨慎,喉间一阵发紧。方才那昙花一现的璀璨笑容,那主动伸出的、带着微凉触感的手,都像一场短暂而美好的幻梦,随着他这仓皇的躲避,骤然惊醒,碎了一地。

静室里,茶香已冷,泼洒的茶渍在深色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两人一站一跪,隔着几步之遥,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误解、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未曾言明便已险些错位的悸动。

陆泊然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要告诉她“教导”与“收徒”在他心中的区别……可所有的话语涌到嘴边,看着沈芷那双重新变得平静却难掩失落的眼睛,却又觉得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越描越黑。

他最终,只是极其艰难地,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却不是去扶她,而是虚虚地、带着一种克制的距离感,做了一个“请起”的手势。

沈芷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所有的情绪。她默默地、依从手势的示意,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恢复了那种笔直却疏离的站姿。

只是,方才进门时那隐隐的不安与忐忑,此刻已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困惑与淡淡自嘲的平静所取代。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等待着陆泊然,给出真正的“吩咐”,或者,一个她能准确理解的……答案。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