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沉香未散,心火炸燃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第八层回廊那朦胧的光晕与若有似无的压力隔绝在外。静室之内,光线依旧是那种经过巧妙折射后的、均匀而清冷的白,如凝固的月华,照亮每一寸空间,也照出空气中浮动的、极细微的尘埃。
沈芷跟在陆泊然身后半步,踏入这间半月前曾让她如坐针毡、最终不欢而散的房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室内,陈设依旧,书盈四壁,深海沉珠与琉璃管串成的珠帘依旧半掩内间,空气中那丝清冽的冷香也未曾改变。
然而,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桌案,此刻不复往日的整洁有序。桌面上、甚至蔓延到旁边的矮榻和部分地面上,凌乱地摊开着、堆叠着无数张图纸。雪白的、淡黄的纸页上,墨线纵横,勾勒出各种复杂精密的机关结构、传动节点、力学分析图。有些图纸边缘还沾染着墨渍,或是被反复揉捏后又展开的褶皱。
沈芷只瞥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那些图纸的制式与内容,一看便知是为了封脉九室第三室设计的新机关。线条凌厉,构思奇巧,处处透着陆泊然独有的、近乎苛刻的严谨与恢弘想象力。他便是伏在这堆图纸山中,熬过了那不见天日的三日。
她的心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
陆泊然并未在桌案前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堆见证了他如何殚精竭虑的“战场”一眼。他径直走向房间一隅的矮几,那里依旧摆放着两个蒲团,与半月前毫无二致。
他停下脚步,侧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沈芷,没有言语,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落座。
沈芷依言,走到矮几前,在那个她曾坐过的、面对着他的蒲团上,缓缓跪坐下来。指尖触及细密的蒲草纹理,带来一丝微凉的熟悉感,却让她心底那丝不安愈发清晰。
陆泊然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像上次一样,取过一旁的银壶,注入清水,置于小巧的石炉上。拨炭,引火,动作娴熟而沉默。
很快,细微的滋滋声伴随着升腾的白汽,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熟悉的茶香,渐渐取代了空气中原本的冷香与墨味,氤氲开来,带着清冽的甘醇,试图抚平某种无形的焦灼。
一切,恍如昨日重现。
同样的静室,同样的矮几,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煮茶人,甚至……沈芷的目光落在陆泊然随后取出的茶具上——那把青瓷壶,以及那两只釉色温润、造型古雅的青瓷茶杯。与半月前毫无二致。
茶水煮好后,陆泊然才在沈芷对面坐下,姿态依旧优雅端正,只是眉眼间的倦色与沉郁,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再无遮掩。
他一手执壶,手腕稳定地倾斜,浅金色的茶汤划出优美的弧线,注入其中一只杯子,七分满,恰好。然后是另一只。接着,他将先斟满的那一杯,轻轻推至沈芷面前。
所有的动作、顺序、甚至茶汤注入的高度,都与上次分毫不差。
沈芷的心,却在这近乎仪式般的重复中,一点点沉了下去。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忐忑,悄然攥紧了她的呼吸。这太过刻意的“还原”,仿佛在预示着,这次谈话的氛围与结果,也可能将是上一次不欢而散的延续,甚至……变本加厉。
上一次,他们因这盏茶而起的微妙气氛,最终被关于去留的争执彻底打破,两人甚至未能好好品完一盏茶。
而这一次呢?他到底要说什么?
陆泊然做完这一切,自己也端起了茶杯,却并未饮用。他只是微微垂眸,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他不说话。
静室里,只剩下茶水微沸的无声气息,以及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沈芷如坐针毡。她猜不透陆泊然的意图,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比直接的质询更令人煎熬。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急切地落在陆泊然的脸上,死死锁住他的唇,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丝即将开口的迹象。
那种眼神,因听障而被迫形成的、全神贯注的、近乎执拗的凝视,清澈见底,却又因那份急迫而显得格外专注灼人。
便是这样的眼神,在衡川旧苑的初遇,在颠簸南下的马车里,在无数个她需要“听懂”他说话的瞬间,曾一次次,轻易搅乱陆泊然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
这一次,陆泊然没有移开视线。
他缓缓抬起了眼眸。
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平静无波的眼,此刻清晰地映着沈芷有些惶急的面容。他没有闪躲,没有回避,就这样坦然地、直直地迎上了沈芷的视线。
幽深的眼瞳,撞上那双急迫的、试图从中搜寻答案的眸子。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茶香氤氲成一片暖雾,却化不开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越来越紧绷的冰墙。
沈芷心中的不安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今日的陆泊然,太不一样了。
往昔,每当她的目光因需要读唇而过于长久地停留在他脸上,尤其是这样近乎直视地对上时,他总会几不可查地偏开视线,或是垂下眼帘,用那种惯常的、克制而疏离的姿态,化解掉那份因过分“注视”而产生的微妙尴尬。
可今日,他就这样坐在她的对面,隔着不过三尺的矮几,静静地、深沉地,与她对视。他的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平静无波,也没有愤怒或斥责,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沈芷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像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像冰封火山内奔腾的熔岩,沉重,压抑,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执著。
他在看什么?他想从她眼中看到什么?
沈芷不知道。她只能更加急切地在他的脸上搜寻,视线焦灼地从他深邃的眼眸,滑向他紧抿的、血色淡薄的唇。她需要他开口,需要话语的线索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需要明白他沉默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然而,他没有。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沈芷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细微冷汗,和因紧张而微微加速的心跳。在他的目光下,她觉得自己仿佛无所遁形,那些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算计、利用、甚至对杜既安的引导……都似乎要被这双过于锐利也过于沉痛的眼睛看穿。
她的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丝慌乱。那是一种猎物被猎人锁定时的本能反应。
以她二十五年来的习惯,与人相处,但凡对方不先开口,她是万万不可能先打破沉默的。长期的听障让她习惯于被动接收,谨慎观察,绝不轻易暴露自己的意图或弱点。
但今日,陆泊然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这沉默的对峙进行到底。
终于,在她的视线不知第几次从陆泊然深不见底的眼眸,滑向他依旧紧闭的唇线,确认他毫无开口迹象后,那根名为“镇定”的弦,绷到了极限。
沈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微微发颤的指尖,抬起眼,再次迎上陆泊然的目光,唇瓣开合,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却足够清晰:
“陆先生……您方才说,有话要同沈芷讲。沈芷在此,恭聆吩咐。”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谨,试图用这种礼节性的提醒,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僵局,也将谈话拉回她所能应对的、“主从问答”的轨道。
陆泊然的视线,终于从与她的对视中,缓缓脱离出来。
他的目光,似有意又似无意地,向下移动,落在了沈芷握着茶杯的手上。
那双手,依旧纤细,苍白,指节处旧的伤疤狰狞如故。但此刻,在那旧痕之上,分明又添了几道新的、细小的裂口和红肿。有些是指腹被粗糙织物或硬物磨破的痕迹,有些是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与皂荚水中导致的皮肤皱裂与发白。
那是属于“杂役”的痕迹。是这半个月在风戾苑,浆洗衣物、打扫庭除、操持粗活,留下的印记。
陆泊然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抑了许久的、混杂着疼惜、恼怒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风暴,似乎在这一瞥之下,又有了翻涌的迹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了那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裂痕宛然。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塔下时更加沙哑低沉,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没有迂回,没有铺垫,直接得近乎残忍:
“从风戾苑搬出来。”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甚至不是命令。那是一种陈述,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结论。
沈芷的心猛地一沉,握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温热的杯壁传来的暖意,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骤然泛起的寒意。
他果然是为这件事。他终究没有“默许”。
然而,他并没有质问“你为何违背我的意思擅自搬去”,也没有斥责“你竟敢先斩后奏”。他只是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要求她离开那个地方。
沈芷的大脑飞速转动。她好不容易才在风戾苑站稳脚跟,好不容易才寻到杜既安这条看似绝佳的“蹊径”,她的计划刚刚迈出坚实的第一步,怎可能因为他一句话就轻易放弃?杜既安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有可能帮她叩开第九层大门的人选,他的天赋、家学、以及那份她尚能施加影响的“驯服”可能,都是她绝不能放弃的。
电光石火间,一个猜测浮现——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利用“连带豁免”规则,跟随杜既安频繁出入第五层的事情?他认为这是对无终石塔规则的亵渎与钻营?
若是这个原因……沈芷的心一横。倘若他真要堵死这条路,那她便索性豁出去了!她可以质问他,凭什么他身为堂主,就能堂而皇之地利用权限带她进入第八层静室,而杜既安凭本事通过的考验,她跟随其后就不行?这规则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混杂着连日来的压抑,在她胸中激荡,几乎要冲口而出。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好唇语,甚至没来得及将那个尖锐的问题在脑中完全成形——
陆泊然的嘴唇再次翕动,打断了她所有的思绪,也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沈芷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情愫,痛苦、挣扎、决绝,还有一丝……近乎恳切的意味?
“那日在这里,我说,你在我这里,不是诡匠。” 他的语速很慢,确保每一个字的口型都清晰可辨,“并非虚言,也非……否定你的价值。”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
“我带你来陆机谷,最初的设想,是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助手。”
助手?
沈芷的瞳孔骤然放大,几乎以为自己因过度紧张而出现了唇语读取的失误。她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目光死死锁住陆泊然的嘴唇,不敢漏过哪怕最细微的一个翕动。
陆泊然看到了她眼中瞬间迸发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扯动,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但他没有停,继续用那种平稳却暗藏波澜的声调说道:
“你想破解天下最难的两道机关——藏在无终石塔深处的‘无名锁’,以及,困锁北境寒祁世家的‘陆机锁’。”
当“陆机锁”三个字从他唇间清晰地吐出时,沈芷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从她交出那张关于“无名锁”的推算图纸开始,她就已经说明了她所有的来意与企图!
陆泊然将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尽收眼底,心中并无多少被隐瞒的怒意,反而涌起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怜惜?他移开目光,看向杯中已不再冒热气的茶汤,声音低了几度: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解开这两座机关巅峰之锁的……可能。你的推算能力,你的逆向思维,你对机关‘序’与‘理’那种近乎本能的洞察……是难得的璞玉。”
他重新抬眼,目光灼灼地看进沈芷震惊未退的眼眸里,语气斩钉截铁:
“所以,风戾苑的杂役,不是你应有的归宿。那些粗糙的活计,只会磨损你的双手,消磨你的灵性。”
“至于你想学到机关术的巅峰……”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每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而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仿佛……在为自己某个重大的决定落下最后的砝码:
“不必去向那些诡匠讨教。”
“我可以亲自教你。”
我可以亲自教你。
这七个字,如同七记重锤,狠狠砸在沈芷的心上,让她脑中嗡然一片,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自从双耳失聪之后,她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怀疑自己的唇语解读能力是否出现了根本性的错误。
成为……陆泊然的助手?
由他……亲自教导?
学习这陆机谷、这无终石塔中,最核心、最顶尖的机关之术?
这个认知带给她的震撼与冲击,远比半月前在这同一间静室里,亲自通过唇语“听”到他说出“你在我这里,不是诡匠”时,要强烈百倍、千倍!
那不是否定,那竟是……一个她从未敢想象过的、更高层面的认可与期许?
铺天盖地的混乱思绪瞬间将她淹没。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一丝隐约的狂喜、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与算计所取代……各种情绪在她胸中激烈冲撞,让她原本苍白的脸颊,因这剧烈的内心震荡而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陆泊然,仿佛要从他那张清隽却疲惫的脸上,确认方才听到(看到)的一切,究竟是不是一场荒诞离奇的幻梦。
静室里,茶香已冷。
窗隙渗入的微光,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也照亮两人之间,那道因这石破天惊的话语而被骤然撕开、又旋即被更复杂迷雾所填充的鸿沟。
陆泊然看着她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茫然,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上,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渗入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他将杯中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间,却浇不灭心头那簇骤然点燃的、名为“可能”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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