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五十六章 非缚之名,歧路之择
第五十六章 非缚之名,歧路之择
陆泊然的话音落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然烫在沈芷的心尖。
“你在我这里,不是诡匠。”
短短几个字,在她寂静的世界里却激起了近乎耳鸣的幻听。脑中嗡嗡作响,并非真正的声音,而是思绪剧烈冲撞引发的晕眩与空白。
不是诡匠……
她早该想到的。
谷中早有传言,现任堂主陆泊然择选“诡匠”的标准,严苛到近乎变态。非天纵奇才、技艺登峰造极者,不入其眼。这些年他未曾亲自带回一人,便是明证。
所以,在他眼中,自己根本算不上什么“天纵奇才”。
这个认知带着冰冷的铁锈味,缓缓渗入肺腑。原来,他自衡川旧苑静思斋中收下那张图纸后,一路沉默,归来半月不闻不问,并非另有深意或等待时机,而仅仅是因为——那图纸,以及绘制图纸的她,在他浩瀚如星海的机关认知里,根本未达到值得他郑重对待、深入探究的“价值”阈值。
他带她回来,不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独特的“天赋”或“可能”,而仅仅是因为……她推算并画出了寒祁世家曾用来将陆机堂打入深山的“无名锁”?因为她与寒祁世家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潜在联系?因为她试图窥探那困锁了寒祁世家数代先祖、也囚禁了言谟的“陆机锁”的秘密?
所以,她必须被带回,如同缴获一件敌方的关键证物,或监管一个知晓秘密的活口。无关才华,只关利害。
一股混杂着自嘲与冰凉的不自信,如潮水般漫过心头。她素来清醒,自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从不妄自尊大。她知道自己在机关一道上确有几分不合常理的“悟性”,能“听”懂金属的叹息,能逆向拆解最复杂的逻辑。
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陆泊然——这个能被衡川旧苑少主顾韫亲口承认“他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的存在——他的机关造诣,必然矗立在她穷极想象也难以窥见全貌的巍峨巅峰。
不被他认可为“天才”,岂不是……理所当然?
她低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安静交叠于膝上的手。纤细,苍白,指节处旧伤狰狞,拇指经络的滞涩在试图做精细动作时便会暴露无遗。一双理论上能洞悉万千机关奥妙,却无法将理论付诸精密实践的手。
纵有旷世奇才的理论,没有一双能够将理论付诸实践的双手,与废人何异?
自我否定的阴霾短暂地笼罩了她。但仅仅是一瞬。
如同冰原上历经风雪的野草,骨子里的韧性让她几乎立刻从这冰冷的评估中挣扎出来。不被认可为“诡匠”又如何?自我怀疑又如何?无终石塔的第九层,她依然要进去!那是她所有挣扎与存在的终极意义,是暗夜中唯一指引她的星辰。
要进去,就必须获得光明正大出入此地的资格。此前,她将这份希望隐隐寄托于陆泊然的“引荐”或“安排”,如今看来,过于天真,也过于依赖他人。他是堂主,是规则的制定者与维护者,岂会轻易为她破例,带她踏入那唯有他能驻足的禁地?
方才随他一路而上,从铁骨八荒兽的蛮力威慑,到离火飞廉的炽烈杀机,再到玉瞳狮螭的静默神秘,每一层的机关兽她都仔细观察了。破解的思路,在她脑中并非一片空白,反而因这近距离的观察,勾勒出了一些模糊的策略轮廓。然而,每一个策略的最终执行环节,都无可避免地指向那双需要极致稳定、精准与力量的手——她所欠缺的手。
扪心自问,凭借她的双手,能否一一破解?
答案残酷而清晰:绝无可能。
那么,第九层的“万机殿”呢?那传说中唯有堂主可入的终极之地,其守护——“无影傀皇”,无形无相,唯动显影。那里究竟是真正无人能破解的天堑,还是因堂主权威而无人敢去尝试触碰的禁忌?沈芷尚不清楚。
但方才陆泊然带她上来的过程,给了她一个至关重要的启示:第八层门前的“玉瞳狮螭”因陆泊然的存在而彻底静默,她作为“随行”者,未被施加任何考验便安然踏入静室。
这是否意味着,无终石塔的通行规则中,存在一种“连带豁免”?只要同行者中有一人拥有破解或豁免机关考验的资格,无论是凭实力还是权限,其随行之人亦可安然通过?
若是如此……
一个大胆而清晰的想法,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前路的迷雾。
她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类似言雪那样,拥有一双天赐般灵巧、稳定、足以将她脑中构想精准付诸实践的双手的帮手。这个帮手需要能与她心意相通,配合无间,但心思却不能过于单纯良善——因为她们要做的,是挑战陆机堂最核心的规则,窥探其最深的秘密。这份“合作”,需要胆魄,需要野心,或许还需要一点不为世俗规矩所缚的“邪性”。
而拥有这种复杂心性、又兼具顶尖机关天赋的,只能是那些被陆机堂“收藏”的“诡匠”们。他们本就是游离于常理之外的“危险天才”,各有执念,各有图谋,也最有可能对“打破规则”感兴趣。
只要能在诡匠中找到这样一个合作者,两人联手,一人出谋,一人出力,未必不能叩开第九层的大门!届时,凭借“连带豁免”的规则,她便能跟随合作者,一同踏入那梦寐以求的“万机殿”!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心跳加速。然而,实现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尽快融入诡匠的群体,接触他们,观察他们,从中筛选出合适的合作对象。想要做到这一点,她就必须搬出与世隔绝、如同金丝鸟笼般的茶心苑,搬出陆机堂内宅这个象征着“特殊对待”却也意味着“隔绝观察”的领域,真正成为谷中诡匠生活圈的一员。
可这个刚刚燃起的、充满希望的计划,还未及细细筹谋,便被陆泊然那句斩钉截铁的“不是诡匠”,当头浇下了一盆冰水。
不是诡匠……
这意味着,她连踏上这条“合作”之路的入场券都没有。陆泊然一句话,便将她隔绝在了那个她亟需接触的世界之外。他否定的不仅是她的“天赋”,更是她接近目标的可能性路径。
内心的震撼与随之而来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巨浪,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拍碎在礁石上。有那么一刹那,她感到呼吸凝滞,指尖冰凉,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不能垮。
多年挣扎求存磨砺出的本能,让她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死死拽住了理智的缆绳。几乎是在绝望感攀升至顶点的下一刻,她的思维便如同最精密的机关,在重压之下强行扭转,开始寻找新的孔隙与出路。
接触诡匠,除了成为他们的一员,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记忆的碎片飞快拼接。侍女们偶尔的闲谈,那些带着抱怨与猎奇口吻的只言片语,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些诡匠‘老爷们’啊,性子是真怪,住的那片‘风戾苑’,就没几个仆人能待长的。”
“谁说不是呢,主母这几天正为这事儿头疼,新找的人没干两天又被气跑了,那边都快没人伺候了。”
“听说以前老堂主在时专门划了那块地给他们聚居,倒是省心,就是苦了去伺候的人……”
“风戾苑”。诡匠聚居区。老堂主陆仲圭时期划定。因为诡匠性情大多乖僻怪异,与谷中普通人格格不入,虽多数已在谷中娶妻生子,但仍集中居住于此。他们的日常起居需要仆役照料,但仆役流失率极高,主母谢玉珩正为此事烦恼。
而她自己呢?在离开北境前,在寒祁世家那些备受冷眼与排挤的日子里,她干的不正是洗衣、做饭、洒扫庭除之类的杂役么?寒祁砚那些眼高于顶、因排挤言谟而连带敌视她的徒弟们,什么样的刁难与冷脸她没见识过、没忍受过?比起那些心思深沉、言语刻薄的“名门弟子”,一群醉心机关、性情或许只是孤拐直接的“怪才”,又能难伺候到哪里去?
绝处逢生。另一条路,虽非坦途,却隐约显现在眼前。
她需要时间平复翻涌的心绪,但面上不能显露分毫。短暂的沉默之后,她重新抬起眼睫,目光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多了几分就事论事的淡然。
她看向陆泊然,他仍捏着那只空了的茶杯,指尖的力度似乎还未完全放松,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明了的躁意。他在等她接下来的反应,或许也在为自己方才的失态而些许不自在。于他而言,那已是难得的情绪外露。
沈芷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声音平缓清晰,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冲击,她只是在继续之前关于“去留与职责”的理性探讨:
“原来如此。”她先轻轻应了一句,算是接过了他“不是诡匠”的定论,神态坦然,并无被否定后的羞恼或争辩,这让一直紧盯着她反应的陆泊然,心头那根莫名绷紧的弦,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丝,旋即又因她接下来的话而重新拧紧。
“既然不是诡匠,那我更不好一直白住在茶心苑,让人伺候了。”她语气诚恳,“谷中人人各司其职,劳作不息,我岂能例外?这些年在北境,在临潢,我做的也不过是些洗衣洒扫、生火做饭的杂事,手艺粗陋,但总还能应付日常。”
她略微停顿,目光清澈地迎上陆泊然重新聚焦而来的视线,清晰地说道:
“听闻夫人近日,正为‘风戾苑’那边缺人手的事烦心。我这一双手,干不了精巧的机关活计,但浆洗衣物、整理屋舍、料理些简单饭食,想来还是可以的。不知……可否请陆先生,代我向夫人提一句?便让我去‘风戾苑’做个寻常杂役即可。一来,算是为谷中尽一份力,二来,我也能真正安下心来,寻个合宜的位置。”
她说得平静自然,合情合理,将自己放在一个极低的位置,甚至带着点“物尽其用、不添麻烦”的体贴。仿佛搬出茶心苑、离开他的视线范围、投身于一众性情古怪的诡匠之中做最粗鄙的活计,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且理所应当的选择。
陆泊然捏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风戾苑”……杂役……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赌气,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坦然,和一丝想要“做点实事”的恳切。可就是这份过于平静的“认命”和“恳切”,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头那团尚未理清的烦躁之中。
让她离开茶心苑,去那种地方……做那种事?
方才阻止她成为“诡匠”时那股莫名的情绪尚未平息,此刻又被一种更强烈、更难以忍受的抵触感席卷。他几乎能想象出,在那片聚集了谷中最桀骜不驯、行事最不拘常理,甚至有些是真切古怪的“诡匠”区里,她这样一个苍白瘦弱、带着旧伤、又……时不时神游天外,盯着旁人看的女子,会面临怎样的情境。那些家伙可不会管什么礼数周到,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脾气上来时,言语行为都未必可控。
而且……杂役?洗衣做饭?她手上那些旧伤……
“不行。” 他听到自己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加冷硬,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斩截。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但看着沈芷因这直接否决而略显错愕的眼神,那股莫名的保护欲,抑或是别的什么驱使着他,必须将这个念头彻底掐灭。
他迅速为自己的否决寻找理由,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坚定:“风戾苑那边……情况复杂,人员混杂,并不安宁。且杂役事务繁重琐碎,非你所能胜任。” 他目光扫过她搁在膝上的手,那上面的伤痕在灯光下有些刺目,“你手上旧伤未愈,不宜操劳。”
沈芷静静地看着他,将他唇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收入眼中。理由很充分,甚至带着一丝……关怀?但这份“关怀”此刻听在她耳中,却更像是一种变相的禁锢。他将她排除在“诡匠”之外,又不允她以其他方式接触那个世界,那她该如何自处?继续做茶心苑里那个被精心供养、却与世隔绝、看不到前路的“客人”?
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执拗与计算。再抬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柔软的坚持,声音也放得更轻,却依旧清晰:
“陆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终究不能一直这样无所事事地住下去。手上旧伤虽在,但寻常劳作并无大碍。过去为了讨生活,比这更重的活我也做过。”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却又很快被坚定取代,“我知道风戾苑或许不易相处,但我本也不是什么娇养之人。能有个安身立命、凭力气吃饭的地方,于我而言,便是踏实。总好过……如今这般,心中不安。”
她将“心中不安”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陆泊然心湖。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那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脆弱,却又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性。她是在告诉他,茶心苑的“安逸”,于她是一种负担,是“心中不安”的来源。
陆泊然沉默了。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不肯承认她是“诡匠”,不愿她涉足那个领域;却又无法接受她以如此“卑微”的方式离开他的庇护范围,投身于另一个在他看来充满不确定甚至潜在风险的环境。而他之前那脱口而出的“不是诡匠”,此刻却成了堵死其他可能性的高墙。
他该以什么理由继续留下她?又以什么身份安置她?
“此事……容后再议。” 最终,他只能用堂主惯常的、不容辩驳的语气,暂时搁置了这个话题。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接触发出轻微的“磕”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谷中事务,我自有安排。你既暂住茶心苑,便安心住着,无需多想其他。”
说完,他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她,仿佛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但紧绷的下颌线和重新归于沉寂,实则心绪翻涌的坐姿,泄露了他并未真正平静。
沈芷也不再坚持。她知道,今晚能逼出他一句“不是诡匠”,又试探出他对“风戾苑”提议的强烈抵触,信息已然足够。再逼下去,恐生反效果。她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时间……谋划下一步。
“是。” 她低低应了一声,顺从地不再提及。室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却比之前晚餐时更加复杂沉重。茶已凉,香将散,无形的丝线在两人之间缠绕、拉紧,却又似乎绷到了某个危险的临界点。
一个想将她圈定在视野之内,却无法给予名分与方向。
一个渴望挣脱这温柔的束缚,飞向危机四伏却可能藏有钥匙的远方。
歧路已现,暗涌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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