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五十九章 暗流解局,名动风戾

第五十九章 暗流解局,名动风戾

沈芷与陆泊然在无终石塔静室那场微妙而最终不欢而散的共餐,以及随后陆泊然与谢玉珩在锦瑟居内因“未来”与“过去”而激烈碰撞、最终不欢而散的谈话,仿佛都被山谷沉厚的时光暂时吞没,只在当事者心中留下深浅不一的刻痕。

陆泊然已有整整七日未曾踏足陆机堂内宅。他像是将自己彻底焊在了无终石塔第八层的匠者密议楼中,连更换的衣物,也只是由侍从小心送至塔下,再由获得通行资格的伙夫带上。

那夜与母亲的争执,并未影响谢玉珩次日以主母身份,如常处理谷中庶务。母子之间没有隔夜仇,话虽如此,但那道因沈芷而起、因顾秋澜而显、又因亡父陆仲圭而骤然深邃的裂痕,终究是留下了。

谢玉珩清楚儿子的倔强与掌控欲,他心中反对,她心知肚明,但顾秋澜即将入谷小住数月之事,已成定局,由她亲手推动,亦得衡川旧苑回应,再无转圜余地。

而更令人振奋的消息是,悬而未决的“封脉九室”飞燕板危机,连同“星铁泥”断供的困境,竟在短短数日内相继找到了突破口。

对于儿子能解决这些难题,谢玉珩毫不意外。甚至在那几日,当谷中隐隐有风声传出,说堂主与一众顶尖匠师在密议楼内彻夜灯火不熄,面对“不能挖掘动土以伤气脉”的死命令,苦思无解、愁眉不展时,她也未曾真正担忧过。她深信陆泊然的能力,那是一种源于血脉、近乎盲目的信任。

然而,只有身处风暴中心的无终石塔第八层,才知晓那几日的煎熬是何等真切。图纸铺了满地,算筹堆了满案,各种替代材料的性能被反复测算、争论、否决。

陆泊然眉宇间的沉郁一日重过一日,进食极少,休憩更少,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修复一个已知结构的损坏,与在绝对限制下创造新的稳定,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飞燕板本身已是绝作,其设计理念与当下主流机关术颇有不同,强行修复几乎不可能,而“不挖掘”的前提,又堵死了从根源加固的唯一通路。

僵局持续到第三日深夜,密议楼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连最富想象力的年轻匠师也已词穷,只能对着飞燕板的剖面图沉默。

就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沙哑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了。说话的是杜行叟,谷中资格最老的“诡匠”之一,当年由老堂主陆仲圭亲自带回,性情孤拐,嗜酒如命,但于机关力学与地质结构一道,确有独到见解。

他头发乱如蓬草,倚在角落的柱子上,手里居然还捏着个小酒壶,咂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堂主,老朽有一事不明。这封脉九室,据典籍所载,历经数百年,比近日更狂暴的风雨山洪也不是没经历过,为何偏偏这次,飞燕板下的土基就松动得如此厉害,以致倾侧滑移,堵死了撑杆出口?”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泊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掌墓世家那边,当真能确定,这墓室群……近几十年来,就干干净净,没被任何‘土夫子’光顾过?你们看这塌陷的形态描述,”

他用酒壶底点了点图纸上某处示意土层流失的区域,“倒像是从侧面某个点被掏空后,引发的连锁垮塌,时间嘛……不会太远。”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盗墓。

这两个字,在涉及掌墓世家时,是比“机关失效”更禁忌百倍的话题。掌墓世家存在的根基,便是确保所护陵墓的绝对安全与隐秘。若有盗墓贼能潜入其看守的核心墓区,甚至挖到了第三室飞燕板之下,那无异于将掌墓世家数百年的声誉踩在脚下。

这不仅是失职,更是足以引发家族内部清洗、外部信任崩塌的灭顶之灾。因此,即便陆泊然心中曾掠过一丝类似的怀疑,在与掌墓世家的紧急通讯中,也绝对会刻意回避,甚至要抢先否认这种可能性,以免触怒对方,使合作彻底破裂。

杜行叟却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提了出来,带着老诡匠特有的、对世俗规则的无视与几分醉意的尖锐。

密议楼内落针可闻。无人接话,但不少人的眼神微微闪动。陆泊然没有立刻斥责,甚至没有露出不悦。

在匠者密议楼,任何基于机关术本身的探讨,无论听起来多么惊世骇俗,都是被允许的。他本人未曾主动提出,但也不会禁止别人提出。他只是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图纸,眸色深沉。

杜行叟见无人反驳,自顾自地继续嘟囔:“当然啦,就算真有盗洞,掌墓世家打死也不会认。不仅不认,连提都不能提。可问题是,咱们现在头疼医头,只想着怎么把歪了的飞燕板弄正,或者怎么绕过它做个新机关。可要真是下面有个窟窿还在慢慢塌,咱们在上头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延缓时间。等哪天地下彻底掏空了,轰隆一声,整个三室乃至更深的都得玩完。到时候,这黑锅,可就得咱们陆机堂结结实实背稳了。”

他说的,正是陆泊然心底最深的隐忧。掌墓世家要的是“修复如初”且“不伤气脉”的表象,而真正的危机可能潜藏在更深的地下,且根源他们绝不会承认。陆机堂若只做表面功夫,未来一旦出事,便是百口莫辩。

“杜老,” 陆泊然终于开口,声音因连日少眠而有些沙哑,却清晰稳定,“依你之见,当如何破局?” 他相信,杜行叟既然敢点出这个无人敢碰的“盗洞”疑云,心中必已有了成算。

杜行叟却嘿嘿一笑,摆了摆酒壶:“堂主莫急,老朽年纪大了,这点子也是刚冒出来。容我回去,对着我那破院子里的石头泥巴再琢磨琢磨,明日……明日晌午,再来给堂主回话。”

说罢,竟也不管楼内众人和陆泊然如何反应,摇摇晃晃地起身,打着酒嗝,径自下楼回了风戾苑,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匠师。

陆泊然没有阻拦。他了解这些老诡匠的脾性,逼是逼不出来的。

翌日晌午,杜行叟果然踩着点,晃晃悠悠地又来了,精神似乎比昨日还好些。他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

“法子嘛,说穿了就一个字:诈。”

众人一怔。

“先诈成了,再谈怎么修。” 杜行叟捋了捋乱须,眼中精光闪烁,“盗洞有没有?咱们心里可以怀疑,但绝不能逼掌墓世家承认。不过,咱们可以‘假定’它有,并且基于这个‘假定’,提出一个他们无法拒绝、也必须同意的终极解决方案。”

他走到巨大的飞燕板图纸前,手指点着那厚重的板体:“这玩意儿,是好东西,也是死东西。一体浇筑,重逾万钧,搬不走,修不了。咱们之前的思路,都被‘修复它’框死了。为何不换个念头——既然修不了,不如彻底废了它的‘机关’功能,只留它的‘地板’功能?”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杜行叟详细阐述了他的计划:

首先,彻底放弃修复飞燕板倾斜和恢复其机关功能的企图。承认其作为一块顶级沉钢铸造的巨型板材,其物理强度无可挑剔。

然后,提出一个大胆的填充方案:使用一种名为“伏渊土”的特殊材料。此土以极细的“渊砂”为主料,混合“腾灰”、“夙黏粉”及特定石粉,质地细腻如流沙。从飞燕板因倾斜而与周围石壁产生的、微小的不规则缝隙中,小心地将干态的伏渊土灌入其下的空洞。同时,预先布设大量细密的、中空的植物根系状通管,随填土一同深入。

待伏渊土大致填满预估的空腔后,通过管道,从外部缓缓注入清水。水会将伏渊土颗粒带到每一个细微的裂缝和空隙,而伏渊土遇水后,会在可控时间内发生特殊的“水化-结晶”反应,迅速硬化,形成一种强度极高、且与周围岩石能产生一定程度“共生”的固化体。

这个过程的关键在于控制和计算。通过精确控制注水的速度、压力和点位,可以利用伏渊土硬化时产生的均匀膨胀力,缓慢而稳定地将倾斜的飞燕板,一点点“顶”回水平位置!

一旦飞燕板复位,其自身巨大的重量和与周围石壁的重新契合,加上下方已被伏渊土完全填充固化的基座,将使其成为第三室一块绝对稳固、永不倾覆的“地面”。飞燕板作为机关的历史就此终结,但作为保陵室不塌的核心结构,其使命以另一种方式得以延续。

至于第三室需要的“守护机关”,对陆机堂而言,在已经稳固的地面上重新设计布置一个,不过是时间问题,远比重塑飞燕板简单得多。

“此计,重在‘势’。” 杜行叟总结道,“咱们不提盗洞,但要让他们相信存在的可能。伏渊土填充固化,是目前唯一能在不惊动、不破坏墓室主体结构与气脉的前提下,解决根本隐患的方法。而放弃飞燕板机关功能,是为大局必要的牺牲,也是为新机关铺设坦途。掌墓世家害怕什么?害怕盗洞曝光,更害怕王陵真塌了。咱们给他们一个既能保住面子,又能解决里子的方案,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同意?难道真要等到暴雨再来,彻底塌陷,大家一起完蛋?”

一席话,如惊雷破雾,又似醍醐灌顶。密议楼内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激动的议论声。思路一旦打开,许多细节迅速被补充、完善。这个方案的精妙在于,它完全跳出了“修复旧物”的思维牢笼,以“解决问题”为唯一导向,并且巧妙利用了掌墓世家的心理弱点——对“盗洞”二字的极端恐惧与对“陵寝稳固”的绝对需求。

陆泊然一直紧绷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他深邃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锐利而清醒的光芒。没有犹豫,他立即起身,沉声道:“杜老此策,可行。诸位,依此方向,即刻细化伏渊土配比、灌注工艺、管道布置及新机关初步构想。我需即刻与掌墓世家紧急通讯。”

他雷厉风行,当即离开密议楼,前往隔壁静室,准备送完掌墓世家的密信。步伐虽快,却稳如磐石,连日阴霾仿佛被这一道破局之光驱散大半。

而他身后,密议楼内,气氛已从沉闷转为热烈。众人围住杜行叟,七嘴八舌,既有对方案细节的追问,也有对这位老诡匠能想出如此奇策的敬佩与好奇。

“杜老,高啊!这等思路,我等真是被旧图纸框死了脑子!”

“您是早就想到此法,还是昨日回去后灵光乍现?”

“伏渊土的性质把控要求极高,您连这都考虑到了?”

杜行叟被众人围着,难得没有露出不耐,反而嘿嘿笑了几声,摆摆手道:“嗐,老朽哪有这般玲珑心思?实不相瞒,这法子,并非我想出来的。”

众人一愣。

杜行叟抿了口不知从哪儿又摸出来的酒,慢条斯理道:“昨日我回去,我那不成器的、机关术只学了半吊子的儿子,非要缠着我问封脉九室的进展。我被他烦得不行,就在院子里随口骂了几句,说这不让挖那不让动,飞燕板又是个铁疙瘩,修不了搬不走,简直无解。”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当时,院子里正好有个新来的杂役妇人在收拾晒干的衣裳。她安安静静的,看我们父子俩吵嚷,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插了句话。”

他模仿着那妇人平静无波的语气:“她说:‘既然不能从下面挖开修,也不能把板子弄出来,为何不问问掌墓世家,这板子下面,是不是早就被人掏过了?’”

密议楼内再次一静。这话,与杜行叟昨日在楼内提出的“盗洞”疑云,何其相似!甚至更直接!

杜行叟接着道:“我一听就乐了,这妇人胆子不小,但也无知。掌墓世家最忌讳这个,岂能乱问?我便吓她,说这话可不能乱讲。你们猜她怎么说?”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好奇的脸:“她依旧那副平平淡淡的模样,说:‘您只管去问。只要堂主听了,没有当即勃然大怒将您赶出去,那此事便有转机。您再来问我,我便告诉您如何解。’”

“我当时也是鬼使神差,或许是真被这难题憋得狠了,又觉得这妇人说话有种奇怪的笃定。昨日回来,我便真问了。” 杜行叟指了指陆泊然方才离开的方向,“堂主果然没怒。于是今日一早,我便去找那妇人。”

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感慨:“她正在井边打水洗衣,见我来问她,便一边拧着衣服,一边将她想的法子说了。便是刚才我所说的‘伏渊土填充,弃板为基,再立新关’。她说,盗洞存在与否,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掌墓世家‘害怕它存在’。

所以,只要堂主基于‘可能存在不明空洞引发持续塌陷风险’这个理由,提出为了永绝后患,必须进行整体填充固化,并愿意承担放弃飞燕板机关功能、另行设计新机关的‘代价’,掌墓世家权衡之下,同意的可能性极大。因为他们冒不起‘万一真是盗洞且未来因此塌陷’的风险。这叫……攻其必救,以退为进。”

众人听得怔住了。一个在风戾苑洗衣打扫的杂役妇人,竟能有如此见识?不仅一针见血点破关键忌讳,还能构想出如此跳脱常规、直指核心的解决方案?

“杜老,这妇人……是何来历?以前怎未在风戾苑见过如此人物?” 有人忍不住问。

杜行叟道:“是前日,风戾苑管事的鲁婆婆新招来的杂役,说是陆机堂内宅那边安排过来的,手脚麻利,话不多,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大家都唤她‘沈姑娘’。”

沈姑娘?

“她……可懂机关之术?” 另一人迟疑地问。

杜行叟摇头:“看着不像。双手似乎还有些旧伤,不似常年摆弄机关之人。但她听我们谈论飞燕板困境时,那份专注,还有后来条分缕析说出那番道理时的冷静……绝非寻常村妇。老夫浸淫此道一生,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此女,心中自有丘壑。”

匠者密议楼内,关于“封脉九室”难题的讨论,在找到明确方向后,迅速转向了紧张的技术细化工作。至于“风戾苑新来的沈姑娘”寥寥数语点破僵局的事,只像投入浪花里的一颗小小石子,泛起的涟漪稍纵即逝,未曾在众邪修们间留下多少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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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细腻,学习了。 -黎程程- 给 黎程程 发送悄悄话 黎程程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2/06/2026 postreply 07: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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