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 (十六)

流沙河 (十七)

进入三中后我才开始接触奥数,在这点上普通中学和省重点中学之间的差距就很明显了。我得从最基础的开始,比如奇奇得偶 (两个奇数相加减得偶数),虽然以前没有接触,但稍微想一想推算一下就会明白,所以后来我们高一参加那年高三的省奥数选拔赛(这样的机会普通中学是不可能有的),我们中有四个还是五个得了三等奖,我是其中的一个。一个是后来鼎鼎有名的中国第一个奥数金牌得主(他不是我们班的),一个应该是高一下学期就参加了高考去了科技大学少年班(他是我们班的),一个是后来在提高班里能和奥数金主并驾齐驱的 双雄之一(他也不在我们班,后来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了)。

随着奥数学习的深入,智商或者说得好听一点对数学的领悟能力的差异就很明显了。这是我不得不面对的事实。这在选拔赛的试卷上也体现得非常明显。高一的时候还是有填空题、小题、大题之分的,到高三就只有三个推演题了。提高班里除了那两个天才,在奥数这条赛道上我们二十几个都是陪跑,但陪跑对陪跑者本身也是受益的,至少扩宽了自己的思路。有幸见识过天才,才能更准确地认识自己。

但天才取得的成绩,也不是轻松得来的。我想班主任和他自己最清楚他们那三年为之付出了多少,排第二的应该是他们的家人,排第三的就应该是门房老头和我了。我不喜欢呆在宿舍里,只能去教室。每天晚上能看到他们进校和离校的身影,风雨无阻。那个时候班主任因为带出了三中第一个奥数奖牌已经很有名气了,我时常感叹的却是师娘的更多不易。我不相信真有人会爱上单调重复的家务。现在自己成了家庭主妇,更觉如此。老师他基本上就是在家里吃三餐和睡个觉,其他时间都在学校里,要是外子也是这样,估计早被我踢出了家门。

他们都说,班主任年轻时的遭遇,就是父亲的翻版,只不过晚了近十年 。父亲虽然被取消了去德国留学的资格,但他好歹是有个文凭可以傍身的,在那个老旧的厂里,凭着技术和他不争的性格,日子过得虽不太如意但还算安稳。班主任就不同了,他高中毕业被剥夺了上大学的机会,心里留下的那个空洞比父亲的那个更难填上。另一方面他还要为安身立命寻找出路,就我听说的从小学代课体育老师,到代课数学老师,再到三中,每一步个中的艰难,只有那个年代的人才懂。在我眼里,他在三中的日子没有父亲在厂里的日子安逸。父亲在厂里也没有他在三中那样可以深掘才能的空间。

那时三中并不是只有数学提高班的,我们一进校,数理化三个提高班名单很快就定下来了,基本上都是我们同一群人,一周三个下午,放学后上不同的提高班。后来化学提高班应该是没有继续了,什么原因不记得了。到了高二,天才慢慢显现,每个老师当然都是希望把天才收到麾下的,但天才毕竟是有限的,天才的时间和精力也是有限的,最后花落谁家,总是会伤到一些人的。后来物理老师的提高班人数逐渐减少,我猜骄傲如他,是不大可能会像班主任那样,去一一家访,面对面和学生以及家长沟通的。如今的我以小人之心猜测,当年物理老师对我们那样的态度和后来高三换老师,是不是也和这些有点关系呢?

我们那时,全年级只有我们班,周六放学后要做一套数学卷子,到高三,全年级周日上午补课,也只有我们班,周日下午也是要到校自习的,每个月只有一个半天休息,让男孩子有时间去理发。看得出来,很多老师对他这个做法是不怎么看得上眼的。我们这群半大不小的也是嘟嘟囔囔的。

三中没有快班,每个班主任都有一定的咖位,据说每次新生入校,大体是用抓阄的方式分班。各个分数段的学生罗列出来,平均到各班,班主任抓阄,抓到谁就是谁。但我们班不断有新同学加入,到高三的时候,教室被挤得满满当当,多放一张课桌都没有可能了。直到参加工作后,我才知道原来班上好些同学的来头真大,再想想每周以列为单位轮换座位的事,大抵不会只是为了保护我们的视力那么简单。所谓众口难调,一人难称百人心,这样轮流起来,每个人都有机会坐在正中间,各方家长都会比较满意吧。

永远记得他带我们去热电电影院看连场电影的场景,有群青春热血骚动的家伙谈起了恋爱,偷偷私下换票要坐在一起,也许那晚他就是在暗中观察,然后每晚下晚自习后打着手电筒在学校花园里找他们,周日下午还要跑到学校后面的江堤上找,再笑眯眯地一路“护送”他们回来,看着他们回到教室座位上。据说都是悄悄地将他们解散的,没有人有情绪,具体方法不得而知。

数学提高班的另一个老师也姓钱,是我们年级数学组的组长,年级要大一点,圆圆胖胖的,也总是笑眯眯的,憨态可掬,我们私底下称他们是双钱组合,老钱上线,就意味着我们要做一套题,做完了就可以离开。

寒暑假因为上提高班,是可以不做假期作业的。自从上学以来,我只在一年级认真完成了假期作业。之后都是在作业册的前面,中间和后面写几页,糊弄过去就完事了。相信那么多年也没有一个老师认真检查过,要不然早穿帮了。很奇怪的,一到放假就完全没有了做作业的意愿,但一到开学,仿佛被上了发条一样,重新开始运转。

参加工作后有一年春节高中同学聚会,一帮子人一时兴起。呼泱泱就跑回了三中要去堵他,果然不出所料,他就在学校,给我们打开了原来教室的门,让我们各自找各自原来的座位,说他在怕我们聊天拘谨,就离开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再后来听说他离开了三中,并不觉得有多意外。先是去了硚口,后来去了深圳,我想去深圳应该比呆在武汉好。网上同学们曾闹着组团去深圳看他,后来在深圳工作的同学去了,组团的事没了后续。再后来,就是他离世的消息,肺癌,心里唏嘘万千。算一算,那年父亲也离开了近十年,直肠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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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展望还是很有名的。 -youtub- 给 youtub 发送悄悄话 youtub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2/05/2026 postreply 17:5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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