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岸（二） 五年倏忽，湖岸少一人

来源: 于 2026-02-03 20:24:03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次

第二章 五年倏忽，湖岸少一人

1999 年的夏天，金陵城的热来得格外猛烈，空气像被烤过一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比记忆里任何一个夏天都要燥热。

江南医学院的大门刷上了崭新的红漆，校名的字体重新描过，笔锋凌厉，显得年轻又陌生，少了几分当年的温厚。校门口的香樟树却依旧枝繁叶茂，浓荫蔽日，树荫下的小摊还在卖着汽水和冰棍，只是价格翻了一倍，老板也换了个年轻的面孔。

五年，一晃而过。

五年之约，只有三个人回到了大明湖畔，老石台上的位置，空了一角。

强是最先到的。他开着一辆亮黑色的桑塔纳，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停得随意又张扬。他推开车门下车，顺手理了理熨帖的衬衫领口，动作自然，像是早已习惯了被人注视的目光。更惹眼的是他身边的女人 —— 高挑白净，穿着一条淡色的碎花连衣裙，眉眼弯弯，笑起来毫不拘谨，挽着强的手臂，姿态亲昵。

“这是小曼，我女朋友。” 强介绍时，语气自然又带着一丝得意，伸手揽住小曼的腰。

峰点头致意，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克制又感觉有些疏离。亮则多看了小曼一眼，目光平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他们没有再坐老石台，而是选了一家湖边新开的饭店，落地玻璃窗正对着大明湖，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只是反光晃得人眼睛发花，竟生出一丝不真实的恍惚。

酒一上桌，话匣子便被彻底打开。

“我在医院待了一年就走了，实在熬不下去。” 强夹了一筷子糖醋鱼，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天天写病程、值夜班，忙得脚不沾地，却学不到任何东西，一点意思都没有，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现在呢？做什么？” 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开口。

“医药代表。” 强笑了，眼底闪着精明的光，“刚开始跑科室、递名片，后来慢慢做了区域代理，现在跟人合伙，代理了些医疗器材，比在医院强多了。”

他说这些时，语速很快，带着一股顺风顺水的劲头，那些枯燥的数字、复杂的客户关系、盘根错节的人脉网，在他嘴里都变得像故事一样轻松，仿佛一切成功都来得理所当然。

“那钱呢？赚了不少吧？” 亮半开玩笑地问，眼底带着一丝探究。

强哈哈大笑，举起酒杯，和两人碰了一下，“比以前在医院，多得多，至少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

小曼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替强添酒、夹菜，动作娴熟自然，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合，习惯了做他身后的女人。

峰喝得不多，只是偶尔抿一口啤酒。他还是那样，坐得端端正正，腰背挺直，说话分寸感十足，五年的时光，尤其是经历了胸外科住院医生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褪去了当年的锋芒外露，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越看越耐看。

“我刚考上我们科主任的研究生，还有一年毕业，之后想继续读博。” 峰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很强的自我确认，仿佛早已规划好了前路。

“你这是一路往上爬啊，以后是妥妥的医院大佬。” 强感叹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

峰笑了笑，摇了摇头，“慢一点，稳一点，学医本就没有捷径。”

他说这话时，眼底带着坚定，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背后要付出的代价 —— 无数个熬夜的夜晚、没完没了的加班、堆积如山的试卷、绞尽脑汁的论文，可他甘之如饴，这是他选择的路，便要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

亮一直安静地听着，话不多，酒杯在他手里转来转去，杯壁上的水珠沾了他一手，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眼神飘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

“我还是在药理教研室。” 良久，亮才慢慢开口。

“当老师挺好的，稳定，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强随口说道，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亮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不甘，“稳定不等于有路。教研室就那么几个位置，课题、经费、晋升机会，都是排好队的，一眼就能望到头，我不甘心就这么耗着。”

“我准备考上海医学院的研究生，出去看看，换个环境，或许会不一样。” 亮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股倔强。

峰点了点头，眼底带着理解，“你本就心思细腻，适合再往前走一步，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苦涩，却又透着坚定，他不怕重新开始，只怕一辈子困在原地，碌碌无为。

饭吃到一半，强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忽然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建呢？怎么没见他？”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这才猛然意识到，桌上的位置，少了一个人，那个总是温和沉稳的建，缺席了这场五年之约。

峰告诉大家，建在美国，这次事忙不能回来聚会，可以和他打电话。

强二话不说，拿出手机，拨通了国际长途，电话那头的忙音 “嘟嘟” 地响着，揪着三人的心。

终于，电话被接起，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信号延迟，却依旧清晰，还是记忆里那熟悉的温和：“你们好。”

“建，是我们，我们在大明湖畔，聚着你。” 峰的声音放柔，“你博士刚毕业？”

“嗯，刚毕业没多久。” 建的声音依旧平静，“正在准备 USMLE的考试和申请美国住院医生。”

他说得格外简短，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背后的辛苦 —— 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一次次失败的尝试、孤身一人在异国的孤独和艰难、前途的未知，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理应承受的过程，不值得一提。

“你这是玩真的啊，非要在美国当医生？以后我们可得叫你 Dr. Jian 了。” 强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钦佩，也带着一丝惋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后传来建谦和的声音：“还早，路还长。”

窗外的湖水轻轻晃动，波光粼粼，像是时间在电话线里缓缓流动，隔着千山万水，连接着四个少年的青春。

他们轮流和建说话，聊各自的近况，聊学校的变化，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却都刻意避开了那些辛苦与不易，仿佛这样，就能回到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四人并肩，无话不谈。

电话挂断时，谁都没有多说一句，心里却都清楚，他们之间，已经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不同的人生选择。

饭局散了，他们又走到了大明湖畔，夜风依旧温热，带着荷香，和五年前一样，可心里的感觉，却明显多了几分现实，少了几分年少的单纯。

“2004 年，再聚一次吧，十年之约，不能少一人。” 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坚定。

“好。” 峰重重点头。

亮没有犹豫，“一定。”

他们没有再举杯，只是静静地站在湖边，各自看着水面，倒映着三人的身影，孤孤单单。

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有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方向不同，目的地不同，却都在用力往前走。

这一年，他们二十多岁，褪去了年少的懵懂，已经不再相信 “未来会一样”，却仍然愿意相信 —— 至少，他们还能再见。

远处，湖面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星光，五年之约，被轻轻放进时间里，等待下一次被命运取出。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