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桂花简史 - 第 5 章 暗流涌动

回想那时进碧桂园,为什么没种在花园,而栽在中庭靠东厢的位 置,是因为东厢是朱小寒居住的地方,靠近东厢,朱小寒无论是在门前 还是窗内,都能看见桂花树。当时我也奇怪,东厢一直是儿子们住的, 朱小寒住在东厢,也是希望自己有儿子的;再者说,她也是创业者,不 住东厢住哪里?住正房及两边的耳房吧,眼见与宋瑞清的关系日渐冷 却,住进东厢,背后有花园,也能散心。宋瑞清听了普善大和尚的话, 请了桂花树回来,实际上也在讨好朱小寒。因为他这时己经有儿子了, 他相信普善的话,桂花树能为朱小寒带来吉祥和瑞兆,说不准她下一胎 就能生个儿子。这样也就化解了朱小寒的心头之结。

朱小寒的心里却没有这样想,我进园的时候是在桂子出生以后,既 然有了桂子,有了儿子,宋瑞清还靠近东厢房栽一棵桂花树,分明是嘲 笑、暗示、施压,哪里是为了讨好东厢。别看宋瑞清满嘴甜言蜜语,在 朱小寒看来,那都是毒药,他在用一棵桂树羞辱她。可是在表面她什么 话也没有说,她咽下了那些恶毒的话,也就像吞了毒药,这些毒药无时 无刻不在侵蚀她的内心。于是,那日中午,栽好桂树后,宋瑞清兴致勃 勃地和她与两个女儿在一起吃饭,她一直沉默不语,宋瑞清提议院子新 植了一棵桂花,我们都多吃点,以表示对桂花的欢迎,桂花也会长得好 些旺些。这是云峰镇一个古老的风俗,这个风俗透着祖先对生命的敬畏 和尊重。显然宋瑞清吃得超了量,并且饮了酒。而朱小寒则借递给小女 儿饭碗时,故意失手将一只釉碗摔成几块,碗里的饭泼了一地。

“手没魂了?连碗都端不住!”她吼了一声。

“我没有接着……”盼盼哭起来。


宋瑞清连忙过来哄欢欢,最后这顿饭吃的不欢而散。

那一晚,我孤独地立在中庭,虽有椿树、榆树和柳树,可我还没有 与它们建立任何联系。当院子的灯熄了,偌大的庄园,一下沉浸夜色 里,分辨它的先是几棵树,继尔是大门左右的塔楼,全是一色的黑,看 上去好像地狱。十月的天气,夜风吹来凉飕飕的,我突然感到又凉又 怕。新栽的树,还没有与土壤连接,水分和营养全靠原来的储藏,这个 时候最为脆弱。适应新的的土壤与环境需要半个月左右,有些树木需要 数月或半年。作为一棵小苗子,在陌生的地方随风摇着头,我有点昏昏 欲睡。我想度过前七天的危险期,还过阳来就好了。这时,碧桂园外响 起了更夫的梆子声,不知是几更,四周很静,遥远的地方传来狗吠声。

忽然,我感觉有人在扯我的头,似乎要把我拔起的样子,可能没有想到 我被栽得这么结实,那只手立刻松了,两匹叶子被扯掉。瞬间,东厢房 的门闪了一个缝儿,灯光照出来,一个人影晃进去,是朱小寒。

我感到万分害怕,可惜我不会叫,不然真会叫出划破夜空的声音, 我有办法弄出响动,也有办法给她一点厉害,但是想起观音的话,我忍 了。因为那只手想置我于死地!她真的扯痛我了。我独自流泪,不敢有 丝毫的懈怠,知道自己进入了是非之地,稍有不慎就会命丧于此。这次 猝不及防的伤害,让我哭了一个晚上直到天明。

宋瑞清没有及时发现这次伤害。直到第二天傍晚,忙了整天的他才 来看这棵新栽的小桂花,他见小树苗身体歪了,还有两匹树叶落在砖台 上,心疼地用手扶正。我仍倔强得歪着,指着东厢房的方向,宋瑞清似 乎略有所悟,下意识地看看朱小寒的门,似乎明白了,也似乎没有明 白。他高声叫来管家,吩咐他用细竹编织一个围,将我围在中间,好好 照看好我这棵桂花树,别让小孩子再拔了。他手扶着桂子,用脚将拔松 的土踩踩结实,把我的身体正过来。

晚饭时候,我周围多了一圈儿细竹的围栏,这围栏能遮光透风,又

能防止伤害,就像我的童年竹楼,住在里面,心里踏实了许多。

很久没有银桂丹桂的消息了,尤其是银桂,不知它在那里活得怎么 样?她们是不是也有我这样的遭遇?和尚对她们到底怎样?来到云峰 镇,白云来得也少了,还有乌鸦,由于人们的厌恶,更是很少见到。白 云乌鸦,你们忘了金桂吗?当我是一颗种子的时候,我们曾经结伴环球 遨游,当我在云峰镇前峰的时候,我们也聚过多次。我们曾经相约,当 我失去自由的时候,你们会来看我陪伴我,现在我很想你们! 移栽的日子真是非常难受,感觉九死一生,好在我慢慢适应了碧桂 园的土壤,根须与泥土发生了亲密的接触,泥里的养分可以吸吮进我的 皮肤、枝桠和叶片了。也许是由于竹篱的阻挡,朱小寒没有再刻意伤害 我,只是有时会把恶气撒在我头上,将夜壶的尿泼头浇来,弄得我浑身 都是难闻的气味,或者将涮碗的污水倒进树坛。这些举动没有太大的害 处,只是过于潮湿也会影响生长,甚至是烂掉我的根须。桂花是耐旱植 物,更喜欢干燥的环境,她的这些举动被管家发现了,管家也对宋瑞清 说过,但宋瑞清没有多说什么。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去,朱小寒的泼污行为可能化为了养分,小桂花 长得郁郁葱葱,并且第二个秋天就开始扬花了。桂花的芳香让碧桂园有 了一丝清新气息,宋瑞清更是高兴,摘下两小枝花蕊插进欢欢和盼盼头 上,朱氏看着女儿第一次有了笑脸。那以后,她也就暂时停止了对我的 刻意冒犯。

小桂花渐渐长大,竹围栏解除了,整个碧桂园都放松了警惕。渐渐 地,我自由地生长,在春天尽情的发枝抽芽,以便秋天开出更多的桂 花。野猫叫春,老鼠泛滥,特别夜里,老鼠上窜下跳,有时甚至爬到枝 头上寻桂子吃,啃食树枝的声音更是有增无减,这影响了朱小寒的酣 睡。她让送宋瑞清买来鼠药,要让老鼠消停些。每年这个季节都是这 样,也许因为碧桂园有吃的,特别招引老鼠。宋瑞清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让管家送去鼠药,又让管家将碧桂园都来一次大灭鼠,在关键位置放 捕鼠夹捕鼠器,以减少鼠害。

那时的鼠药就是砒霜,很稀少也很昂贵。只有像碧桂园这样的人家 才能弄到,因此一般情况下也不会轻易施用。

灭鼠后的半个月,天气渐渐暖和了,宋瑞清去窑上没回来,梅子和 桂子在西厢房,梅老汉总是睡得很早,朱小寒在院子里转一圈,像散步 也像发呆,走走停停,有意无意地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石阶、古井、垂 花门、柳树下,她甚至还去后面的小院望了望,折回来,看着去花园的 门栓。然后快步走进自己的屋里,拎了一壶水快速倒进了桂花树坛。前 后就是眨眼功夫,没有任何人看见,只有我。

我不知道朱小寒将什么倒进了树坛,难道是尿?天刚刚黑哪来的 尿?她还刚上过茅厕。如果不是尿,那又是什么?她己经有好长时间没 有泼尿了,可以肯定的是,她不会倒什么好东西,如果是无害的,没必 要鬼鬼祟祟,她这一次一定来头不善。顿时,我觉得十分的恐惧。

黎明到来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喜鹊叫麻雀闹,碧桂园依然一派 生气,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不起还是一盆尿吧,羞辱有时也会化 为生长的动力。我为自己的多疑感到惭愧羞涩。

可是,过了几天管家突然来找宋瑞清:“这桂花好像病了,哪有这 个季节叶子都黄了的?” 宋瑞清:“桂花冬天叶子也不黄啊,到底怎么啦?” “不晓得!我是今天早晨才看到,感觉不对,才找掌柜请示。”管 家说。

宋瑞卿:“你快去街上请个花匠来看看。” 管家去了,宋瑞清围着我走了几圈儿,看看叶子看看枝头,甚至蹲 下去,捏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子前闻,闻后摇摇头并长叹了一口气。

是啊,好不容易,三岁的桂花树正是欣欣向荣的年龄,花枝招展的 岁月,却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还有落叶,这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

我的痛苦无法言说,土壤一股味,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可怕的是土壤里 的小虫子都死了,甚至连同那几条蚯蚓,我会不会死掉?到底是什么原 因? 街上的花匠来了,戴上老花眼镜,把树枝看看,树叶摸摸,像老先 生看锦绣文章,像老中医为人诊病摸脉,喝了茶抽了烟,摇摇头一筹莫 展。

管家急了:“你倒是说啊,这桂花怎么样?” “恐怕要死。”花匠也不忌讳:“你看看,皮皱了,叶黄了,这情 况多是招了虫子……” 宋瑞清:“虫子?在哪里?” “肯定是咬了根嘛!”花匠说。

宋瑞清让管家叫来两个伙计,慢慢从一侧将树蔸的土挖了起来,堆 在一边,露出了一少半根须,花匠又戴上老花眼镜,趴下瞧了半天,摇 摇头:“虫子钻进了树芯,不然叶子怎么会黄?” 花匠这话已经无法验证,宋瑞清向他摆摆手,转身对管家说:“你 快去前峰跑一趟,让韩庆来来一下,他或许有办法。” 我听说要去请爹爹,心里忽然高兴起来,感觉死也不是多么可怕 了。约莫过了几个时辰,韩庆来汗淋淋地来到碧桂园,幺妹听说桂花树 出事了,也执意要跟爹爹一道来看看。庆来爹爹也是看看树皮看看树 叶,忽然俯下身,用手将土扒得更大一点,认真地看着树根,很长时间 才支起身子,眉头紧皱在一起:“宋掌柜,桂花像是中毒了。” “中毒?树还会中毒?”宋瑞清吃惊地疑问。

“感觉是中毒。”说着庆来爹爹又俯下身子,用手指着树根,你看 这根变乌了,接下来就会腐烂,没有毒素它怎么会变色?” 他用手捏起一点土,对宋瑞清说:“我尝尝这泥,要是我的嘴变乌 了,你给我多喝点淡盐水。” 幺妹在旁边担心的叫了一声:“爹爹!”

“别怕幺妹。”他转过来对身旁的宋瑞清说:“若是中毒,这花坛 的土都要换掉,那些已经黑了的根也要剪去。” 说完,没等宋瑞清答话,他已将泥土送进了嘴里,品品泥土的味 道,然后将泥土吐了出来。

“这泥的味儿很不好,又骚又霉,还有药味,不过这药味劲头过 了。”他接过管家端来的水漱漱口,吐到一边。

宋瑞清问他怎么办?庆来爹爹毫不迟疑地说:“换土,只有换土, 这桂花才有救。” “怎么换?”宋瑞清非常疑惑地望着他。

“你这里有没有用大粪浇拌后堆放的土?如果不行,用河泥也可 以,只是离得远点。” “花园有一堆土,你来看行不行。” 宋瑞清说完,带韩庆来去花园的一角看堆放在那里的一堆土。这是 为那些大型花盆准备的盆土。韩庆来伸手捏一把,又酥又细,对这堆满 是腐殖质的料土十分满意。这样的土壤会呼吸,植物吸收营养时也容易 很多。他高兴地点点头:“这个土就好。” 没等宋瑞清吩咐,爹爹就开始干活了。他慢慢地把树根下原来的土 一层层扒起来,将一边的砖撤掉,将那有毒的土堆在一边。然后用剪刀 把那些变黑的小根须剪除掉,不能剪的根,他将上面的乌疤轻轻刮去, 缠上细草。最后把幺妹帮他送来的花园里的土,又一层层的填上,再砌 好石砖,又在树蔸的的周围,插进几根一竹棍。庆来爹爹接着说:“树 根也要透气。” 做完这一切,庆来爹爹拿起褂子抖一抖,指着堆在一边的土对宋瑞 清说:“这土不能堆在院子里,要运出去才好。”说完带着幺妹要走, 任宋瑞清怎么留也留不住。

宋瑞清把韩庆来父女送到大门口,这是碧桂园对待宾客的一种礼 仪。看着暮色中走远的一对父女,幺妹又黑又粗的辫子,让他暂时忘记

了院中的毒土。随后,管家安排伙计把土堆到菜园的一角。后来,遭受 连阴雨,这堆土流出的水,让菜园死了一大片莴苣和香菜,这时宋瑞清 才确信桂花之所以黄叶的确是有人投毒。

投毒者是谁?这个问题困扰住了宋瑞清,灭鼠的时候东西厢房都送 了鼠药,甚至厨房里也配送的有,更无须说仓库、碧桂园商行……是朱 小寒?无凭无据;是梅子?没有理由;是桂子和孩儿们?这毒药到不了 他们的手上;还有管家伙计?他们跟了他这么多年,为人处事都十分了 解。思虑的结果是对谁都不好指责,不过他心里从此增加了防范意识, 早出早回,每天院子里看看,尤其是到桂花树下站站,怕再祸起萧墙, 给桂花树弄出个三长两短。

我躲过了一劫重新活过来,重新焕发了活力,像小幺妹一样,,长 得亭亭玉立,眉清目秀。我也明白了那些怨恨和歹毒,知道了问题所 在。

我有时候也怀疑当初自己的选择:在自然中生长,只有神灵眷顾; 而与人交往,就会得到人的体贴和温暖,那些温暖是神不能给你的, 让你没想到的是,人与树的关联如此密切。树在人的生活中,又那样 富有象征意义,以至人的矛盾和冲突,也会祸及树木。如战争中树木的 殉葬,墓园里某些树因为忌讳而惨遭屠杀。树被人栽种的结果也是可怕 的,人让树成了他们的附庸,养着你也屠杀你,就如同猪牛羊一样,树 木的个体生命不会得到尊重。在自然界就不一样,物竞天择,自生自 灭,如果成了大树,就具有了神性……生命的路途万分坎坷,每棵大树 的背后都有一叠厚厚的故事。我们和自然的树恰巧相反,自然的古树具 有神性,而我们姊妹在成长的过程中却是神性的逐渐消失,当成为一棵 古树的时候,那种神性成为年代久远的遗忘,深层的原因是不想再为 天上人间制造障阻,也不愿违背初衷:作为一棵自然的树,才会经历更 多。


我知道我的生命时刻充满危险,只要朱小寒心里的毒没有得到缓解 和消融,她就不会一刻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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