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美拉德半裙的女人 (六 完结)

来源: 2026-01-31 13:07:08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陆晓雯往岸边看,远处的李总来回走动,向江面张望,似乎在找什么,忽然明白,是在找自己。陆晓雯感动,刚才和李总说救人什么的,本来开玩笑的,李总当真。人是奇怪,几天前还是陌生人,连名字都叫不全,可现在为她担惊受怕。陆晓雯有些过意不去,慢慢游向李总。

陆晓雯水中走出来。李总从包里取出浴巾走过去给她披上,说看你上岸,我这心理才踏实,刚才没找到你,还挺紧张。陆晓雯忙说谢谢,太麻烦李总。陆晓雯一边擦头发一边兴奋的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激动,多少年没在江里游泳,我都怕长江不认我了。那种被江水紧紧裹住的感觉,你不在水里,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就是有一阵,整个全世界只剩下我和江水。我有个开美容院的朋友跟我说,我们的皮肤是会得饥渴症的,我是不是有皮肤饥渴症。你知道吗?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我只有在水里才能自由的呼吸。

李总说你这么一说,我都想去学游泳。你游的是真好。我这次回来,万达,酒楼,K歌好像都和江城没什么关系,直到看见大家在水里出没,才是真正见识了江城儿女。

陆晓雯说我小时候就住江边,常游泳。陆晓雯伸手指向远处的江水,说你还记得吗,以前那里是港务局码头大梯子,码头边上一群女的洗衣服。我姥姥,我妈妈都是这么过来的。小时候,我妈带我去洗衣服,家里有洗衣机,很多人还是来江边洗。我试过,洗的手疼,那时就想,长大要离开江城,不能再跟我妈我姥姥一样。话是这么说,我的小学,我的家都在江水里,我刚才一沾水,特别亲切,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李总说我记得大梯子,码头上有很多棒棒。我高中来江城就想过学游泳,可惜我到现在也不会游泳。

陆晓雯说主城叫叫棒棒,我们叫这里叫扁担。我上初中的时候,暑假每个星期都游泳。陆晓雯突然停下,说我和邓新波。陆晓雯转头看李总,你比我高两级,应该见过邓新波的。那年你们高二暑假,黄校长在操场上给高三开动员会,邓新波和我路过,看见有个梯子搭在房上。邓新波是那种到江边就要游泳,水塘就要抓鱼,是个石头就要爬,看见梯子,他当然不放过,就拉我上了房顶,看你们高二学生在太阳底下听黄校长训话,你不是高三才走的吗?当时你就应该在操场上吧。

李总说我记得,房顶上是你,穿的绿裙子,后来跳下来,印象很深,我离开江城后还常想起。那天江边碰见你,就跟你说,我以前好像见过你,不是胡说。

陆晓雯说原来咱们真见过,好巧,我不记得我那时穿的什么衣服。邓新波是我邻居,跟我同岁,一起上的小学,初中和高中,我游泳是他教的。他脑子活,会画画。暑假,我俩去沙河碛捡鹅卵石,他就在石头上画画,在码头卖,叫长江石,能挣不少零花钱。那年高考完,他和朋友去山里玩,本来要带上我,可我身体不舒服没去。他们赶上山洪,当地人叫齐头水,邓新波去救人,再也没上来。邓新波出事后,我生了一个月病,就是接受不了。不知道那个夏天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陆晓雯不说话,在浴巾里抖动,像条离水的鱼在岸边挣扎,缓了半天,接着说,上个月我碰见邓新波他妈,他爸走的早,他妈有点老年痴呆,都不太记得我。

陆晓雯慢慢平复,说谢谢你,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些。有些话我都没有对我家里人说过。

李总说谢谢你的信任,我能理解,有些事我也只对你说过。

陆晓雯没有回头,面对江水,声音很轻,说你能不能靠近些。陆晓雯感觉男人走近,说,抱住我。

李总从身后贴过来,小心翼翼,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陆晓雯捉了他的双手,圈在自己的腰间说,抱紧一点,让我喘不过气那种,像以前一样。不要松手。

李总的身子僵了一下,也许不明白以前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最后双手加了些力气。陆晓雯侧过脸,去寻李总,闭上双眼,由着头发,脸和下巴在李总的身体上带路,路上碰到一两处温细,也许是李总的皮肤,是脖子,脸,其实都不重要。陆晓雯彷佛黑暗中摸到一处陌生的床,用身子认出枕头和被子,一点点分清枕头的轮廓和被子的四角,钻进去,裹紧自己。

陆晓雯在李总怀里蜷成一团,疑心湿漉漉的自己引来江水上了李总的身,李总成了江水,还是江水成了李总,无所谓,自己又被江水包裹,是受伤的蝴蝶缩进茧蛹,枯萎的花叶还原成一粒种子,滔滔江水逆流而上,退成清澈的小溪,一地鸡毛的生活重回那个飞扬的夏天。

两人扣在一起,先前那些温细好像都有了生命,伸出触角,化成水草,在李总的江河里,缠绕着陆晓雯,身子一直沉下去。这时一双手把水搅碎,捞出陆晓雯,陆晓雯看清是邓新波的脸,溺水的原来是自己。

陆晓雯睁开眼,大口呼吸,半天缓缓问,李总你见多识广,我们这算是出轨吧?

李总实话实说,算是吧。

陆晓雯想这就是出轨吗?出轨好像大牌的时尚单品,铺天盖地的,电视里,网络上,亲戚朋友,耳熟能详,如今终于拿在自己手里,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

李总说严格讲,我是离婚,单身,你才是出轨吧。

陆晓雯想他说的对,及时点醒自己,嘴上还硬,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陆晓雯晃动身子,卸下些劲来。李总也松开手腕,两人虽然在一起,有了空隙,如同地铁高峰上挤车的男女,挨的紧,却还要努力维持纤细的边界,格外的累。

陆晓雯觉出李总的松动,自己这里想邓新波,李总一定在想他那个不肯穿蓝色衣服的妻子,两人抱住一起,各有心事,是在出轨中出轨。

陆晓雯主动把这个扣解了,从李总怀中褪出来,说谢谢李总。陆晓雯转头看见李总在揉肩窝,一定是刚才自己的下巴压疼了他。当初也是这样靠着邓新波,那时自己更瘦下巴更尖,从没见邓新波抱怨,以为没事,自己年轻不懂事,一向被宠坏了。想到这里,陆晓雯怕眼泪往外涌,赶忙闭上眼,不敢再想。回忆都带着刺,想以前的事情,像小时侯去山里摘刺泡儿,为了丁点滋味,被扎的遍体鳞伤。

起风了,有下雨的意思,江边的人都散了。陆晓雯找个地方换过衣服和李总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又一个人跑回江边,站在那里,望着江水发呆,头发和衣服在江风里鼓荡,形单影只,好像风雨中一件忘了收的衣服。

两人走到滨江大道,陆晓雯说李总谢谢你的陪伴,我这么胡搅蛮缠,几次麻烦辛苦你,真是不好意思。李总说其实我想说谢谢你,刚回江城,挺失望的,我都后悔专门跑一趟。直到遇见你,才找回江城的感觉,不虚此行。也谢谢你听我讲自己的事,这么多年,这种经历屈指可数。

陆晓雯说李总最后麻烦你一件事,请把手机解锁给我。

李总也不问,把手机解锁递过去。陆晓雯找到自己的微信,李总标注美拉德。陆晓雯先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删了。陆晓雯起把手机还给李总,说我把我的微信删了,我要去接女儿。李总,你一定会找到一个感情的归宿,幸福美满,相信我。陆晓雯从李总手里接过包,说了声再见,掉身走开。

李总一时反应不过来,好像两个人拔河,以为要拉扯半天,谁知一边突然放了手。李总喊,你说过要请我吃周凉面的。

陆晓雯回头笑,说我都忘了。从这个坡上去右拐,一直走,就有一家周凉面,对了一定要吃他家的凉粉,别处的凉粉放醋,只有他家用泡椒水,酸的舒服,江城独有的。说完,陆晓雯快步往坡下走,隐隐听见身后李总说再见。

陆晓雯也不回头,走出一段,估计李总应该走远,转身,看见李总上坡,一定是去那家周凉面。人潮中李总身影一点点变小,陆晓雯想自己在江水里终归会上岸,而眼前的男人越游越远。一辆车在陆晓雯身前停下,又开走,李总没了踪影。陆晓雯想起女儿的彩铅画,自己的江城其实有两幅画,一幅有李总,一幅没有李总,那辆驶过的车像一块橡皮,把男人擦个干净,不留一丝痕迹,两幅到底成了一幅。

夏天,三中操场上,李总站在队列中无精打采,黄校长在台上声嘶力竭,不拼不搏,高三白活。忽然上面传来笑声。黄校长喊,什么人。房顶上站起两个人,男孩拉着女孩从梯子上爬下来,还没到地面的时候,女孩高高跃下,太阳裙被风兜开,裙子上绿色的碎花被阳光照的透亮,好像天空中打开一幅降落伞,更是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在李总心里扎下根,上百人的操场,成千上万人的江城,女孩是唯一有生命的精灵,没有什么可以那样快乐,那样自由。

黄校长的骂声中,邓新波拉着陆晓雯往江边狂奔,穿过无数的标语,巨大的红底白字,从高处一路铺陈,彷佛一张张嘴在呐喊:喜迎奥运!迎接三期蓄水175米!舍小家,为大家,支援三峡建设为国家!邓新波和陆晓雯跑累了,停下,笑,紧紧抱在一起。

少男少女的笑声,汽笛的嘶吼,码头的喧嚣,工地的轰鸣,远处爆破旧桥的巨响,所有的声音腾空而起,扎进江水,化作浪花,漩涡,无数条鱼,顺流而下,头也不回,相信一切可以重来,我们终将会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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