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心湖乍动,夜邀同席
第八层匠者密议楼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茶香、陈旧图纸的气息,以及一种凝滞不化的焦灼。十数位谷内顶尖的机关高手或围拢在铺满巨大图纸的长案前激烈低语,或独自枯坐于角落凝眉苦思,试图从那飞燕板的古老困局与星铁泥断供的夹缝中,撕开一道曙光。
陆泊然坐于主位,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青铜算筹,眉宇间锁着深重的疲惫与专注。就在这时,一名负责送膳的仆役轻手轻脚地进来,将热气腾腾的食盒逐一摆放。在经过陆泊然身侧时,仆役极低声地、几乎是气音地快速说了一句:“堂主,方才在塔下……瞧见茶心苑的沈姑娘似乎在徘徊。”
这一句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争论声淹没。
却像一颗投入古井深潭的石子,在陆泊然那片被繁重事务填满、近乎冻结的心湖里,骤然激起了剧烈而无声的涟漪。
沈芷?
在塔下?
他执著算筹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顿,随即恢复常态,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足以安定人心的堂主威仪。甚至无人察觉到他那瞬间几乎凝滞的呼吸。
理智告诉他,此刻他身负重任,周遭是倚赖他的下属,他绝不能因任何私事而流露出异样,更不能像个被轻易牵动心绪的毛头小子般贸然离席。
他极快地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甚至率先拿起筷子,对众人淡淡道:“诸位辛苦了,先用些饭食,稍作歇息再议。”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众人依言开始用膳,厅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陆泊然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从容。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却不受控制地、一下重过一下地撞击着肋骨的牢笼。
弥漫四周的饭菜香气变得索然无味。
脑海中,只剩下“她在塔下”这四个字在反复回响。
为何而来?
是……寻他?
还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夜色已深,塔周清冷……
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担忧与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急切,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他的理智。他忽然发现,在这被难题围困、心烦意乱的时刻,那个安静而疏离的身影,竟仿佛成了混乱中唯一清晰的存在。他想见她。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而强烈,毫无道理可言。
他转身对最近的一位长老如常交代:“我下去透口气,诸位慢用。” 语气平淡得如同只是去廊下看看夜色。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楼梯口,背影在众人眼中,依旧是那个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年轻堂主。
然而,当他转过楼梯的拐角,确认身后再无任何视线能够触及他时,那沉稳的步伐骤然加快。从第八层到第一层,漫长的旋转石阶,他几乎是疾步而下,宽大的袍袖因这迅疾的动作而带起了风。到了最后几层,甚至近乎是小跑,一步跨过两三阶石梯,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失控的急切。
他无法解释自己此刻的行为。这完全不符合他多年的修养与心性。他只是遵从了内心深处最原始的驱动——在那一片混沌的烦躁中,他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个能让他心绪莫名沉淀下来的身影。
当他终于踏出塔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急速扫视,很快便捕捉到了那个正沿着下坡青石路缓缓前行的、纤细孤寂的背影。
他缓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因疾行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保持着一段合乎礼数的距离,开口唤道:
“沈姑娘,请留步。”
声音不高不低,清晰而克制。
前方的人影毫无反应,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陆泊然微怔,加快了步伐,拉近了些距离,再次提高了一点声量:“沈姑娘,请留步。”
那背影依旧没有停留的迹象,仿佛沉浸在一个完全隔绝的世界里。
他蹙起眉,心底那丝疑惑加深,第三次唤道,声音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沈姑娘!”
她还是未曾回头。
陆泊然望着她那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绝的背影,忽然想起这一路上,她似乎也总是容易陷入这种极致的沉静与专注里。是……又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太投入了么?
眼见着她越走越远,他不再犹豫,快步上前,终于追至她身后,伸出手,极轻、极快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沈芷猛地转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悸,眸光惶然,如同受惊的鹿。
陆泊然对上她受惊的眼眸,心头莫名一紧,立刻收敛了所有因奔跑而残留的急促,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语气,解释道:“沈姑娘,冒犯了。我方才已在后面唤了你三声‘请留步’。” 他略一停顿,没有询问她是否在想心事,只是陈述事实,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惊扰到姑娘,是陆某之过。”
暮色彻底沉入山谷,取而代之的是陆机谷特有的、温暖而不刺眼的灯火。它们并非密集如星,而是疏落有致地悬挂在屋檐、树梢、廊角,将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柔和澄明,既驱散了夜的漆黑,又不掩星月之光。山谷仿佛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的舞台,在夜色中展现出与白日不同的静谧与温馨。
夜风拂过,不再带着白日的微燥,而是裹挟着清冽的草木气息与不知名晚花的幽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天际,一弯残月如钩,清辉淡淡,与地上的万家灯火交相辉映,为这片世外桃源披上了一层朦胧而诗意的纱衣。
站在这月华灯影之下,陆泊然竟有片刻的恍惚。连日来积压在肩头的重负、脑海中盘旋不去的机关难题、以及那份因星铁泥断供而生的隐忧,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被这温柔的夜色、拂面的微风,以及眼前这个安静站立的人影,暂时驱散了。他仿佛从一个硝烟弥漫、喧嚣紧绷的战场,骤然踏入了一个宁静祥和的避风港,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放轻了。
他甚至暂时忘记了,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那间空气凝滞、争论不休的匠者密议楼里,对着那古老飞燕板的图纸一筹莫展。
沈芷就站在他对面,借着灯火与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相较于第一次在衡川旧苑见到的那位风华绝代、清冷如玉的世家公子,眼前的陆泊然明显憔悴了许多。下颌的线条似乎更加锐利,眼睑下带着不易察觉的淡青阴影,眉宇间锁着一股难以化开的沉郁。只是他惯常的平静神色,将这疲惫掩盖了大半。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方才那一拍肩的惊吓过后,竟是相对无言的微妙尴尬。最终还是陆泊然先打破了沉默,他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在塔内时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沈姑娘……怎么这么晚,到无终塔这里来?”
沈芷的心微微一跳。她自然不能直言“我就是来找你的”,这既不符合女子应有的矜持,更会暴露她急于进入石塔高层的真实目的。她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视线,声音轻缓,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随意:
“闲来无事,便出来随意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本在山下见夜幕已降,想折返回去,可转念一想,来到谷中这么多日,还未曾亲眼见过这传说中的无终石塔,既然来都来了,便走上来看看。”
解释完,她反倒抬起眼,将问题轻轻抛了回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陆先生怎么下来了?是要回陆机堂休息了吗?”
陆泊然看着她,没有回避,直言不讳道:“听送饭的伙夫提起,说在塔下见到了沈姑娘。怕你是有事寻到这里来,我便下来看看。” 他的语气坦诚,没有半分迂回或试探,仿佛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关切。
这直白的回答,让沈芷脸上不受控制地浮起一抹热意,幸好有夜色作为掩护,将那抹红晕悄然掩盖。她并不擅长在如此真诚的目光下维持谎言,心底竟生出一丝微妙的愧疚。她原本想顺势问一句“先生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怎么多日不曾回堂内”,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如此发问,倒显得自己仿佛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的行踪似的,实在不妥。
于是,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就这么干站着,沈芷觉得浑身不自在,脚趾头都在鞋子里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要抠出点什么来缓解这尴尬。立刻告辞似乎显得太过生硬不近人情,可若不告辞,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题继续。
就在她内心纠结万分之际,陆泊然却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沈姑娘用过晚饭了没有?”
沈芷怔了一下,老实回答:“正要回去。想必……茶心苑的晚饭已经送到了。”
陆泊然闻言,几乎是未加思索地便发出了邀请:“既然如此,不如……请沈姑娘上去,一同用晚饭?”
沈芷彻底惊愕了,眼睛微微睁大。
上去?
进塔?
和他一起……用晚饭?
这个进展,是不是……来得太快了些?她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想方设法进入石塔高层吗?不论陆泊然是出于何种原因邀请——是为了讨论那张迟迟未提的图纸,还是仅仅只是一顿便饭——只要他能带她进去,踏出这第一步,她的计划就算是成功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阵激动,所有的犹豫和矜持在瞬间被目标达成的渴望压倒。于是,她没有丝毫的扭捏作态,几乎是立刻、清晰地回答道:“好。”
这一个“好”字,答应得如此爽快干脆,反倒让陆泊然微微有些意外。他诚心邀请,但心中也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毕竟,以她的性子,以及两人之间尚算陌生的关系,拒绝才是更合乎情理的回应。却没想到,她竟答应得这般毫不犹豫。
这份不矫饰的爽快,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头最后一丝因贸然邀请而可能产生的局促。似乎,眼前这女子的性格,在某种程度上,更贴合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未曾言明的偏好,让他在意外之余,心底竟悄然生出一分难以言喻的……熨帖。
他眼底深处那连日凝结的冰霜,似乎因她这一个干脆的“好”字,又悄然融化了一分。他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态,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那……沈姑娘,请随我来。”
沈芷压下心中的雀跃与一丝得逞的隐秘快感,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再次走向那座洞开的、象征着陆机堂核心的无终石塔。这一次,她不再是塔外徘徊的孤影,而是被堂主亲自引领的客人。夜色温柔,灯火阑珊,残月如钩,静静注视着塔下这一双前一后、心思各异的男女,踏入了那片光影交织的神秘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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