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五十八章 锦瑟暗涌,母心千结
第五十八章 锦瑟暗涌,母心千结
锦瑟居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与无终石塔顶那清冷孤高的静室截然不同。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合香,陈设雍容华贵,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母的品味与地位。
然而,此刻端坐于临窗暖榻上的谢玉珩,却无心欣赏这满室精致。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眉心微蹙,一双凤眸不时瞥向洞开的房门,望向庭院中那条被灯笼照得朦胧的小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温润的碧玉念珠。
“还没到?” 她第三次询问侍立在侧的贴身女侍,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份急切。
“回夫人,方才小雀亲眼见堂主送沈姑娘进了茶心苑院门,在门外站了片刻,这才折身往这边来。算着脚程,应快到了。” 女侍垂首,声音清晰。
谢玉珩“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黏在门外。儿子送那沈芷回去的消息,像投入滚油的冷水,在她心里炸开了锅,也坐实了之前伙夫带回的、那令她瞠目结舌的“塔顶共餐”传闻。
这半个多月,她悬着的心本已稍稍放下。儿子自那夜接风宴后便一头扎进无终石塔,对茶心苑那位不闻不问,仿佛真是随手带回了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她暗中观察,也从侍女们反馈中得知,那沈芷姑娘除了气质清冷些,并无甚特别。双手据说有旧疾,连用饭执箸都显笨拙,遑论机关精细活?这样一个看似毫无“天赋”可言的女子,被儿子一时兴起带回,日子久了,新鲜劲过去,自然也就淡了。
她甚至已开始盘算,待与衡川旧苑的妹妹谢玉秋将两家联姻之事敲定,便寻个妥帖理由,将沈芷从茶心苑挪出去,在谷中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安置,全了儿子的颜面,也免了后患。
可今夜这两记“惊雷”,彻底打乱了她的算盘。
无终石塔第八层静室!那是连她都未曾踏足的儿子私密领域!他竟然带那女子上去,还……对坐共食!一想到侍女描述中,静室内那张仅供两人对坐的矮小案几,谢玉珩就觉得心头堵得慌。她与儿子用饭,尚要隔着一张宽大的圆桌,礼仪周全,何曾有过那般……近乎促膝的距离?那跟挨在一起又有何分别?
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纵然儿子是堂主、谷主,这般行径传扬出去,也着实不好听!陆机谷虽避世而居,风气比外界开明些,不至迂腐刻板,但基本的礼数人伦、男女大防,总还是讲的。尤其是她陆家,三代单传,到泊然这里,婚事更是关乎家族传承、谷中稳定的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轻忽与污名。
她必须跟儿子好好谈谈!
除了这关乎名声的忧虑,更深层的不安,源自于沈芷本人。
那姑娘,她曾远远望见过几次侧影,身量较寻常女子修长挺拔些,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北地特有的疏阔,不似江南女儿的袅娜。面容隔得远,看不太真切,只觉肤色白皙,轮廓清冷。
但从贴身侍女们小心搜集来的信息拼凑,似乎也只是中上之姿,清秀而已。远远比不得衡川旧苑送来的、未来儿媳顾秋澜的画像——那才是真正的名门闺秀,清丽脱俗,仪态万方,看着便知是宜室宜家、能撑起未来主母门面的好女子。
更让她心头硌得慌的是年龄。二十有五!比泊然足足年长了五岁!女子比男子年长些,若只是两三岁,或许还能以“女大三,抱金砖”之类的俗谚自我宽慰。可这五岁的差距,在谢玉珩看来,着实有些“太过”了。泊然年轻,心性未定,若被年长女子以阅历心机拿捏……
再者,陆家人丁单薄已是心病。那沈芷姑娘不止年长,身子骨看着也过于单薄瘦削,弱柳扶风似的,哪有几分丰腴康健、宜于生养的模样?泊然是三代单传的独苗,他的正妻,首要便是身强体健、能开枝散叶,为陆家延续香火,稳固基业。这一点,那顾秋澜看着便是好生养的福相,而这沈芷……
谢玉珩越想越是心焦,手中的碧玉念珠捻动得快了些。儿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带回一个年纪偏大、来历不明、身有残疾、于机关术上似乎也无惊才绝艳表现的女子,破例同车,破例安置于旧居,如今更是破例共餐于私室……这绝不仅仅是一句“助手”能解释得通的。
他难道真的对那沈芷……生了别样心思?
这个猜测让谢玉珩坐立难安。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泊然的婚事,必须是门当户对,于陆机堂有助益的联姻,必须是能诞育健康子嗣、传承家业的贤妇。而不是一个……一个处处透着“不合适”的谜样女子。
脚步声终于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踏在锦瑟居外的石板上。
谢玉珩精神一振,立刻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焦灼,恢复了主母惯常的雍容端庄,只是捻着念珠的手指,依旧泄露着一丝紧绷。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如炬,投向门口光影交界之处。
陆泊然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深青色常服在灯笼下显得有些暗淡,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倦色,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心事重重的沉郁。
“母亲。” 他步入室内,依礼问安,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谢玉珩脸上漾开慈和的笑容,仿佛只是寻常夜晚等待晚归的儿子:“阿然来了。快坐,塔里忙到这么晚?可用过晚饭了?” 她明知故问,目光却细细扫过儿子全身,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锦瑟居内,暖香浮动。陆泊然依言在母亲下首的椅上坐下,姿态端正,却透着难以消弭的倦意与一丝心不在焉。
谢玉珩慈和地问了些塔中事务是否棘手、连日辛劳身体可还吃得消的话,陆泊然一一简短作答,无甚波澜。接着,她话锋便如蜻蜓点水般,落到了晚饭上。
“今晚怎么得空下来了?伙夫说送上去的饭菜,你都用完了?前些日子可总是剩下大半,让人看着忧心。” 她语气关切,目光却细细描摹着儿子的神情。
“嗯。” 陆泊然应了一声,端起侍女新奉上的热茶,浅浅啜了一口,并未多言。
谢玉珩眼底掠过一丝精光,继续道:“听说……静室里用的是你那套甜白釉的碗筷?那套器物你自小用着,倒也趁手。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却字字清晰,“方才伙夫将用过的餐具拿回来,我瞧了瞧,那碗筷,着实有些年头了,我已吩咐人拿去妥善处置,明日让伙夫再给你备一套新的。”
“咔嚓。”
极细微的一声,是陆泊然手中茶盏的盖子与杯沿轻轻磕碰发出的声响。他捏着杯盖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抬起眼,目光如沉水,直直看向母亲那张依旧挂着慈和笑意的脸。
母亲的话,迂回婉转,句句不提沈芷,却明里暗里指向今晚静室中对坐的另一人,指向那套他让出去的碗筷,更指向她不容置喙的“处置”——仿佛那样便能抹去某种她不愿见到的痕迹与关联。
连日积压的烦躁,塔中难题的困顿,沈芷执意离去的疏离,还有此刻母亲这看似体贴实则越界的干涉……诸多情绪如同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清晰的轻响。不再迂回,不再配合母亲的试探游戏,他看向谢玉珩,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直白的冷硬:
“母亲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何必拿一套餐具撒气。”
谢玉珩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听出了儿子话里的那丝恼意,这在素来情绪内敛的陆泊然身上,极少出现。她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住,知道再迂回下去已无意义,儿子显然不打算接招。
于是,她也不恼,反而收敛了那份过分的慈和,从身旁的紫檀木小案几上,拿起一张早已备好的、边缘印着衡川旧苑徽记的洒金信笺,递了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陆泊然接过,展开。信是姨母谢玉秋写来的,措辞优雅得体,先是对他上次赴衡溪工巧之会的风度才学再度表示赞赏与感谢,随后便转入了正题。信中提到两件事:
其一,衡川旧苑少主顾韫与那位北境姑娘言雪的婚期已定,就在九月二十八,诚挚邀请他这位贵客务必拨冗前往;其二,则是应姐姐谢玉珩此前去信相邀,她已同意让女儿顾秋澜不日启程,前来陆机谷小住数月,以增进了解,待九月陆泊然前往衡川参加顾韫婚礼时,再一同护送顾秋澜返回。
看到“小女秋澜前来陆机谷小住”这一行字时,陆泊然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倏然抬头,看向母亲,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愕然与不赞同:
“母亲为何擅自邀请谷外之人前来小住?此事为何我毫不知情?”
谢玉珩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答得不慌不忙,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擅自?阿然,此话不妥。顾姑娘之事,早在几年前开始修葺‘栖梧阁’时,便已与你姨母初步商定。那时你虽未明确首肯,可也未曾反对。修那座院子是为了什么,你心中难道没数?”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况且,顾秋澜是你未来的妻子,是陆机谷未来的主母。她来谷中小住,熟悉环境,了解事务,与未来的夫家略作接触,有何不妥?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之事?”
未来妻子……陆机谷未来主母……
这几个字像冰锥,猝然刺入陆泊然翻涌的心绪。他捏着信笺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微微颤抖,薄薄的纸张几乎要被无形的力道撕裂。胸腔里那股烦躁瞬间化为一种更尖锐的、混合着被安排的反感与某种急切想要否认的冲动。
他猛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室内投下压迫感的阴影。他竭力控制着呼吸,将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驳斥压了回去。短暂而艰难的平复后,他松开了捏着信笺的手,任由它飘落回案几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比任何时刻都要冷:
“当初年少,母亲要修栖梧阁,说是为将来。儿子未曾反对,只因觉得无关紧要。” 他抬眼,目光沉静却锐利地看向母亲,“可母亲须知,未曾反对,并不代表应允。更不代表,如今的我,还会认同那是‘天经地义’。”
谢玉珩脸上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儿子这番话,几乎是在明着否认与顾家的婚约,否认她多年的筹划与期待!她看着陆泊然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抗拒与疏离,心中又惊又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为那个似乎正在脱离她掌控的儿子,也为陆家那看似稳固实则脆弱的未来。
她也霍然起身,脸上惯有的、对着儿子时那混合着亲昵与纵容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泊然极少见到的、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威仪的神色。
上一次见到母亲这般神情,还是十年前,父亲骤然离世,她强忍悲痛,逼着他一夜长大,搬出茶心苑,扛起整个陆机堂与陆机谷重担的那一天。
“泊然!” 她唤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男儿立世,当言而有信,有所担当!你不仅是陆机堂堂主,更是陆机谷数千人的表率!婚事岂是儿戏?当年虽未明言,但两家心照不宣,栖梧阁一砖一瓦皆是为顾家姑娘而备,这便是信诺!你如今是想出尔反尔,做一个无信之人吗?你要如何面对你姨母,如何面对衡川旧苑?又如何……对得起你父亲的期望!”
提及“父亲”,陆泊然一直紧绷的、克制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痛苦与……嘲意。
他静静地望着激动得脸色微红的母亲,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千钧之力:
“母亲。”
谢玉珩被他这突然平静下来的语气弄得一怔。
陆泊然缓缓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母亲,看向了更遥远的、布满尘埃的过往:“您认为,父亲当年猝然离世,于他而言,是心有未竟的遗憾,还是……实则是一种解脱?”
“轰——!”
仿佛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谢玉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她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的案几才勉强站稳,捻着念珠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碧玉珠子相互碰撞,发出凌乱而细碎的声响。那双总是精光奕奕的凤眸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被触及最痛伤疤的剧痛,以及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惶惑。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关于亡夫陆仲圭,关于他离世前那些年的沉寂与反常,关于他们夫妻之间那些渐行渐远的隔阂……是她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禁区,也是横亘在她与儿子之间,一道谁都知道存在、却谁都不敢率先揭开的旧伤。
她没想到,儿子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如此冷静又如此残忍地,将它撕开。
陆泊然看着母亲瞬间苍白如纸的脸和颤抖的手,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与更深沉的黯然。他知道,关于父亲的话题,永远是一把双刃剑,无论由谁提起,最终伤到的,都是他们彼此。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谢玉珩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颤抖声。
陆泊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怠:
“夜深了,母亲今日劳神,请早些安歇吧。”
说完,他不再看母亲的反应,转身,步履依旧沉稳,却比来时更显沉重,径直走出了锦瑟居那温暖却令人窒息的厅堂,将满室凝固的震惊与伤痛留在身后,独自投入外面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的方向,是无终石塔。那座冰冷的、沉默的、却或许能给予他此刻最需要的、绝对孤独与静谧的巨石囚笼。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