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 (十五)

来源: 2026-02-03 07:06:06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流沙河 (十五)

 

回过头来看,当年的武钢三中,对我们采用的居然是打压政策。从我们进校的第一次训话开始,我们这一届就被冠上了大男大女的称号,真不明白那些老师是怎么想的,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被告知我们这届生源太差。

应该是因为小升初的时候,正好是我们这一届被改成了小学六年制,说是成绩好的那部分五年级就毕业去初中了,剩下的才读六年级,所以平均年龄要比往届大一岁。

我小学倒是只读了五年,因为当时农村的学校还没改,但我们要到7岁才让上学,城里的学校是6岁,所以我也在大男大女之列。

然后我们就被告知,不要因为中考成绩好就得意忘形,我们这一届之所以中考成绩突出,是因为英语批改的时候都被放了水。不太明白是怎样被整体放水的,班主任老师说的是只要答案里有对的单词就给分,我当时高度怀疑他会不会英语。

虽然我坚信我的英语成绩不需要他们放水,但如果初中老师知道有这么回事,他们的态度会不会有什么改变。

最喜欢打击我们的要数物理老师,听说他是清华毕业的,对我们嗤之以鼻似乎也合理。每次上课前510分钟就是他对我们的各种瞧不上眼,以至我没有了一点兴趣听他讲课。

初中我立志是要成为物理学家的,有很多年对FUO特别着迷。那些年有本杂志专门讲FUO的,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探索,父亲从他们厂的图书室借回来,我基本上期期不漏。经过他两年的教导,我从物理提高班去到了物理补习班。好在高三换了物理老师,我的成绩又回归正常。

高一高二只要有实习的物理老师来带课,我考试的成绩就会冲到前三,他一回来上课,我又回到及格线。也许其他大部分同学也是同样的情形,不是物理太难,而是没有几个人好好听讲。

因为报考三中,得在三中参加中考。父亲送考,提前一天带我去他好朋友家借宿 (后来我高考也是在他家借宿,他家就在三中斜对面。他华工毕业,喜欢捣鼓那些老旧的机器,总希望凭一己之力,能改进那些老机器,为厂里节约成本。父亲劝他多年,说设备是需要更新的,他不听。当时没有多少防护措施,他天天泡在车间里,不到他退休,就被矽肺弄垮了身体,他退休后,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我们医院高干病房里度过,有时下午没事我就过去看看他,陪他聊聊天,他总是很开心看到我,哪怕大多时候喘得厉害。没几年他就离世了,父亲伤痛了好久。

后来矽肺被列为职业病,但没有多少人意识到其实他们厂还是直肠癌高发区,我个人感觉可能跟他们厂里的饮用水有关系,因为常去,总觉得他们的水有一股不太好的味道。

哥哥中考的时候,父亲是希望他去读高中考大学的,但哥哥自己报考的中专,连志愿表都是他自己替父亲签的名。

我比哥哥幸运,初三的时候户口已随母亲农转非,所以当我说要去读高中他们都反对的时候,我是有点伤心的,想着到底父亲还是偏心的。

更出乎我意料的是,居然老师们和亲戚们也都来劝我不要去读高中,考个中专就好了。母亲说,你身体本就不好,我们是担心你高中三年吃不消。

当时的感觉就是我一个人在对抗整个世界,但我没吵没闹,就是沉默地对抗着,自己在志愿表上填了武钢三中,父亲因为厂里设备检修加班到半夜才回来,看我一直在等他,什么也没说,给我签了字。第二天拿到学校,教导主任还特地找父亲确认了一下。

父亲陪我去中小学教育处拿成绩单和证明信,因为要拿回挽月中学上报。开完证明信那个老师再三求证我们不会拿着证明信去华师一附中,才把它给父亲。

我当然是想去华师一附中的,毕竟是全市第一的学校,父亲说离家太远,还是三中吧,我就没再说什么了,虽然心里想的是反正都是要住校的,远近没太大区别。

新的环境,一个人也不认识,纵然我心够大自信也够多,但要说没有担忧是绝不可能的,因为每个人都在告诉你这里是省重点,不是以前的挽月中学,竞争会很激烈。好在我入学的成绩是全班第五,还是给了我一点底气的,不至于惶惶终日。

第一个星期周六放学后班主任要我们做一套数学卷子(从此以后周周如此),我因为要赶最后一班40路公汽回家,以最快的速度做完就交了卷子,因为是第一个交卷,引起了一点小骚动。赶公汽要紧,也懒得理会他们的大惊小怪,夺门而出,一路跑着去公交站。

周一班主任笑着递给我那套卷子,让我看最后一题,我重读了一下题目,然后就知道我错在哪儿了。他笑,基础很扎实,灵活性还是差点,听得我心里暗笑。

中考完回挽月中学交成绩单,碰到表姐的班主任,他也是数学老师,谈到数学考试最后一题,听到我没有解出来,他摇摇头,书上的例题啊,还是基础不牢!

你看,别人对你的评价是会南辕北辙的,所以没必要太在意,即使是老师说的。

高中以前父亲是很少看到我在家学习的,以前他有时候会在我面前赞叹前屋里的那个小姑学习多刻苦,经常看到她在窗台上看书的身影到深夜。她那时应该在读高中,后来也没听说她考上了什么学校,我那时次次年级第一,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他对我有些无可奈何。

现在不是第一了,好像有了要刻苦学习的理由,于是我周末就不回家了。但周日在学校真的好无聊,那时三中旁边有武钢内部的火车往返运货,间隔十几二十分钟就有辆火车轰隆隆驶过,日夜不停,吵得我头疼了好几个月才慢慢适应。

最难应对的还是食堂,平日里食堂还是很不错的,特别是后来单开了教师食堂,弟弟来三中后都是去那给我买午餐。但当时周日只有住校的学生吃食堂,本来两层楼三四十个人,能回去的都回家了,还有一部分人出去外面打牙祭,留下来吃食堂的没多少人,所以大多时候食堂就拿土豆炖肥肉对付我们,我不吃土豆,也不吃肥肉,外面的锅贴饺子面条也不喜欢,没有办法,只能吃点干饭,成了名副其实的饭桶。有天晚餐试着吃学生方便面,吃了一包,觉得还行,感觉还没有吃饱,又吃了一包,结果半夜吐了,那以后我就雷打不动每个周末都回家。

有天没赶上40路末班车,只能坐20路车到金家嘴,再走路回家。好在那车上有几个认识的隔壁村的叔叔,跟着他们走,也不用害怕。半路他们碰到认识的开拖拉机的,还带了我们一程,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到家天已经黑透了,父亲开门看到我,吓了一跳,从此每个周六他下班后就在20路终点站工农村等我。

第一次周末没有回家,第二个礼拜有天下午父亲就跑到学校来了。那天下午忘记是因为什么没课,我一个人在教室里看书,父亲在教室外敲窗,我才看到他。

父亲说他先去的宿舍,同宿舍的几个女孩子都在那哭,因为想家,听得我笑了,哭又不解决问题,有什么用,不如看会书。转头看到父亲眼眶有些泛红,赶紧调过头假装没看到,从那以后父亲再没提刻苦学习之类的话。

一个月后全年级语文调考,每个班只有几个人及格,我觉得他们老师就是故意的,讲解答案的时候那标准明显是鸡蛋里挑骨头,很多题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不给分,哪怕意思一样,听得我们都在下面摇头,嘘声不断,并没有达到他们要我们乖乖听话的目的。一群大人在一群孩子面前耍威严,其实是教育最大的失败。我们班三个及格,我考了第二名,虽然老师特地表扬了我们,但我没怎么高兴,想着当初应该努力说服父亲让我去华师一附中的,宣传上说他们的教育以发挥学生主动性挖掘学生潜力为宗旨,应该更适合我。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既来之则安之吧。好在那以后学校没再给我们下马威。

期末考试完我回到家,第二天来了月经,才让我想起来例假已经停了整个学期。那次月经后身体像消了气的皮球,那鼓胀的感觉没了,回归正常。考试成绩出来,我全班第四,我才彻底放松下来,省重点也不过如此吧,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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