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33东土少昊
秋高气爽,大雁南飞。
蜿蜒的泗水流经广桑大平原的东缘,穿过从鼓地到邳地的一系列低矮丘陵,向东迎来了并行南下的沂水和沭水。三水在此地交汇,形成了大片的湿地,水网纵横,其间遍布稻田。
在沂汭以西的泗水北岸,坐落着共工氏的核心聚落,邳邑。
泗水和沂水在这里水流平缓,河面开阔,利于行船。邳邑的西门外不远处就是泗水码头,三三两两地停靠着大小船只。岸上,人们正忙着装卸货物,码头和城门之间,搬运的人流络绎不绝。
黄昏时分,三条大木筏从沂汭逆流而来,靠在了码头的栈台边。
木筏上的人虽然都穿着普通农人的短褐,但都带着武器,个个精干。领头的是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冲岸上的管事高声吆喝道:“快!多叫些人手过来,搬东西!”那汉子背着弓箭,戴着斗笠,黝黑的脸遮蔽在斗笠的阴影中,看不真切。他上着麻布短褐,露出结实的手臂,腰间围着兽皮短裙,赤着脚。
管事是个消瘦的中年人,早就注意到了那三条木筏,此时已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道:“呦,是大行回来了!这趟收获不小啊!这……都是稻米换回来的?哪里竟能寻得这么好的主顾!”
“嘿嘿,”木筏上的汉子眼一翻,得意地笑道,“确实收获不小,可你见我载了稻米出去?”说着,他粗壮的手臂一挥,指向木筏上满满的货物,卖弄道,“你看仔细喽,这可不是换的!”
那管事微微一顿,随即心领神会,凑近了压低声音道:“那是当然,咱们沂师的弟兄们出去哪有空跑的?不过要我说,还是大行您有手段,每次带回来的货物都比别人多,哈哈,哈哈哈…... ”
原来,那木筏上的汉子是一名共工氏沂师的军官,统领一个大行,约三百人。
那大行对管事的恭维照单全收,得意地哼笑了几声,挥挥手说道:“不说啦。你速去叫人来,清点好了快些搬去城中,这里人多眼杂,明白?”
“明白,明白,您放心吧!”管事连连点头,转身忙着招呼人手去了。
再说青阳和柏亮赶回汶邑,来到议事大屋,匆匆落座,已发觉气氛不寻常。
老太昊依旧坐在火盆边的鹿皮垫上,仍是青袍白发,但脸色沉郁。柏夷和百工长老坐在左侧,面无表情。另一边,头发花白的老弓正一脸凝重,紧盯着堂中一个魁梧厚重的武士:
“大欵,此事干系重大,以你所见,薇地和沂水这些劫掠真的都是共工氏人所为,还是说只是猜测?”
“回大人,在下此番出巡追查,去过多处事发之地。”那叫做大欵的武士迎着老弓正的目光,从容回道,“依在下看,这几起针对商队的劫掠,背后确有共工氏的身影。这是从沂水那边遇害族人身上找到的箭镞,是南土形制。”说着,他掏出两枚骨簇,递到老弓正面前,然后接着道,“这几次劫掠都是出手凶狠、不留活口,唯一逃脱的是女娲氏的一名族人,他亲眼看见贼人将货物搬上木筏,顺沂水往共工氏的邳地去了。”
老弓正听完大欵的话,脸涨得通红,他紧握拳头,转头望着老太昊道:“大君,共工氏贼人欺我太甚!”
老太昊眉头锁得更紧,他盯着大欵沉声问道:“除了女娲氏的人证,可曾拿到什么实在的物证?”
大欵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回大君,这正是棘手之处。杀掠都是发生在水道边,贼人以舟船来去,不似在路上多少会留下痕迹。受害的部族即使找到事发之处,也难再追踪。而女娲氏证人也说,那些贼人看上去都是行船的好手,他们熟悉水道,离去迅捷。我们几次去质询,共工氏大君康回只说会严查,之后便再无音讯。”
“大君…… ”老弓正又要开口,却被老太昊摆手止住。
“没有确凿的物证,单凭人证指认,不能服众,更难以此向共工氏正式发难。况且,这种纷争一起,我们便要有与共工氏人全面对抗的决心啊!以本君看来,那康回似乎也还没想撕破脸面…… 罢了,传令下去,让各部族多加小心,尤其是靠近共工氏活动区域的。”
老太昊说完,看了一眼义愤难平的老弓正,又转回头道:“大欵……”
“在!”大欵面色平静。
老太昊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大欵,本君命你,从族兵中挑选些好手,暗中侦查,寻机而动。或追踪、或伏击,即便不能生擒贼人,也要杀灭其嚣张的气焰!我们东土以和为贵,但绝不可欺!你明白了?”
“是,属下明白!”大欵沉声应道。
“大欵,此次巡查,你可曾留意到共工氏人与其他部族的往来货物吗?”一直沉默的柏夷这时忽然问道。
虽然问话来得突兀,可大欵似已有准备,他立刻答道:“回大人,据在下所知,共工氏人一般携稻米、陶器和酒出来,主要换取石料、骨角以及箭镞回去。”
柏夷眼中担忧之色更重,他看向老太昊道:“听说康回在大力扩充其族军四师,看来此言不虚啊!”
老太昊点了点头道:“轩辕丘那边,云相风后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柏夷答道:“柏高日前来讯,云相年事已高,入冬以来咳喘之症时有反复,如今帝都的日常,多由大巫左彻主持。至于帝君大人情形…… ”柏夷说着,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青阳,“柏高并未多言,只是说,帝君仍醉心于飞升之道。”
听到“飞升之道”四字,老太昊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风后老矣,帝君……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扬起头,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目光中似乎已有了新的决断,“事情一直在发生变化…… 不能再等了,必须要有所作为!柏夷,我们就来给风后和嫘祖那边再添一把火吧。”
柏夷闻言,郑重颔首道:“是,大君,在下即刻就开始安排。”
太昊大君将传位青阳、并让他继承东土共主的消息,从汶邑迅速传遍了东土,进而扩散到了广桑之野。
人们都在议论这位年轻,却已展现出不凡见识与气度的帝君之子。传位大典的具体时日,由羲伯与和伯仔细推演测算,最终定在了冬至这一天——那是太阳力量衰极复返、阳气始生的时节。
举行传位大典的祭坛,设立在汶邑城北一处天然隆起的台地之上。
在柏亮的主持下,祭坛被修葺一新。圆形的夯土台被填以五色之土,在高台的南侧,新建了一座重檐的木骨泥墙大殿。大殿的特别之处在于筑有一道严密厚实的圆形影壁,遮蔽了东南西三面,却留出北面开放。影壁上面涂色乌黑,开有数条狭窄的竖缝,缝隙的开设是由羲和二老亲自把关、反复核准的。
大典前夜,从东土各地赶来观礼的人们,小族成群结队,大族赶着牛车,陆续汇聚到祭坛周围。他们搭起简易的营帐,点燃篝火。熊熊的火焰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映亮了人们兴奋而充满期盼的笑脸。各大小氏族的长老和头领们,则被迎请至祭坛正北的空地上,那里早已备好了半地穴式的布帐和蒲席。
夜色渐深,大典正式开始。
此时,祭祀的篝火在五色土的圆台中心燃起,照亮了高台周围的图腾、旗幡和滚沸的巨大陶鼎。
太昊氏本族的祭司们首先出场。
他们身穿斑斓的兽皮和染色的祭服,脸上戴着绘有龙蛇和星宿图案的面具,头上插着飘逸的雉羽,腰间系着盛有石子的龟甲巫铃。他们在鼍鼓、石磬和口簧声中开始舞蹈。他们口中呼喝之声清越,龟甲巫铃中撞击之声锵锵。他们的动作有时舒缓如云卷,时而激烈如风暴,模仿着飞鸟的翱翔、走兽的奔突、以及星辰的流转。他们的舞蹈充满了原始而狂野的生命张力,以此向上天与先祖祈福,祈求对东土新共主的认可与庇佑。
随后,各氏族的长老和头领们轮流上台,代表本族奉上祭献。
祭台上,古老的祈愿被高声诵唱,肥壮的猪牲被当场宰杀,清冽的鬯酒被洒向祭火,酒香混合着焦糊的烟气滚滚升腾。祭台下,围观的人们为本族的出场热烈地鼓噪呼号。一时间,台上台下人声的喧嚣和诸多器具的混响交织成一股摄人心魂的强大声浪,让参与其中的人们对当下志得意满,对未来充满了期盼。
就这样,仪式在虔诚中循序而进,人们在亢奋中彻夜无眠。
黎明时分,台上,祭火已然暗淡、鼓簧之声渐渐平息;台下,肃穆的气氛也开始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在德高望重的各族长老和头领们的簇拥下,老太昊手持那根象征着太昊氏最高权柄的玉琮权杖,缓步登上祭台。众人进入南侧的重檐大殿,来到那厚重的影壁前。在弧形影壁的圆心位置,矗立着一根通体黝黑、打磨光滑的石柱,顶端有一个突起的基座。众人面向那道黑黝黝的影壁,按照地位尊卑在石柱周围落坐,屏息等待。屋外,天色依旧晦暗,远处,高低错落的山脊依稀现出朦胧的天际线。
不多时,在殿外观星的青阳与羲、和二老回到大殿中。
三人来到石柱前,恭恭敬敬地跪坐下来。羲、和二老向老太昊微微颔首,老太昊随即起身,面色肃穆,在众人注视下,庄重地将权杖顶端的玉琮取下。那玉琮高度似成人小臂长短,内圆外方,色泽乳白,质地温润,表面刻有极细的纹饰和神徽。老太昊双手将玉琮小心翼翼地安放在石柱顶端的突起上,然后回身落坐,静静地等待。
在场的各族长老们满怀敬畏,也都学着老太昊的样子,等待着见证昊天兆示的降临。
青阳既兴奋又忐忑,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人们的目光。他瞥了一眼跪坐在老太昊身侧的羲伯与和伯,出乎意料,这两位拿捏时刻和日期的关键人物,此刻竟都垂着头,双目闭合,胸口规律地起伏着,俨然一副昏昏然睡去的模样,全没有半点紧张或担忧,仿佛眼前这一刻不过是又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等待日出的清晨。二老的自信和松弛感染了青阳,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沉沉的影壁,等待着东方的晨曦。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大殿内鸦雀无声,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天际线开始现出极淡的青灰色,远山的轮廓也渐渐变得明晰。大殿里的人们紧盯着石柱上的玉琮,大殿外的人们都翘首引颈,望着大殿和东南…...
快看呐!
来了!
当耀眼的橙红色刚刚跃出东南的山谷,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如同明亮的锋刃,骤然透过影壁上细细的缝隙,不偏不倚地投射在大殿中央黑色石柱的顶端,照亮了那只玉琮。一瞬间,阳光穿入内部,在不同的切面间反复折转、散射,原本质色温润内敛的玉琮,从底座到顶端,顿时变得晶莹剔透、熠熠生辉。在黑色的影壁衬托之下,玉琮上那些精美的徽纹,仿佛被这道天降的神光激活。
“显灵了!”
“这是阳神的兆示啊!”
“天佑东土!天佑我族啊!”
短暂的震惊过后,大殿内爆发出一片混合着敬畏与欢喜的欢呼声,许多长老不由自主地伏地膜拜。大殿之外,人们虽然看不清那只玉琮,却能真切地望见影壁上透射而入的光芒,加之殿中长老们的欢呼,便知必是上天降下了大吉的征兆,于是紧跟着爆发出一片欢腾的声浪。
老太昊眼中精光大盛,他霍然起身,拉起青阳,来到石柱前。
此时,天光渐亮,一轮红日在东南喷薄而出。老太昊手把着玉琮,将那根象征着权力传承的木杖,郑重地交给了青阳。青阳双手接过权杖,将玉琮从石柱上取下,与手中的权杖重新嵌合。各族的长老们一同见证了这神圣的一刻:
象征着太昊氏的权柄,握在了年轻的继任者手中!
接着,老太昊带领着青阳和殿内所有的长老、头领们一起,走出大殿,来到祭台,面向观礼的人群。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青阳手握权杖吟诵了古老的昊誓。最后,老太昊举起了青阳的手,庄严致誓,声音沉浑、威严:
煌煌昊天,嗟嗟列祖。
青阳受命,继太昊氏君位,是为少昊!
厥上尊天意,下抚我民,为尔众共主。
神光降康,佑我东土!
丰年穰穰,福享绵长!
青阳新立,称少昊,居汶邑。
不久,轩辕之丘的柏高和工正常先为首的使团便抵达了汶邑,带来了轩辕帝君对青阳继承太昊之位的祝贺。
“青阳少君…… 哦,不,如今该称少昊大君了!恭喜,贺喜啊!轩辕丘与汶邑,本就世代交好,如今新君上位,咱们便更是一家人了!”拜会过老太昊,由青阳陪同出来,常先十分高兴。
“大人不辞辛苦,远道而来,小子不胜感激。”青阳的态度显得格外谦恭。
常先闻言,顿觉非常受用,连声说道:“哪里哪里,少昊大君还看重我这老叟,真是让人欣慰啊!老太昊身体硬朗,却放手让位于年轻人,此等胸襟和魄力,令人敬佩。这也正说明了少昊年轻有为啊!”
青阳忙道:“小子惭愧。”
“哈哈哈…… 常先大人,我们都老喽。”一旁陪同的柏夷借机问道,“不知轩辕帝君近来身体可好?之前我听说云相风后大人染上了咳疾,可有好转?”
常先微微叹了口气,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道:“此处并无外人,老朽也不瞒少昊与柏夷先生。云相身体尚好,但是帝君…… 已经病了有很长一段时日了。之前西土伊耆氏和列山氏因盐池起了纷争,加上大夫人嫘祖劝说,帝君便让苍林离开轩辕丘去了封地。如今,帝君喜欢的儿子们都不在身边了…… 咦,柏高大人没告诉你们吗?”
说到这里,常先不由得边走边回身看了柏高一眼。
“这不,两位大人刚到,就去见了太昊大君,柏高大人哪来得及相告啊?”柏夷笑道。
柏高也故意板着脸在后面接道:“常先大人不服老,口口声声说不累。你们看看,这话说得,是不是忙糊涂了?”
常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苦笑道:“嘿嘿,柏高大人说得是,人要服老。不瞒各位,近来的事情确让我这老头子颇有力不从心之感啊。”
“哦?不知何事,竟能让常先大人都如此挠头,不妨说来听听?”柏夷奇道。
说着话,几人来到了议事大屋前,现在这里已经改为少昊青阳的议事厅堂了。
几人进屋落座,常先脸色颇显出几分焦虑,他接着之前的话头说道:“说来话长,这些年云相的精力大不如前了,帝君生病之后,帝都的事情多由大巫主持。现在帝君的身后之事悬而未定,大巫也不…… 唉,不说了,扯远了。”
说及敏感处,常先忽然打住,转而直入主题道:“老朽回去之后,便要开始营建帝君的大墓了。都说帝君受命于天,载德于地,百年之后,魂魄终会飞升而去,与祖灵相会。这关乎大道人心,自是非比寻常,但落到具体处,该如何着手搭建?须循怎样的义理?老朽虽掌管百工,却苦于不通其中玄机,近来深感力有不逮,心中甚是惶恐啊!”
柏夷听完,微微一笑,抚须说道:“常先大人莫要过于焦虑。大人所说的‘受命于天、载德于地’,也正是所谓的‘观天法地’。而大人所虑者,在于如何将观天法地、飞升归去这样无形之象,化作土、石、木工这些有形之实。大人觉得,在下所说的是也不是?”
常先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柏夷先生一语中的!”
一旁的青阳也笑道:“这倒巧了。在东土,若论深谙观天法地之奥义者,莫过于羲伯、和伯二位老先生了。不如小子这就去请二老前来一叙,或许能助大人呢。”
“青阳少君所指可是传说中的羲、和二老?”常先对青阳的称呼一时总改不过来。
“哈哈,常先大人可知,咱们少昊大君正是二老的传人呢。”柏夷笑道。
这时,连柏高脸上也露出了期待之色:“我久闻羲、和二老大名,今日若能当面求教,实乃幸事!”
“诸位大人稍候,二老今日正在后堂,小子这就去请。”
青阳说罢,便爽快地起身,转入大殿后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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