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36东土少昊

童稚的憨态驱散了屋里最后的一丝凝重和拘谨。

众人不觉莞尔,那小男孩从地上抬起头,看着周围的大人和笑着摇头的母亲,一脸茫然。

嫘祖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露出了久已未见的轻松笑容。“好乖巧的孩儿,”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愈发柔和,“告诉奶奶,你叫什么名字?”

没等小男孩回答,昌意便已开口道:“蒙童尚小,还未有名。盖盈之地偏远,民风朴愚,我们平时都唤他颛儿。”

“颛儿,颛儿……”嫘祖念叨着,缓缓点头,“这名字……我倒是喜欢他这顼顼然不自得的样子,不如就叫颛顼吧。”

“谢母亲赐名。”昌意和女枢连忙说道。

小男孩明白大人们是在说自己,他直起身来,奶声奶气地说道:“奶奶,我叫颛顼!”

嫘祖老太太被逗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道:“好!颛顼,来,来,快到奶奶这儿来。”

女枢在旁低声鼓励:“去吧,去问奶奶好。”

小颛顼松开母亲的手,噔噔噔地跑到嫘祖的席前,被老太太揽到身边,他就势挨着老太太坐下,还伸出温热的小手,主动抱住了嫘祖的手臂,仰着脸又叫了一声:“奶奶好!”

这童声如同一股暖流冲开冰封的河面,嫘祖只觉多日郁结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了。她搂住小颛顼,手指轻抚过孩子细软的额发和圆润的小脸,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真是个好孩子……”

众兄弟见母亲开怀,都心中释然。

女枢也默默退至昌意身侧坐下。

嫘祖摩挲着颛顼小小的肩膀,目光恰好落在孩子胸前悬挂的饰物上。

那是一片弧形的玉璜,打磨精细,在火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嫘祖认得,这正是自己那四璜联璧中的一片。她转头对身后的中年女侍吩咐道:“去,将我那只嵌着贝的木盒取来。”

女侍应声退下,不多时,捧来一只木盒。嫘祖接过木盒,打开,置于膝上。

小颛顼好奇地探过头来,却见盒内柔软的衬布上静静躺着一片玉璜。他眨了眨眼,伸出小手指着盒子,另一只手抓着自己胸前的玉璜,奇道:“奶奶,这玉…… 和颛儿戴的一样。”

嫘祖低头看着他,慈爱地笑了:“嗯,当然一样。你戴的这一璜,和我这里收着的这一璜,还有你几位叔伯身上的,原本就是同一块玉璧上分出来的啊。”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几个儿子,最后落在玄嚣身上:“玄嚣,你来。”

玄嚣依言起身,来到母亲身前跪坐下来。

嫘祖从木盒中取出那片玉璜,递到玄嚣面前:“这是给你的一璜。”接着,老太太抬起手来,指点着昌意、青阳和休,郑重说道:“现在,你们兄弟四人,各执一璜了。”

休与青阳各自从怀中取出自己那一片玉璜,加上小颛顼胸前所佩,以及刚交给玄嚣的一璜,四片凑成一枚中空的玉璧,接口和纹路严丝合缝,浑然一体。大屋里,松明跳动的火焰映照在这枚复圆的玉璧上,光影浮动,仿佛有某种无形无息的气脉在纹理间流转、缠联。

嫘祖一手仍搂着小颛顼,注视着青阳与昌意的脸:“我当初说过的话,你二人可还记得?”

青阳望了昌意一眼,深吸一口气道:“记得。‘兄弟同心,世代扶助。见璧如见母亲。’”

“兄弟同心,世代扶助。见璧如见母亲。”

昌意、玄嚣、休,连同女枢,接着齐声重复,再一次发下了重誓。

嫘祖满意地点点头,缓缓说道:“眼下,帝君之位悬而未决,大巫与长老们争执不下…… 昌意,玄嚣,你两个封地皆在西土,那边的人们,对这事是如何议论的?”

玄嚣略一沉吟,便开口道:“陕地人说,此番崇山震动,峰岭崩摧,城里祭祀台上所见的方位都产生了偏离,致使今春播种时令迟迟难定。小子回到轩辕丘,看到大巫禁止登台观日,才知这传闻竟是真的。”说着,他看了一眼青阳,“外间的部族暗地里都在传,说这是上天降下的兆示,当转用‘两仪五行’之法来正历明时。”

休直来直去,沉声插话道:“地动之后,云师确实在城内的祭台加派了守卫,现在即便是寻常巫觋也不得靠近。大巫对此事极为看重,云帅也嘱咐过多次。”

这时,温厚的昌意对嫘祖说道:“其实西土广大,小子所在的盖盈之地,族人只尊帝君之威,并不关心大巫是谁,对少昊之名更是闻所未闻。渭水之滨尚且如此,遑论姜水、弱水、和都广那些更遥远的地方。然而,西土之人对伊耆氏和苍林其实并无好感。苍林借帝子身份和大巫的支持,纵容母族伊耆氏独占盐池之利,强压其他部族。列山氏就担心,若是由伊耆氏的苍林得到帝位,只怕自己就更无处可讨得公道了。”

嫘祖静静地听着,她当然知晓这些暗流。

在帝君大墓形制和下葬仪式的规划上,东土氏族出了大力,在彰显先帝功绩与明德的同时,也使得东土的两仪五行之说随之传播开来,在河洛、广桑、崇地、乃至北土的大族中影响巨大,颇有压过西土连山观日之法的势头。这自然触怒了一直延用连山之法、主持轩辕丘祭祀权柄的大巫左彻和他手下的巫觋们。嫘祖不懂所谓的观天之法,也并不十分在意。可她实实在在感受到的,是这大墓和葬礼使先帝的形象被大幅提升,身后的声名也被人们极力尊崇,而这都离不开青阳以及东土羲和二老的鼎力相助。她明白,人心所向,最终要比巫卜之言更为长久。

“嗯,有些话也传到过我这里。”嫘祖淡淡地说道,“不过你们要知道,虽然营建陵墓和定立葬式的事情是由工正和柏高大人操持,但那也是帝君生前明确认可过的。”她的目光落回青阳身上,语调变得温和而深切,“帝位、君位,这些名号终归要由众人商议而定。但无论结果如何,你们兄弟四人的同心之谊,有玉璧为证,绝不可违背。这才是你们立身的根本,也是你们的父君在天之灵最愿看到的。”

青阳心中感动,连连点头道:“母亲大人教诲的是。此璧为证,青阳必不负兄弟之誓,不负父君所愿。”

昌意、玄嚣、休亦齐声应和:

“谨遵母命。此璧为证,不负兄弟之誓,不负父君所愿。”

嫘祖满意地点点头,一手搂着小颛顼,一手招呼女枢道:“今晚你和颛儿就先住在奶奶这儿吧,他们兄弟还有话说,就让他们自去好了。”

“是。”女枢恭顺地应了一声。

昌意、玄嚣、休和青阳四人见嫘祖已经疲倦,便一起拜辞而去。


 

昌意夫妇一家从盖盈之丘远道而来,嫘祖执意要留他们多住些时日。小颛顼更是深得老太太欢心,几乎成了她身边的“小尾巴”,稚语童颜无形之中冲淡了帝君离世带来的愁思。

两日后,休陪同即将启程东返的青阳,再次来到嫘祖的住处。

二人进屋,见礼之后,青阳依依不舍地开口说道:“母亲,明日清晨,孩儿便要与羲和二老返回东土了。您…… 务必保重身体。”说着,他的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

嫘祖虽知几个外封的儿子不能久居,却还是不免轻叹一声道:“唉…… 鸟儿大了,总要离巢。你们都已是一方之主,阿母也不能把你们拴在身边。明日玄嚣也要回陕地去…… 就剩下小颛顼陪我喽。”说着,她下意识地搂紧了身边的颛顼。

小颛顼似懂非懂,却敏锐地感觉到老太太的伤感,立刻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嫘祖宽大的衣角,轻轻晃了晃,仰起小脸。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和安慰。

这细小的举动让嫘祖心头一暖。她摩挲着孩子的肩背,对休道:“休,明日,你也去送送玄嚣。”

休点头应道:“母亲放心,小子和昌意大哥都会去送玄嚣的。”

“好,好……”嫘祖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看着休,语气转为平缓,“对了,休,这几日有不少族中长老和云师里的人私下来我这里,说要推举你当轩辕氏的大君呢。”

青阳脸上不由露出喜色,在一旁插话道:“东土氏族也都希望休大哥来作轩辕氏大君。大哥持重勇毅,让人心安。”

休闻言,立即低下头,姿态恭谨而谦逊:“若是长老们和云师众弟兄真的看重,以大君之位相托,孩儿会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嫘祖,“不知母亲大人意下如何?”

嫘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道:“我自然高兴。你来守护轩辕之丘,最让我放心。”她停顿片刻,将视线移向青阳,那目光中却分明带着些许的疑虑,“既然说到继位之事…… 青阳啊,你明日便要东归,我这心里…… 我心里总有些放不下。你能否告诉阿母,为何你…… 还有东土的太昊大君,都想争这帝君的名号呢?”

此话一出,连休都不由得绷紧了神经,屏住了呼吸。

小颛顼也似乎感到了什么,小手将嫘祖的衣角抓得更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青阳。

青阳没有丝毫回避,他挺直背脊,神色坦然,声音平和:“禀告母亲,河洛东西,风物迥异,大河上下,互不统属。然而三百年来,从渭水的盖盈之地、涑水的盐池、陕地的古道、到广桑的清水、东土的汶邑,各族各地之间鲜有征伐,商旅往来不绝,技艺相传,有无互通。此等安居和睦景象,根由何在?正在于我们河洛轩辕氏,历代帝君承天命,聚人心,通达南北,连结东西。帝君之名,绝非仅仅是一个名号,四面八方的部族,只要心中还尊崇同一个帝君,就会认同曾经的盟誓,即使偶有冲突亦能化解平息。”他略微停顿,眼中流露出忧虑之色,“可如今,淮水以南,云梦之地,百族纷争,万民离乱。九嶷人据有苍梧,侵扰夏地;共工氏起于淮泗,治水练师,北望广桑,其势日盛。如今父君新陟,权威空悬,若继位者只盯着盐池小利、一己之私,不能放下东西之别、易法之争,不能以公允之心统合各方,则西土、河洛、和东土将陷入各自为战。到时候,夏地之乱恐将蔓延至崇南,东土氏族亦难独挡共工氏北进,那么,广桑乃至河洛终会被殃及的。”

嫘祖边听边微微颔首,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衣角,看了看休,喃喃说道:“嗯,似乎…… 常先、柏高两位大人,还有云相和力牧老将军,也说过类似的话…… ”

休点头,肃然道:“确是如此。云帅曾与小子说起过淮泗与崇地形势,与青阳弟所言大抵相同。”

嫘祖沉吟着,继续问道:“那…… 大巫执意支持苍林,又为何来?”

休见青阳不好开口,便谨慎地接过话头道:“苍林少君的根基在西土,但其母族伊耆氏因独占盐池之利,与西土大族列山氏积怨甚深,已闹得势同水火。而在东土诸部与河洛之地的大时族眼中,苍林少君远非众望所归之人。大巫出自西土,心怀西土,恢复西土的繁盛一直是他老人家心中的愿望。若有伊耆氏苍林为帝,再借助云师的力量,大巫便可以开始重新统合西土各族。只不过…… 如此一来,对于南边的威胁,恐怕就…… 无暇也无力顾及了。”

嫘祖的目光再次回到青阳脸上,语气愈加持重:“青阳,若最终是你接过帝君之位,你会如何对待西土?毕竟你现在身为东土的少昊,西土人难免心存疑虑啊!”

青阳迎着母亲的目光,眼神坚定,声音充满了自信:“东土、河洛、西土之人,斗则离乱,和则兴旺。其中道理,有如母亲教导我们兄弟四璜成璧。观天之学,权谋之术,帝君之名,最终根本,在于人和。孩儿出自轩辕氏,封在广桑,本非东土之人。太昊、羲、和诸君抛开族属之别,以东土少昊之位托付于我,我必不能负东土。而日后,若大家将帝君之号予我,我亦誓不负西土之人!”

“说得好!青阳我儿,你这番话,说到了根本。”

嫘祖脸上露出激赏的神色,她低声念叨着青阳说过的话,连连点头,“斗则离乱,和则兴旺,其理如璜璧相合。权谋之术,帝君之名,最终根本,在于人和…… 得少昊之名,不负东土;予帝君之号,不负西土…… 好,好…… ”

一旁的小颛顼听得入神,用稚嫩的童音跟着学舌:“斗则离乱,和则兴旺…… 帝君之号,不负西土。”

孩子的复诵让嫘祖愈发高兴,她抚摸着颛顼的头顶,欣然道:“青阳啊,你能有这般见识,实在令我欣慰。这些道理,你是从何处学来的啊?”

青阳忙低下头,谦恭地说道:“母亲过奖了。小子不才,只是有幸得到几位贤者为师。起先蒙柏夷先生指点;后在东土,受羲和二老的教导,太昊大君也以历代先祖的智慧相授;更有在荥泽之畔,聆听有沮氏的沮阳大巫,讲述上古纪事、天地之变和族群的兴衰。”

嫘祖听着,不觉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青阳的肩膀,投向东墙上的窗棂。

窗外是高远湛蓝的天空。

“原来如此。”嫘祖轻叹一声,心下恍然,带着对古远先人的敬意悠然道,“想不到啊,先祖仓颉氏与沮诵氏大巫智慧的薪火,竟还在人间,灼灼不息…… ”
 

次日,青阳与玄嚣各自踏上了归程。

而苍林却被大巫左彻继续留在了轩辕之丘。

虽然苍林留在了帝都,可是真心支持他的,还是只有左彻身边的巫觋和其母族伊耆氏。就这样,在平静的表象下,轩辕之丘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奔走勾连,种种传言和议论层出不穷。帝君之位却依旧悬而不决。

转眼,就快一年了。
 

云师统帅力牧,平素极少离开军营,但这天他却一早就来到了宫城。

原来,他接到了大夫人嫘祖的正式邀请。

力牧身形魁梧,身着麻衣,依旧披着他那件熊皮大氅。来到嫘祖的大屋,见礼寒暄,落座之后,力牧就不再吭气,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只等着嫘祖说话。

嫘祖深知这位老将军的脾性,她免去了客套,直接切入正题:“今日请云帅前来,是想听听云帅的意见。”

“大夫人请讲。”力牧微微颔首,依旧没有多说一字。

嫘祖转头对倚坐在身旁的小颛顼道:“颛顼,你去伙房找姨姨给力牧爷爷拿些吃的东西过来。”

小颛顼一骨碌爬起,便噔噔噔地跑出门去。

支走了小颛顼,嫘祖稍作斟酌,开口道:“近来,城内诸多云官与河洛大族的长老,都有意推举休接任轩辕氏大君之位。云帅以为如何?”

力牧抬起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谨慎地反问道:“大夫人说的是轩辕氏大君,还是帝君?”

嫘祖立即确认道:“是轩辕氏本部大君之位。”

力牧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那么,大夫人可曾听闻,有谁明确反对休少君继任轩辕氏大君吗?”

这一问,反倒让嫘祖一时怔住了。她仔细想了想,缓缓摇头道:“不曾听闻。云帅呢?”

力牧脸上露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让他刚硬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了不少:“既然如此,那就该将此事尽快定下来才是。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轩辕氏本部安定,方可论及其他。”

嫘祖没料到,在休继位轩辕大君这事上,力牧竟然如此爽利。她顿感宽慰,趁势说道:“云帅所言甚是。那么…… 若论及帝君名号,云帅以为,少昊青阳如何?”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请您先登陆,再发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