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五十四章 共膳无语,心事成章
第五十四章 共膳无语,心事成章
矮几之上,杯盘俨然,饭菜的温热气息在两人之间无声萦绕。由于拇指缺陷,沈芷执箸的姿势本就与常人迥异,此刻握着那双乌木镶银箸,指节因微微用力而泛出青白。她垂眸盯着碗中白饭,竟有片刻的恍惚。
她不习惯这样。
不习惯与人这般近地、面对面地坐在一张案几旁,正经地用饭。
儿时与言谟、言雪颠沛流离,饥一顿饱一顿,树皮草根都啃过,何来桌椅碗筷?后来言谟被寒祁砚收入门下,她与言雪的日子稍稳,有了固定的屋檐,可言谟却极少在饭点归来。即便偶尔回来,也总是行色匆匆。
大多数时候,是她与渐渐长大的言雪两人,捧着粗瓷大碗,饭菜胡乱搅在一处,倚着门框、坐在门槛、或干脆蹲在灶膛边,匆匆果腹。早年乞食养成的习惯,深入骨髓,仿佛食物本身才是唯一要紧的事,至于形式,皆是虚妄。
直到言雪出落成半大姑娘,言谟某次难得在家,看着妹妹捧着满碗饭菜蹲在墙角狼吞虎咽,沉默良久,才对沈芷说:“雪儿将来总要嫁人,不求大家闺秀的做派,至少……别让人家背后笑话。从明日起,你们在桌上吃吧,饭菜分开。”
于是,那张简陋的木桌旁,才有了两个固定的位置。言雪固执地将沈芷对面的位置空出来,她说:“那是哥哥的位置。” 尽管那个位置,言谟鲜少落座。他总说在外面吃过了,不回来分她们那点有限的口粮。
后来,即便到了临潢,沈芷尽力教言雪一些女子该有的仪态,两人吃饭时,也始终隔着桌子,中间仿佛横亘着一个看不见的、属于言谟的空位。
所以,此刻这般,与陆泊然仅隔一方矮几,膝盖几乎相触,清晰得能看见对方眼中自己微小倒影的对坐……让她浑身每一寸肌肤都感到一种陌生的紧绷。
尤其,对方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邀请她吃饭。
陆泊然已开始用餐,姿态是刻入骨子里的优雅从容,箸尖起落无声,咀嚼时下颌的线条微微牵动,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遵守着最严格的“食不语”训诫,也仿佛将这静室的沉寂视作理所当然。
沈芷却如坐针毡。
她听不见任何声音,无论是碗碟轻碰,还是呼吸吞咽。这份绝对的寂静,反而放大了她的其他感官,也放大了她的不安。她不知道这样的安静是否正常,是否因为自己的“在场”而变得异样。她只能更紧地盯着陆泊然的脸,尤其是他的唇,生怕在自己低头吃饭的某个瞬间,他会突然开口说话,而自己因未能及时捕捉唇形,显得失礼或愚钝。
于是,在陆泊然看来,这顿饭吃得颇为“艰难”。
对面的沈芷,又出现了那种让他心神微乱的“注视”。她的目光并非一直停留,而是每当他似乎有抬眸或吞咽后短暂的停顿时,她的视线便会迅速而精准地扫过来,落在他的唇上,停留一瞬,确认他没有说话的意图后,又飞快垂下,专注于自己碗中的食物。那目光清澈,不带丝毫狎昵,却因这份过于直接的“确认”目的,而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种笨拙的坦率。
陆泊然并非不习惯被人注视。身为堂主,他早已在各种审视、敬畏、探究的目光中泰然自若。可沈芷这种,因听障而被迫形成的、关乎信息接收的“注视”,却总能轻易打破他内心的平静。它像一根极细的羽毛,时不时搔刮一下他素来井井有条的心湖。
几次,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猝然相撞。
陆泊然发现,沈芷并不会像寻常女子那般惊慌躲闪。她会微微怔一下,随即目光依旧坦然地停留片刻,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有话要说,然后才自然地移开。
反倒是他,在那双映着琉璃灯光、清澈见底的眸子注视下,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便会悄然浮现。他竟有些不敢与她长时间对视,生怕某些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情绪,会从眼底泄露分毫。
他只能更努力地将心神凝注于眼前的饭菜。甜白釉碗中的米饭粒粒分明,青瓷碟里的菜蔬色泽鲜嫩,可味道尝在口中,却有些食不知味。这间他独处时只觉得安宁惬意的静室,此刻因多了另一人的呼吸与存在,那份习惯了二十年的“安静”,突然变得有些粘稠,有些……令人不自在的微妙。寂静不再是纯粹的休憩,反而成了某种无声的拉锯场。
好在,沈芷的胃口似乎不错。
她吃得不算快,但很认真,一口一口,将陆泊然推给她的那碗饭慢慢吃完,又适量地夹了些菜。伙夫每日送上来的饭菜虽不及陆机堂内宅那般花样繁多,但分量向来扎实,尤其是给他这位堂主的,更是只多不少。
这些日子他心事繁重,食欲不佳,每每剩下大半。今日,两人就这样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夹杂着轻微尴尬与暗流涌动的沉默中,竟将矮几上的四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
当沈芷放下那双乌木镶银箸,碗中最后一粒米也被吃尽时,陆泊然也恰好搁下了竹筷。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碗碟,又抬眸,目光掠过沈芷依旧平静却似乎放松了些许的侧脸。
寂静,在饭菜被扫荡一空后,再次充满了小小的空间,却似乎与饭前又有了些许不同。
倘若在塔下徘徊时,便知晓陆泊然所谓的“一同用晚饭”,竟是这样面对面、近乎哑默的独处,沈芷想,自己多半会寻个由头婉拒。
并非不饿,也非不感激,只是……不惯。
年少在北境,食物是比黄金更稀缺的救命稻草。她和所有挣扎求存的乞儿一样,骨子里刻着对饥饿最原始的恐惧。但凡侥幸抢到一点吃食,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姿态、什么滋味?只会用尽全身力气,以最快的速度塞进嘴里,囫囵咽下,直到胃袋被实实在在的东西填满,那颗悬在冰天雪地里、惶惶不安的心,才能短暂地落回实处。
狼吞虎咽算什么?吃相难看算什么?在足以冻毙饿死的严寒与空虚面前,所有体面都是奢侈且可笑的累赘。
这些年,为了给言雪做样子,她勉强自己放慢速度,学着将饭菜分开,小口进食。可一旦独处,那刻入骨髓的习惯便会悄然复苏。
在来到陆机谷茶心苑的这半个多月,侍女送来的餐食精致丰盛,是她二十多年来未曾想象过的安稳与丰足。独自用饭时,她虽不至于再如抢食般匆忙,却也绝谈不上优雅舒缓,更多的是遵循着身体最诚实的意愿——高效地、满足地享受食物带来的慰藉。这几日揽镜自照,连她自己都觉出脸颊似乎丰润了些许,褪去了部分常年浸染的苍白与嶙峋。
可今晚这顿饭……
她原以为,陆泊然带她上来,是参与那场汇聚了谷中顶尖高手的“共餐”。伙夫挑着沉甸甸足以供应二十余人的食盒上塔,不就是明证么?她甚至暗自期待,或许能在饭桌上,听到(看到)一些关于当前难题的零散讨论,见识一下那些传说中的机关大师是何等风范。
哪曾想,所谓的“一同用饭”,竟是真的、仅止于他们二人。在这间过分安静、静到能让她清晰感知到自己心跳的私密静室里,面对面,一言不发,完成了一场近乎仪式般的进食。
为了不在沉默中发出任何可能显得粗鲁的咀嚼声响,为了维持那点因他存在而莫名在意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形象”,她硬生生压下了本能。每一口饭都嚼得格外细致,每一次吞咽都刻意放缓,连筷子与碗壁的接触都轻了又轻。
这顿饭,堪称她人生中吃得最“精细”的一次,却也是滋味最模糊、身心最紧绷的一次。再精致的菜肴,在这种如履薄冰的氛围下享用,竟还不如当年在北境,与一群蓬头垢面的乞儿争抢那点残羹冷炙来得痛快淋漓——至少那时,吃得毫无挂碍,只有生存下去的炽热欲望。
饭毕,碗碟空空。那股无形的尴尬尚未随着食物的消失而散去,门外便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动静。
并非敲门,而是门轴转动时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涩响。紧接着,方才在塔下见过的那名伙夫,推门而入,肩上依旧搭着那条汗巾,脸上带着惯常的、准备收拾碗筷的憨实神情。
然而,当他抬眼看清静室内并非只有堂主一人,那位方才还在塔下说“只是看看”的沈姑娘,竟赫然坐在堂主对面,面前摆着的正是堂主平日专用的那套甜白釉碗筷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惊愕、难以置信、以及某种“窥见天大秘密”后不知所措的精彩神情。嘴巴微张,眼睛瞪圆,连肩上搭着的汗巾滑落了一半都未曾察觉。他呆呆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活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粗陶人偶。
沈芷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她几乎能“看”到,不消片刻,当这伙夫回到陆机堂的厨房,或是任何一个有人的角落,今日的所见所闻会如何以惊人的速度发酵、传播——“沈姑娘被堂主单独请上第八层静室共进晚餐,用的还是堂主的私器!” 这消息会像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炸开,以比风更快的速度,传遍陆机堂的每一个角落,继而席卷整个陆机谷。那些本就围绕她的好奇、揣测、审视的目光,恐怕会变得更加灼热、复杂,甚至带上她难以预料的意味。
一丝清晰的悔意,在此刻悄然蔓上心头。或许……自己真不该应下这顿晚饭。这代价,远比想象中要麻烦。
而另一个念头,也几乎同时闪过她的脑海:这伙夫……竟能如此自如地出入第八层?甚至直接推门进入陆泊然的静室?
以她对陆泊然性格的了解,此人绝非会因对方是送饭的杂役,就随意赐予豁免机关考验特权之人。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这位看似平平无奇的伙夫,本身就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机关高手。他凭借的,是自己的本事,通过了无终石塔的考验,获得了在此层自由行动乃至进入某些房间的“资格”。
至于“敲门”……
沈芷忽然意识到,在无终石塔这套独特的规则里,“门”的概念与外界截然不同。这里的“进入”,不取决于门内人的应允,而只取决于门外人是否拥有“推开”或“通过”的资格与能力。
你有本事,便可进;你没本事,即便敲破了手,门也不会为你开启。陆泊然静室的门,对这位伙夫而言,大约就如同楼梯对他敞开一样,是“可通行”的领域之一。
伙夫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勉强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捡起汗巾,不敢再多看沈芷一眼,低着头,几乎是踮着脚尖,用最快的速度将矮几上的碗碟收进食盒。动作麻利却轻悄得近乎诡异,仿佛生怕弄出一点多余的声响,打破了这室内某种他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不宜打扰的氛围。
收拾完毕,他拎起食盒,朝着陆泊然的方向极快地躬了躬身,依旧没敢抬头,便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静室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比伙夫进来前更加凝滞了。方才那一幕插曲,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无声地扩散。沈芷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或许还残留着因那伙夫惊愕目光而泛起的微热。
而陆泊然,依旧坐在对面,神色沉静,仿佛方才的一切并未发生,又或许,对他而言,那根本不算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沉默,再次如同潮湿的雾气,缓缓弥漫开来,包裹住两人。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